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三樓,劉清明辦公室。
厚重的防盜門緊閉。百葉窗拉下了一半,將室外的陽光切割成幾道分明的冷線,投在深棕色的辦公桌上。
劉清明坐在寬大的皮椅里,手裡端著保溫杯。
坐在對面椅子上的縣公安局長程立偉,半個屁股懸空,腰杆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另一張椅子上,坐著政法委書記旺熱。
「這段時間,局裡的工作幹得不錯。成績斐然。」劉清明的開場白很穩,沒有起伏,「東川集團那幾個骨幹的口子,撕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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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立偉微微探身:「報告書記,骨幹分子已經全部控制。審訊還在進行,有幾個嘴硬,還在扛。」
「他們覺得扛一扛,外面會有人撈他們。」劉清明放下保溫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悶響,「對於首惡分子,一定要繩之以法。光是繩之以法還不夠,還要示之以民。」
程立偉的眼皮跳了一下。
劉清明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這些流氓地痞,長期在茂水為禍鄉里。後來被東川收編,披上了一層合法的外衣,更是橫行無忌。現在衣服扒了,底下的爛瘡得讓老百姓看個清楚。我的要求只有一個——要讓群眾踴躍揭發,把他們以前做過的黑惡行為一一抖落出來。」
說到這裡,劉清明身子微微前傾,壓迫感瞬間逼了過去。
「這批罪惡累累的犯罪分子,絕不能因為任何原因輕判。不能給他們出來報復群眾的機會。一點可能性也不能有。明白嗎?」
程立偉能在縣公安局長的位子上坐這麼久,當然不是傻子。
劉書記的話說得很透。
既要讓他們開口,又不能讓他們藉此獲得立功減刑的機會。定罪的刀把子,不能只握在警方手裡,得交到群眾手裡。
黑惡分子在地方盤踞多年,真要翻舊帳,尋釁滋事、敲詐勒索、故意傷害,隨便湊一湊就是數罪併罰。
讓群眾揭發,案卷材料就能壘成山,這叫鐵證如山。
頂格重判,徹底把這些人釘死在裡面。
「明白!」程立偉的聲調猛地拔高,「劉書記,我這就安排。把幾個民憤極大的頭目拉出去,抓起來遊街!讓老百姓親眼看看,他們曾經害怕的這些毒瘤,已經被法律的鐵拳砸碎了。只要群眾看到縣委和公安的決心,他們一定會有仇報仇,有冤報冤!」
遊街,這個詞在現在的執法程序里很敏感。
劉清明沒有批評,只是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注意方式方法。」
「我懂。」程立偉興奮得臉色發紅,他太需要這種大動作來穩固自己的位置了,「公開指認現場。不僅要控制他們本人,還要傳喚涉嫌包庇的家屬。對於犯罪分子,一個也不能放過。」
劉清明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程立偉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保證完成任務!」程立偉刷地站直,敬了個禮,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背影里透著一股急於撕咬的狠勁。
辦公室的門關上。
坐在沙發上一直沒有出聲的政法委書記旺熱,放下了手裡的茶杯。眉頭擰成了結。
「劉書記,這……」旺熱斟酌著措辭,黑紅的臉膛上寫滿擔憂,「程局帶著人到處打擊東川的殘餘分子,有些動作確實過火。現在還要搞公開指認、抓家屬,有擴大化的嫌疑。這樣會不會引起社會面上的負面問題?」
劉清明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沒有直接回答。
「旺熱書記,我問你一個問題。」劉清明盯著他,「公安局目前的行動,有沒有得到大多數普通群眾的支持?」
「那倒是。」旺熱沒有否認,「東川的人橫行霸道慣了,民怨很大。現在重拳打擊,群眾當然高興,街上都有人放鞭炮。」
「那不就結了。」劉清明抽出一根煙,點上,「只要大方向正確,就算程立偉在辦事的過程中手段有些激進,也是細枝末節。我對他的要求不高,只要別搞出冤假錯案,不搞出人命。其他的,一切有縣委給他兜底。」
這話說得極重。
縣委兜底。這意味著劉清明把程立偉的責任扛了過來。
旺熱坐不住了。他了解程立偉,那就是一條想主人的獵犬,現在聞到了血腥味,根本拉不住。
「書記,我理解您的初衷。」旺熱語重心長,「我就怕程立偉為了立功贖罪,行事不留餘地,把攤子鋪得太大,最後收不了場。萬一有人往省里捅,會給您帶來大麻煩。」
「我現在只要他激進,我不怕麻煩。」劉清明吐出一口青煙,聲音轉冷,「如果他溫吞水,行事瞻前顧後,我才會堅決拿掉他。」
旺熱被噎住了。
「那……我這幾天多盯著他點。公安口那邊的案卷,我讓政法委這邊的人去把把關。」旺熱退了一步。
「不。」劉清明掐滅菸頭,斷然否定,「不要盯著他,要支持他。政法委必須明確站台,要讓他感受到組織的支持,他才會有工作積極性。」
旺熱徹底不理解了。
「為什麼?」他攤開雙手,「現在東川的高層已經被控制,我們已經掌握了主動權,形勢大好。這種時候,慢慢消化、穩紮穩打不是更好嗎?何必搞得這麼劍拔弩張?」
