億萬劍氣同時綻放,如同一朵橫亘虛空的劍蓮,將整片天穹都染成了冰冷的銀白。
劍神魔一劍開天,裹挾著夏長之境的磅礴偉力,硬生生將顧命逼退千丈。
人皇劍橫擋胸前,劍身嗡鳴不休,顧命的身形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裂痕,方才堪堪穩住。
「憤怒嗎?絕望嗎?」
劍神魔沒有追擊,只是立於虛空,億萬劍道宇宙在他身後沉浮,如同臣子俯首。
他那萬劍齊鳴般的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吾知你已感應到天命祖師之結局。,可你又能如何?又能耐吾何?」
他微微傾身,如同一柄俯瞰螻蟻的天劍,笑意愈發濃烈。
「你是變數又如何?你踏入創世古神又如何?吾殺不死你又如何?你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邊故人,一個個離去,消失在你的歲月軌跡之中。」
他的目光落在顧命身上,如同一柄柄細針,試圖刺穿那道看起來平靜無波的面容。
「天帝?哈哈哈哈,可笑的天帝,孤獨的天帝,守著滿是墳冢的天帝!」
劍神魔的笑聲在虛空中迴蕩,帶著先天神魔特有的傲慢與冷漠。
「變數,好好等著,吾等會將你身邊所有存在,一個個抹殺,直至你孤身一人,且看你如何抵擋先天。」
話音落下,他不願再與顧命浪費時間,億萬劍光猛然收斂,化作一道銀白長虹,貫穿虛空而去。
劍意消散,笑聲卻仍在天荒鎮獄界中迴蕩,久久不散。
顧命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人皇劍緩緩垂落,劍尖低垂,如同他此刻微微低下的眼帘。
他的氣息依然平穩,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可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眸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疲憊。
片刻後,顧命轉身,一步一步走回帝座。
那步伐不急不緩,像是一個走了太遠太久的人,終於回到可以歇一歇的地方。
他坐回帝座之上,靠在椅背上,閉合雙目,輕聲喃喃:「我真的無法守護身邊之人嗎?若真如此,不死不滅又有何意義。」
二哈不知何時已從殿角走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安靜地趴在他腳邊,用它那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了蹭顧命的褲腳。
它的動作極輕,極柔,像是在說:我在呢。
「主人,還有二哈在。」
二哈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笨拙的溫柔,
「無論未來如何,二哈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顧命沒有睜眼,但他的手輕輕落在了二哈的腦袋上,指腹緩緩拂過那柔軟的毛髮。
「哪怕二哈失去記憶,哪怕二哈身死道消,未來歲月,再見主人,我也一定會認出主人,此生追隨主人,無怨無悔。」
二哈抬起頭,那雙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顧命疲憊的面容。
「主人,不要難過,老道士肯定不希望看見你這副模樣。」
顧命睜開眼。
他看著二哈那雙乾淨又堅定的眼睛,怔了很久。
然後他勉強笑了一下,笑容很輕,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葉。
「好,我不難過。」
「我還有你,還有人王,還有水長天,有青城,有小竹子,曦……還有未來的故人,我還有很多很多需要守護的存在。」
顧命嘴上這樣說著,心底卻比誰都清楚,這萬載期限,便是最後的倒數。
二哈也會死,會在這場終極決戰中化作一抔執念,散落在漫長的歲月里,等著某一天,某個未來的他,再度將它拾起。
他推演過無數次,推演過無數條時間線,可似乎只有這一條路,才能庇天下蒼生太平萬古。他別無選擇。
