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一號樓三樓。
午後的陽光被百葉窗切割成細長的條塊,投射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屋內的空調打在二十四度,溫度適宜,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肅靜。
吳新蕊坐在沙發上剛用完午餐,簡單的兩菜一湯,分量極小。
到了她這個級別,吃飯更多是為了維持身體運轉的必要程序,而非享受。
大秘晏離動作麻利地將餐盤收拾進托盤。
她跟了吳新蕊半個月,對這位「鐵娘子」的脾氣已經有所了解:講究效率,厭惡廢話,工作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
「下午什麼安排。」吳新蕊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浮面的茶葉沫子。
晏離立刻站直身體,翻開手中的黑色硬面筆記本,語速平穩清晰:「下午兩點十分,朱副省長履新,您要與他進行例行談話,預計半小時;兩點五十,外事辦的何主任有一個見面,他會向您匯報下個月外事活動方面的安排,預計十五分鐘;三點十五……」
「嗡——嗡——」
一陣低沉的震動聲打斷了晏離的匯報。
聲音來自辦公桌左上角的一部黑色直板手機。
晏離眼皮一跳。她知道,吳書記有兩部手機,一部是日常工作用的,由她這個大秘保管過濾;
而桌上這部,是私人號碼,裡面只存了屈指可數的幾個名字,非極度親密或核心圈子的人,根本不知道這個號碼。
晏離放下托盤,快步上前拿起手機,目光掃過屏幕,瞳孔微微一縮。
「吳書記,是劉清明同志。」晏離雙手將手機遞了過去,語氣比剛才更加恭敬。
吳新蕊原本微蹙的眉頭瞬間舒展,放下保溫杯,點了點頭。
接過手機,按下接聽鍵,吳新蕊的聲音褪去了剛才那種機械的冰冷,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清明,你在哪?」
「媽,我到省城了。」電話那頭,劉清明的聲音沉穩中帶著幾分親昵,「有件事情,想和您商量商量。」
「吃過飯沒有?」吳新蕊沒有急著問公事。
「吃過了,您放心。」
「說吧,我聽聽。」吳新蕊靠向椅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劉清明沒有繞彎子,直接切入正題:「媽,我想讓都茂高速暫時停工。特別是龍溪隧道那幾個關鍵性控制工程,不能再往下建了。」
吳新蕊敲擊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頓。
都茂高速,蜀都省「十一五」規劃的重點交通基建項目,總投資接近五十個億。
這條路是打通省城到金川地區的經濟大動脈,預計零八年底前竣工通車,現在正是施工的關鍵期。
「什麼理由?」吳新蕊的聲音沉了下來,恢復了省委書記的敏銳與冷峻。
「地質結構不穩定,存在極大的安全隱患。」劉清明說得斬釘截鐵,「媽,我不想讓國家的錢白白浪費掉。如果出事,目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不說,還要多花海量的資金來清理廢墟、重新勘探。不如直接停工,拖上兩年,或者讓施工隊先去干別的工程。」
辦公室內陷入了長達十秒的死寂。
吳新蕊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樹上,大腦在飛速運轉。
「清明。」吳新蕊緩緩開口,語氣透著體制內特有的權衡與老辣,「這是省里的重點工程。要停掉它,就要有過硬的理由。不然,會有很大的麻煩。」
她頓了頓,將話說得更透:「你說的地質隱患,目前並沒有充分的科學論證作為支撐。我相信你的判斷,但你這套說辭,說服不了省委常委會上的所有人。就算我強行在常委會上拍板通過,也會授人以柄。上面現在正因為317案爭論不休,這個時候蜀都省突然以一個看似荒謬的理由,停掉一個在建兩年多的省級重點工程,有心人立刻就會以此為契機,對你、對我進行猛烈的攻擊。你能明白嗎?」
政治上的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動機再好,程序不對,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我當然明白。」劉清明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所以,我才先跟您商量。地質隱患這個理由,只能私下說。要拿到檯面上,我打算從工程本身出發,找點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吳新蕊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個工程是蜀都高建發標的,中標的單位是中鐵21局三公司。央企進場,表面上的招投標流程,肯定做得滴水不漏。」
