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民在縣委招待所住下之後,第二天一早就不見了人影。
劉清明沒問,國安系統有自己的一套運作邏輯,外人插不上手,也不該插手。
周培民需要什麼,他會自己開口。
在那之前,劉清明要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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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的效率遠超預期。
三天後,蜀都省委召開常委會,江濤的任命以全票通過。
第二天上午,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楊磊親自護送江濤抵達若蓋市,在金川州常委會上宣讀了省委的決定——
江濤,任金川州委書記。
徐朗,另有任用。
會議結束後,人群三三兩兩散去。楊磊叫住了劉清明,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站定。
「徐朗同志調任省信訪局常務副局長。」楊磊壓低聲音。
劉清明一愣。
信訪局局長由省委副秘書長兼任,常務副局長就是實際管事的人。
聽著像是不升不降,實際上從地方一把手到信訪口子,這個落差大得能摔斷腿。
更妙的是——現在省信訪局每天接待的,十之八九都是針對東川集團和各級保護傘的揭發檢舉材料。
徐朗以後的日常工作,就是坐在那裡,聽那些被東川集團迫害過的群眾一遍又一遍地控訴。
劉清明忍不住問:「楊部長,這個安排,是誰想出來的?」
楊磊推了推眼鏡,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組織的決定。」
劉清明在心裡暗暗叫了聲絕。
這招太損了。不是懲罰,勝似懲罰。
比直接免職更讓人難受十倍。
楊磊收起笑意,扭頭看了一眼走廊另一頭正與幾名州委常委寒暄的江濤,聲音又低了半度。
「劉書記,江濤這個人,不簡單,你要注意一點。」
劉清明目光微凝:「楊部長,您別說一半留一半,他怎麼個不簡單?」
楊磊沉默了兩秒,開口時語速極慢,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分量:「在你和吳書記來蜀都之前,江濤在省里高調得很。他和東川集團的人,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與萬向榮,更是往來密切。」
劉清明面色不變,但瞳孔收縮了一瞬。
楊磊繼續說:「這樣一個人,被安排到金川州——317案的案發地,你覺得,會是簡單的事情嗎?」
空氣安靜了三秒。
「謝謝楊部長。」劉清明沉聲道。
楊磊拍了拍他的手臂,語氣變得輕鬆些:「組織部一向是省委書記最堅定的支持者。我知道該怎麼做。」
劉清明趁熱打鐵:「楊部長,如果我想調一個同志到茂水縣來,比如從清江省,這事要怎麼走?」
「只要兩邊的組織部門達成一致,操作上不複雜。」楊磊話鋒一轉,「但跨省調動,需要付出的行政成本成倍增加。一般沒人願意這麼幹。除非——清江省那邊主動提出來。」
劉清明點了點頭:「明白了。只要清江省把請調報告發到蜀都省委組織部……」
「到我手裡,剩下的交給我。」楊磊乾脆利落。
兩人握手,楊磊轉身離開。
劉清明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停車場裡楊磊上車遠去的身影,腦子裡飛速運轉。
江濤和萬向榮往來密切。
這個信息,吳新蕊知不知道?
嚴克己呢?