責任二字,沉重如山,他背負得太久了。
……
萬載期限,轉眼即至。
那一天,天荒城外,萬族歸途。
萬族始祖率領族中無數強者,自四面八方紛至沓來。
神龍一族從天穹深處蜿蜒而下,龍吟震天,鱗甲映日生輝。
神凰一族浴火而至,羽翼遮天,熾烈的火光將整片天穹染成赤金。
白虎一族踏星而來,腳踏之處虛空碎裂,殺氣凝成實質。
鯤鵬一族展開遮天雙翼,如同兩片移動的大陸,投下巨大的陰影。
金烏一族化作十輪烈日,照亮了整片原初古界的邊境。
騰蛇一族蜿蜒如天河,身軀橫貫虛空,鱗片閃爍著幽藍寒光。
玄武一族沉穩如山,背上的龜甲烙印著古老的星辰圖譜。
麒麟一族踏雲而行,每一步都有祥瑞之兆灑落天地。
天狐一族尾曳星河,九尾如九道虹橋,架通歸途。
九大神族始祖,齊齊降臨天荒城外。
他們身後,是各族的強者,是無數年來追隨他們征戰的子民。
除此之外,更有其他萬族始祖、人族四帝、以及無數仙帝強者,魚貫而至。
整個天荒城外的虛空,被密密麻麻的身影填滿,看不見盡頭,聽不清邊際。
帝殿之中,萬族齊列。
九大神族始祖立於最前,神龍、神凰、白虎、鯤鵬、金烏、騰蛇、玄武、麒麟、天狐,九道恐怖氣息交織成網,壓得虛空低垂。
他們的修為早已踏入掌滅生緣境,身側異象萬千,每一次呼吸都引動天地共鳴。
他們身後,是姜人王,是人族四帝,冰帝、劍帝、蒼皇、獄帝,還有人族無數仙帝強者。
姜人王修為亦入掌滅生緣,四帝則皆已半步踏入此境。
然而,所有人在踏入帝殿的那一刻,都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了氣氛的異樣。
顧命坐在帝座上,人皇劍倚在膝側,神色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疲憊。
而那張曾經屬於張之夷的位置,那把微低於帝座的天命椅上,空空蕩蕩。
姜人王的心猛地一沉。
他上前一步,聲音中帶著極力壓抑的急切:「陛下,大祭司呢?為何未曾按照約定歸來?」
整個帝殿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都落在顧命身上,等著他的回答。
顧命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等那句張之夷留給他的話從時間的另一頭緩緩飄來,落在自己的掌心。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滿殿的目光,輕聲開口。
「先天忌憚他的實力,他的能力,害怕他踏入創世,派遣十尊先天神皇圍殺他,他……被拉入迷失之境,回不來了。」
帝殿安靜得如同失去聲音的深谷。
所有人都愣住了。
神龍始祖龍目低垂,神凰始祖羽翼微顫,白虎始祖的利爪不自覺地扣入地面,玄武始祖緩慢闔上雙目。
天狐始祖的九尾無風自舞,眼底掠過一抹痛色。
那些曾經追隨張之夷征戰過的萬族強者,那些被他以天命之術救過性命的仙帝,那些曾在他卦象中看見過未來的人。
此刻盡數沉默,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
姜人王的拳頭猛然握緊,骨骼發出咔嚓作響的脆響。
「欺人太甚!!」
他的怒吼震得帝殿嗡鳴,掌滅生緣境的氣息幾乎失控,虛空在他腳下裂開又癒合,癒合又裂開。
神龍始祖沉聲開口:「陛下,先天此舉,已無轉圜餘地,他們不是試探,是要將我萬族存在的根基連根拔起。」
神凰始祖冷冷接道:「大祭司被鎮壓,下一個是誰?是姜人王?是吾?還是陛下身邊任何一個人?」
萬族始祖紛紛開口,怒意與殺意交織成滔天巨浪。「不可繼續坐以待斃!」
「先天神魔欺人太甚!」
「陛下!戰吧!」
「戰!戰!戰!」
殺聲震天,帝殿如同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顧命抬起手,殺聲瞬間止息。
他緩緩站起身,人皇劍發出清越劍鳴,如同回應他的決心。
他目光掃過滿殿群雄,掃過這些他一路扶持起來的人,掃過這些願意隨他赴死的萬族子民,掃過這漫長歲月中沉澱下來的所有信任與託付。
「他們奈何不得吾,可你們不行。」
顧命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先天會將爾等,一個個鎮壓,一個個抹殺,唯有主動迎戰,開啟決戰,眾生方有一線生機。」