「是啊。」劉清明接話道,「如果是東川集團旗下的建築公司中標,那就肯定有問題了,一查一個準。」
「高速建設的資質門檻極高,目前也只有中鐵的相關單位能接這種大盤子。絕大部分高速都是他們在建。」吳新蕊客觀地分析道,「在這上頭,很難做文章。央企的帳,地方上不好查。」
「那對蜀都高建進行財務審計呢?」劉清明拋出第二個方案。
「這是一個辦法。」吳新蕊搖了搖頭,「可是,就算最終查出一兩個貪腐分子,也頂多是抓幾個人。不足以全盤否定一條已經在建、且進度過半的高速公路。換個人繼續管就是了。」
「那就只有最後一個辦法了。」劉清明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冷厲的殺伐果斷,「從源頭,徹底否定它。」
吳新蕊何等人物,幾乎在劉清明話音落下的瞬間,就反應了過來。
「聶鴻途。」吳新蕊吐出這個名字。
前任常務副省長,曾經主管全省交通基建,也是都茂高速立項時的直接拍板人。
目前已經被中央巡視組帶走,正在接受審查。
從目前掌握的材料來看,此人的問題不小。
涉及的金額在五千萬以上。
「聶鴻途的案子我看過卷宗。」吳新蕊的思路徹底打開,「這個人確實有能力,在分管基建這一塊,成績比較突出。但手太長,自己裝了不少。你如果想從他身上著手……」
吳新蕊沉吟片刻,給出了定論:「我覺得可行。只要查實他在都茂高速立項、招投標過程中存在利益輸送和違規操作,這個項目就成了『毒樹之果』。停工整頓,就是順理成章、政治正確的事。你準備怎麼辦?」
「您同意就行,那我就放手幹了。」劉清明語氣輕鬆下來,「我準備先去一趟蜀都高建,走正常途徑進行反映。先投石問路,看看水有多深,再決定下一步怎麼下刀子。」
「這樣很好。」吳新蕊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自己這個女婿,做事越來越有章法了,既有雷霆手段,又懂得在規則之內跳舞。「一切都按程序來,減少別人攻擊你的藉口。有什麼阻力,隨時告訴我。」
「知道了,謝謝媽。」劉清明順杆爬,「我明天回茂水,晚上陪您吃晚飯可以嗎?」
「你什麼時候回去?」
「如果一切順利,明天。」
吳新蕊看了一眼時間:「那晚上來家裡陪我吃個飯。」
「行,正愁在省城沒地方蹭飯呢。」
吳新蕊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明顯的弧度:「那就說定了,正好想問問你蘇蘇最近的情況,晚上見。」
掛斷電話,吳新蕊將手機放回桌面,嘴角的笑意依然沒有散去。
站在一旁等候指示的晏離,心裡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雖然只跟了吳新蕊半個月,但深刻領教過這位省委一把手的威嚴。
平時匯報工作,哪怕是正廳級幹部,吳書記也鮮少有個笑臉,永遠是那副公事公辦、高深莫測的模樣。
可剛才,吳書記不僅笑了,而且笑得像個看到兒子拿著滿分試卷回家的普通母親。
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驕傲和自豪,根本掩飾不住。
晏離眼觀鼻鼻觀心,將「劉清明」這三個字,在心裡的重要性名單上,直接拔高到了最頂端。
這位劉書記,絕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女婿。
因為普通的丈母娘和女婿之間,能達到這麼隨意親密的本就不多。
何況這位丈母娘還是省一。
做她的女婿,那肯定是橫桃鼻子豎挑眼,很難在她面前收放自如。
劉清明做到了。
吳新蕊已經收斂了笑容,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她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劃掉了一行字。
「晏離。」
「在。」晏離立刻上前一步。
「三點以後的接見,全部往後推一天。」吳新蕊語氣果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這個時間,你和省府辦那邊商量,請嚴省長過來一趟。就說,我有要事與他商量。」
晏離心頭一震,趕緊低頭應道:「是,我這就去安排。」
...