劉清明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位民族幹部。
「相信我。」劉清明的語氣放緩,但裡面的分量絲毫未減,「我是一把手,我為縣委的決定負責。你們不需要去考慮風險,只要支持我就可以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旺熱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縣委書記。那張清俊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但眼神里透出的鋒芒,扎得人後背發涼。
這幾句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在茂水縣,劉清明定下的規矩就是規矩。如果你不支持,那就換一個支持的人來坐政法委書記的位子。
旺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
「好。我知道了。」
沒有多餘的廢話。體制內的人,最懂權衡。當一把手展現出絕對的意志時,順從是唯一的選擇。
看著旺熱退出辦公室,劉清明揉了揉眉心。
他在茂水的根基太淺,要打破舊勢力,就必須用重典。程立偉是一把好刀,現在這把刀正在替他劈開路上的荊棘。
辦公桌上放著幾份待簽的文件。
劉清明沒有立刻看文件,腦子裡轉到了另一個問題上。
縣委辦主任周平匯報過,多吉留在通梁鎮協調校舍重修的工程,目前脫不開身。馮輕窈被他臨時留下來充當助理。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跨省借調,程序卡得很嚴。雖然沒人敢當面非議他這個一把手的決定,但長期名不正言不順,總是個隱患。馮輕窈自己已經向清江省那邊打了報告,但跨省走程序,最快也得兩三個月。
要不要跟省委那邊打個招呼,推一把?
劉清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一個人情換一個順手的助理,似乎有點浪費。但他確實需要一個信得過、懂規矩的人在身邊處理雜務。馮輕窈用起來很順手,當年在清江省那場風波里,這個姑娘展現出的韌性讓他高看一眼。
正思忖著,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高跟鞋敲擊地磚的聲音。
節奏很快,不是招待所服務員的步子,更不是機關里女幹部的走法。
「叩叩。」
敲門聲響起。沒有等他喊「請進」,門把手直接被擰開了。
劉清明眉頭一皺,茂水縣委大院裡,還沒人敢這麼不守規矩。
他剛抬起頭,準備出聲呵斥,喉嚨里的聲音卻猛地卡住了。
辦公室的木門被推開一半。
一個穿著駝色風衣、內搭白色高領針織衫的女人站在門口。栗色的長髮散在肩頭,眉眼間帶著幾分奔波後的疲倦,但嘴角的笑意卻明艷得讓人不敢直視。
那雙熟悉的眸子正定定地看著他。
「劉書記。」女人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促狹,「一向可好?」
劉清明的腦子在一瞬間卡殼了。
那些深沉的算計、冰冷的權謀、剛剛還縈繞在周身的威壓,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清璇……」
他幾乎是彈射般從皮椅上跳了起來,大步跨過辦公桌的邊角,連膝蓋撞到了抽屜都沒察覺。
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
劉清明一把抓住女人的胳膊,用力一扯,將那具日思夜想的嬌軀緊緊揉進懷裡。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明天才到榮城嗎?怎麼也不提前打個電話!路上安不安全?」
一向沉穩克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茂水縣委書記,此刻急得像個毛頭小子,語無倫次,連呼吸都變得粗重。下巴死死抵在她的發頂,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那一抹熟悉的香氣。
蘇清璇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但沒有掙扎,雙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低聲笑了起來。
「想你了,就提前來了。」
門外。
馮輕窈站在走廊里,手裡還端著兩杯剛泡好的綠茶。
她看著緊緊擁抱在一起的兩個人,目光在劉清明那張從未展現過如此失控情緒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秒。
那是一種她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
馮輕窈垂下眼帘,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半步,伸手握住門把手,輕輕往外拉。
「咔噠。」
門鎖合上的聲音極輕,將辦公室里的溫情與走廊的空氣徹底隔絕。
馮輕窈端著茶盤,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胸口微微起伏,心跳得有些快,臉頰泛起一層莫名的潮紅。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向秘書室。
...