顧命頓了頓,看著那些望著他的眼睛,聲音沉靜如淵:
「與其等他們來收網,不如,我們自己掀翻這張網。」
那一刻,所有人皆明白了顧命的良苦用心。
他們紛紛躬身,聲音齊整如刀鋒出鞘。「願遵天帝之令!」
顧命微微頷首。他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緩緩張開雙臂,閉上了眼睛。
「好。開始吧。」
顧命的聲音變得縹緲深遠,仿佛不再屬於這個人間。
「需要爾等,皆心無雜念,放開心神,與吾一體。」
帝殿中,忽然湧起無窮無盡的創世神輝。
那光芒溫潤如玉,又浩瀚如海,自顧命體內傾瀉而出,如同一朵在虛空中緩緩綻放的原始之花。
那是他的靈原,眾生靈原。
春生、夏長、秋成、冬敗,四境之力在其中輪轉不息,如同一個完整的宇宙在眾人眼前徐徐展開。
「爾等將化為吾之靈原子民,吾將賦予爾等創世神力,讓你們擁有抗衡先天神魔之力。」
顧命的聲音如同古老的吟唱,在每個人的心頭迴響,「從此刻起,你我不再是君臣,不是主從,我們,是一體。」
創世神輝如潮水般湧出,自顧命的眾生靈原之中傾瀉,溫柔卻不可阻擋籠罩了帝殿中的每一道身影……乃至天荒城外,無盡生靈。
四境之力凝聚的原始光芒,春生、夏長、秋成、冬敗在其中輪轉不息,如同一顆古老的心臟在虛空中緩緩跳動。
神輝觸及神龍始祖鱗甲的瞬間,那億萬龍鱗同時泛起金色的紋路,如同天地初開時第一道刻痕。
神輝滲入神凰始祖的羽翼,每一根翎羽都燃起不滅的創世之火,那火焰中映照著萬古輪迴、浴火重生的永恆真意。
白虎始祖的利爪被神輝浸潤,爪尖凝結出足以撕裂法則的鋒芒。
鯤鵬始祖的雙翼展開時,神輝化作兩片星河,承載著時空的重量。
金烏始祖周身的日光與神輝交融,化作一尊永恆不落的原初大日。
騰蛇始祖的身軀蜿蜒於靈原之中,鱗片上烙印著混沌之初的古老紋路。
玄武始祖的龜甲上,山川河流在神輝中凝聚,星辰軌跡銘刻其上。
麒麟始祖的蹄足所踏之處,靈原泛起層層祥瑞漣漪,萬靈盡皆受益。
天狐始祖的九尾在神輝中搖曳如九道通往大道深處的橋樑,每一尾都接引著一方天地的法則。
神輝漫向姜人王,漫向冰帝、劍帝、蒼皇、獄帝,漫向殿中無數仙帝,漫向帝殿之外,天荒城上,那無窮無盡的萬族大軍。
一尊尊身影被光芒吞沒,如同水滴匯入大海,如同火種投入篝火。
沒有掙扎,沒有抗拒,他們主動敞開心神,任由那浩瀚而溫潤的力量將自己包容。
顧命的眾生靈原開始演化。
神輝之中,萬道齊鳴。
那些屬於萬族各自的道則如同沉睡的河床被春水喚醒,開始奔涌流淌。
神龍之道化作一道蜿蜒的金色長河,盤旋於靈原東極。
神凰之道化作一團不滅的赤紅火焰,燃燒於靈原南極。
白虎之道凝成一道鋒銳無匹的銀色光刃,橫亘於西陲。
鯤鵬之道化作一對遮天巨翼,覆蓋北冥。
金烏之道升起一輪永恆大日,懸於靈原正中。
騰蛇之道如一條幽藍天河,貫穿南北。
玄武之道化作一座沉靜的山嶽,矗立於天地交匯之處。
麒麟之道化為遍地祥瑞,散落於靈原各處。
天狐之道凝成九座虹橋,架通八方。
萬族的道,在靈原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它們彼此交織,互相呼應,如同星河中的無數星辰,各有軌跡,卻共同構成了整片蒼穹。
而人族,亦有自己的道。
姜人王的人王之道在靈原中凝聚成一尊巍峨的金色人像,面容模糊,脊背卻挺直如山,那是萬民之望的化身,是人族不屈的脊樑。
冰帝的寒冰大道化作一座冰雪神宮,矗立於靈原北境,其寒徹骨,其心卻如春水初融。
劍帝的劍道化作一柄通天巨劍,立於靈原中央,劍身銘刻著萬古劍意,鋒銳而凜然。
蒼皇的蒼茫古道如同一幅緩緩鋪展的古老畫卷,其上寫滿了天地滄桑、歲月流轉。
獄帝的幽冥法則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淵,其中輪迴不息、生死交替。
一尊尊仙帝的道格,在靈原中顯化出屬於自己的形態。
有的化作宮殿,有的化作神山,有的化作長河,有的化作古樹。
每一個道格都如同一顆心臟,在靈原中有力地跳動著,與整片天地同頻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