高速大廈,矗立在市中心繁華地段。玻璃幕牆折射著刺眼的陽光。
蜀都高建,全稱蜀都高速公路開發建設集團,省國資委直屬的全資子公司。
論級別,比國資委低兩級,屬於副廳級架構。
雖然不是純粹的行政編制,但在地方上,財大氣粗的省屬國企往往比一般的清水衙門更有分量。
劉清明踏進鋪著大理石地磚的一樓大廳,將印著國徽的工作證遞給前台。
五分鐘後,他被一名穿著職業套裝的女助理恭敬地請進了頂層的總經理辦公室。
地方主官與建設部門,向來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地方上盼著修路架橋拉升地價、拉動GDP;建設方則需要地方政府擺平征地拆遷、阻工鬧事等一地雞毛。
但今天,蜀都高建總經理王春茂的心情,卻並不輕鬆。
這一個月來,整個蜀都省的官場空氣都透著一股子緊張的氛圍。
茂水縣爆發的317大案,直接把東川集團這個百億級的民營巨頭釘死在了黑社會性質組織的恥辱柱上。
萬氏兄弟異地受審,中央巡視組入駐,省內幹部人人自危。
土建工程,向來是貪腐的重災區。
蜀都高建這些年過手的資金數以百億計,誰敢拍著胸脯說自己身上一塵不染?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317大案的風暴眼——茂水縣的縣委書記,不打招呼,直接登門。
王春茂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眼皮猛地跳了兩下。
他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無可挑剔的熱情笑容,快步迎向門口。
「劉書記,稀客,稀客啊!」王春茂雙手握住劉清明的手,用力晃了晃,「你來省城,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安排人去接你。」
「王總客氣了,臨時辦點事,順道來看看。」劉清明語氣隨和,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兩人在會客區的真皮沙發上落座。女助理端上兩杯熱茶,退了出去。
茶湯清澈,葉片根根直立。
劉清明端起茶杯,撇了撇浮葉,抿了一口:「好茶。明前的頭茬碧螺春,王總這裡有好東西。」
「劉書記要是喜歡,走的時候帶兩罐。」王春茂陪著笑,目光卻在劉清明年輕得過分的臉上掃過。
太年輕了。但手段太狠。
東川集團那麼大的盤子,說掀就掀了。金川州委書記徐朗到現在還焦頭爛額。這樣的人物,跑到自己這裡來喝茶?
「劉書記今天蒞臨,是有什麼指示嗎?」王春茂不再繞彎子,試探性地問道。
劉清明放下茶杯,擺了擺手:「王總說笑了。我一個基層縣委書記,哪敢跑來省企指導工作。只是都茂高速有一大段在我們縣境內,目前幾個關鍵控制工程的設計方案已經提交了。按這個進度,按時完工問題不大。」
王春茂聽得一頭霧水。既然進度沒問題,你跑來幹什麼?表揚我?