如果知道還放他下來,那這個任命的意味就有說道了。
如果不知道——那楊磊今天說這番話的用意,更值得細細品味了。
他沒有時間多想,因為江濤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就在楊磊的車剛駛出州委大院,州委辦公室逐一通知了所有在若蓋市的常委——
新書記要開自己上任後的第一次常委會。
立刻馬上。
這是趁熱打鐵呀。
十分鐘後。
會議室里,十一名常委一一落座。
劉清明走進去的時候,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馬勝利正在翻筆記本。
兩人目光交匯,馬勝利微微搖了搖頭——不知道這位新書記要唱哪出。
州長李新成坐在左側第一個位置,表情沉穩,但擱在桌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江濤坐在主位上,身形偏瘦,面容白淨,一雙眼睛不大,但極亮。
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裡面套了件白襯衣,領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
與徐朗相比,他更偏學術型。
年紀也更輕些。
他掃了一圈會場,沒有多餘的寒暄。
「同志們,都到齊了的話,我們現在開會。」
聲音不高,但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我來之前,詳細了解過金川州的情況。317案的經過,東川集團在本州的犯罪事實,我都看了。」江濤的語速不快,吐字清晰,「有些話不需要繞彎子——東川集團在蜀都省內的一切犯罪行為,必須得到徹底清算。這是省委的態度,也是我的態度。」
會議室里沒人出聲,所有人都在觀察這個新來的一把手。
江濤低頭翻開一份文件,正是上一次常委會的會議紀要。
「我剛才看了這份紀要。」他抬起頭,目光平靜,「新成同志關於東川集團處罰資金用於全州校舍重建的提議,被前任書記擱置了。」
他把紀要往桌上一合。
「我決定,現在就討論這個議題。請李州長介紹情況。」
李新成明顯沒預料到這一手。他愣了不到一秒,隨即打開自己的筆記本,身體微微前傾。
「同志們,這個提議的背景是這樣的。」李新成的聲音沉穩有力,「東川集團在金川州的違法經營長達十餘年,偷稅漏稅、非法採礦、破壞環境、強占土地,從事多種灰色經營,給群眾和國家造成的損失觸目驚心。」
「依法對東川集團處以頂格罰款後,這筆資金的去向成了關鍵問題。直接上繳財政,群眾感受不到變化。把錢發給群眾,沒有法律依據,也不現實。」
李新成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眾人:「但全州的中小學校舍,有超過六成建於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大量危房至今仍在使用。我們的孩子每天坐在隨時可能坍塌的教室里上課。這個問題不能再拖了。」
他頓了頓:「這個想法,是受茂水縣的啟發。茂水縣的校舍重建工程已經啟動,效果很好。我建議請劉清明同志介紹具體情況。」
江濤點了點頭:「劉清明同志,請說說吧。」
劉清明合上鋼筆帽,放下筆,身體坐正。
「同志們,茂水縣決定'以工代罰'的時候,縣裡的37所中小學,有一多半建於上世紀五十到七十年代。」
他的聲音不急不慢,語調平穩,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
「很多校舍年久失修,已經成了危房。牆體裂縫能伸進去一隻手,樓板踩上去吱吱響。我們的孩子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日復一日地上課。」
會議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如果哪天一場大雨,一次地質危害,房子塌了——他們連跑的機會都沒有。」
劉清明停了兩秒,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每一名常委的臉。
「我們的經濟沒有搞好,沒有錢修繕。這是歷史原因,也是我們的責任。但我們不能等經濟好轉了再來修,因為可能已經太晚了。」
「現在東川集團的罰沒資金就擺在那裡。工程開工以來,茂水縣提供了上萬個崗位,解決了礦業封停後工人失業的問題。學校在建,工人有活干,孩子有盼頭。」
劉清明語氣加重:「我們預計,所有校舍會在零七年底之前完工。我們的孩子,將在嶄新的教室里,看零八年京城奧運會的現場直播。」
最後一句話落地,會議室里響起了掌聲。
不是那種應付性質的稀稀拉拉,而是實打實的、整齊有力的掌聲。
江濤帶頭鼓掌,神情認真,看不出任何敷衍。
不出意外。
表決環節乾脆利落,全票通過。
緊接著,江濤又翻出了徐朗擱置的另外幾項議案——農村飲水工程、鄉鎮衛生院改造、牧區定居點規劃——逐一上會,逐一討論,逐一通過。
沒有一項遭到反對。
散會時,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江濤用一場常委會,把徐朗在金川州留下的政治遺產清掃得乾乾淨淨。
他不是來延續的,他是來糾偏的。
他在告訴所有人——
我是來支持大家工作的。
這比什麼都要直接了當。
會議結束,江濤直接點了劉清明的名。
「清明同志,你在回茂水縣之前,先來我的辦公室一趟,我們談談。」
一把手上任與常委班子成員談話是慣例。
劉清明工作地點不在若蓋市,第一個談話也是非常正常的現象。
馬勝利微微一點頭。
意思是:去吧,聽聽他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