「全靠地方政府的支持,沒有茂水縣委縣政府保駕護航,工程哪能推進得這麼順利。」王春茂打起了官腔。
劉清明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發出輕微的悶響。
「工程進度是不錯。」劉清明話鋒一轉,目光直視王春茂,「但我心裡有些疑問。這個工程當初的招投標過程,我想要了解一下。」
王春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空氣彷佛凝固了兩秒。
招投標?一個縣委書記,跑來查省重點工程的招投標?這手伸得未免太長了。
王春茂心裡警鈴大作,身體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劉書記,都茂高速是省里的重點工程。當初是公開發標、公開招標的。中標的也是大型央企,中鐵二十一局。他們的資質和能力在全國都是頂級的,這個過程……應該不會有問題。」
「應該?」劉清明捕捉到了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王總敢保證嗎?」
這句話極重。
王春茂後背滲出一層細汗。體制內,誰敢給幾十億的工程拍胸脯打包票?更何況,現在外面風聲鶴唳。
他腦子轉得飛快,立刻本能地開始切割責任:「劉書記,不瞞你說。都茂高速立項招標的時候,我還不是高建的總經理。那時候我只是下面一個分公司的經理,這個核心過程,我並沒有參與。」
甩鍋,體制內的基本功。不管有沒有問題,先把自己摘出去。
「三公司?」劉清明問。
「對,三公司。」王春茂連連點頭。
劉清明靠回沙發背上,語氣放緩:「王總也是一步步做工程起來的。既然是省重點工程,那就絕不能出一點問題。你說對吧?」
「明白,太明白了。」王春茂擦了擦額頭並不存在的汗,「劉書記想了解什麼,我馬上安排。」
劉清明等的就是這句話:「麻煩王總,把當年的標書和投標備忘錄找出來。我想看看。」
「沒問題。你稍坐。」
王春茂立刻叫來助理,在同樓層安排了一間安靜的小會議室,將劉清明請了過去。
看著劉清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王春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快步走回辦公室,反鎖上門,走到窗前,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
「什麼事?」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威嚴的聲音。蜀都省國資委一把手,主任郭建平。
「郭主任,打擾你了。」王春茂壓低聲音,快速匯報,「茂水縣的劉清明書記,剛才突然跑到我們公司來了。」
「劉清明?」郭建平的聲音頓了一下,「他去幹什麼?」
「他要看都茂高速當年的標書和投標備忘錄。」王春茂語氣里透著一絲不滿和憋屈,「郭主任,他不過是個縣委書記,手伸得太長了吧?這可是省里的重點工程,輪得到他來查帳?」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十秒的沉默。
王春茂握著手機的手心開始冒汗。領導的沉默,往往比劈頭蓋臉的痛罵更可怕。
「春茂啊。」郭建平終於開口了,聲音里透著一股冷意,「他要看什麼資料,你們不要卡。全部提供給他。他有什麼要求,也儘量滿足。」
王春茂愣住了,滿臉不可思議:「郭主任,這樣是不是太過了?他就算再跋扈,級別擺在那裡,不過是個正處……」
「冷笑聲打斷了王春茂的話。
「他確實只是個縣委書記。」郭建平一字一頓地說,「可是,省委吳書記,是他的岳母。你說,該不該這麼做?」
轟!
王春茂腦子裡彷佛炸開了一記響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省委吳書記?吳新蕊?!
那個空降蜀都,手腕鐵血,最近把省內官場攪得天翻地覆的「鐵娘子」?
劉清明是她的女婿?!
王春茂覺得喉嚨發乾,連咽唾沫都變得困難起來:「郭……郭主任,這是真的?」
「不然你親自去問問他?」郭建平語氣譏諷。
「不敢,不敢。」王春茂雙腿有些發軟。
「春茂,你也是老同志了,政治敏感度怎麼這麼差。」郭建平嘆了口氣,點撥道,「這件事,圈子裡遲早會傳開。你想想,他一個縣委書記,吃飽了撐的跑來查省屬國企的帳?這背後,說不定就是那位的意思。你敢攔?你攔得住嗎?」
王春茂汗流浹背,襯衫緊緊貼在後背上:「我明白了,郭主任。我絕對配合,絕不打折扣。」
掛斷電話,王春茂一屁股跌坐在老闆椅上,大口喘著粗氣。
難怪!難怪一個小小的縣委書記敢硬剛東川集團,敢把金川州的徐朗逼到牆角。人家手裡握著的是尚方寶劍!
這個時候來翻舊帳的,是不是又要查哪個人?
想到這裡。
王春茂猛地彈起來,衝到門口拉開門,對著外面的女助理吼道:「小張!去,把公司最好的茶葉拿出來!再去樓下那家進口超市,買點新鮮的高檔水果和點心。送到小會議室去!」
女助理被嚇了一跳:「王總,那位劉書記說他只看資料,不讓人打擾……」
「讓你去你就去!」王春茂瞪著眼睛,「記住,進去的時候腳步放輕點,態度端正,要微笑,要有禮貌,明白嗎。」
女助理一溜煙跑了。
王春茂站在走廊里,看著小會議室緊閉的紅木雙開門,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他現在只祈禱一件事:當年都茂高速的招標,千萬別牽扯到自己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