時隔多日,劉清明見到妻子,所有的城府與算計在瞬間煙消雲散。
他將蘇清璇緊緊扣在懷裡,手臂收攏,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
下巴抵在她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那股熟悉的馨香。
「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到,你就站到了我的面前。」劉清明聲音低啞,帶著難掩的顫動,「媳婦兒,我太想你了。」
蘇清璇任由他抱著。過了一會兒,她才伸出白皙的手指,在丈夫堅硬的後背上輕輕戳了戳。
「怎麼,劉書記在金川州這山高皇帝遠的地方,我還以為你樂不思蜀呢。」
「這話不嚴謹。」劉清明稍微鬆開些許,正色看著她,「第一,正是因為對你和蘇蘇的思念,才支撐起了我在這裡的革命工作。第二,你成語用錯了。咱們現在可不就在蜀地麼。」
蘇清璇輕輕打了他一下,嗔怪道:「油嘴滑舌。好了,你抱夠了沒有?這可是你的辦公室。隨時有人進來。」
「不夠。抱多久都不夠。」劉清明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幾分,索性耍起了無賴,「管他什麼地方。我現在眼裡只有你。」
蘇清璇被他這副反差極大的模樣逗笑了,眉眼彎彎:「好啦,知道了。」
劉清明這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卻依舊牽著她。
他沒管什麼工作時間,更沒顧忌辦公室的規矩,直接拉著蘇清璇走到寬大的辦公椅旁,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自己則靠在辦公桌沿,居高臨下地端詳著她。
百葉窗切割出的光斑落在蘇清璇的側臉上。
劉清明眉頭微皺,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讓我看看。媳婦兒,你瘦了。是不是想我想的?」
蘇清璇摸了摸自己的臉,故作驚訝:「不對呀。出門前媽還說我最近吃得好睡得好,臉都圓了一圈,害得我上周還去突擊健身。劉書記,你是不是眼花了?」
劉清明板起臉,語氣霸道:「不管。要麼是想我想得瘦了,要麼就是你無情無義,自己選一個。」
蘇清璇被丈夫這副流氓邏輯氣笑了,無奈妥協:「行行行,那我還是瘦了吧。」
「這還差不多。」劉清明滿意地點點頭。
兩人隨即聊起了家常。工作、生活、父母,事無巨細。
「蘇蘇現在可乖了。」提到女兒,蘇清璇眼神柔軟下來,「媽教得好,現在能自己起床,自己洗漱,每天乖乖去機關幼兒園。培民哥家的小子天天陪著她玩。就是有時候看動畫片,會突然問一句,爸爸什麼時候打完壞人回來。」
劉清明聽著,心裡翻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酸澀。
他既欣慰女兒從小培養出的自立能力,又深感慚愧。
自己為了在這個體制內蹚出一條血路,錯過了她太多成長的瞬間。
蘇清璇何嘗不懂他的心思。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丈夫有些粗糙的側臉,指尖划過那明顯鋒利了許多的輪廓線條。
「別多想。你才是真的瘦了。」她眼裡閃過一絲心疼,「也黑了。」
高原的風吹日曬,加上沒日沒夜的案牘勞形,讓這個本就英挺的男人褪去了最後一點書卷氣,取而代之的是如岩石般冷硬的質感。
劉清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負面情緒,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壞了,是不是不帥了?」
蘇清璇雙手捧著他的臉,痴痴地看著,目光拉絲:「更帥了。身上多了一種成熟男人的魅力。」
「你也是。」劉清明眼神轉暗,聲音低沉。
空氣里的溫度不知不覺升高了。久別重逢的情愫在狹小的空間裡迅速蔓延。劉清明喉結滾動了一下,身子慢慢俯下去,湊向那兩片紅唇。
就在兩人鼻尖即將觸碰到一起時,蘇清璇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他的唇上。
「等下班。」她眼波流轉,風情萬種地睨了他一眼,「光天化日,影響不好。」
劉清明長嘆一聲,直起身子:「看來劉書記的魅力,還是差了點火候啊。」
玩笑過後,兩人迅速調整狀態,回歸正軌。蘇清璇站起身,走到剛才程立偉坐過的匯報椅上坐下,從帆布包里拿出採訪本。
「這次下來,台里節目過審了?」劉清明端起保溫杯,恢復了茂水縣委書記的沉穩。
「並沒有。」蘇清璇搖頭,「只是批了前期外采。製片人的意思是,看看帶回去的素材成色,再決定後續的資源分配。」
劉清明點點頭:「意料之中,不過專案組已經帶著主要嫌疑犯回了清江省,核心審訊在那邊。你可能還得跑是一趟林城。」
「我知道。」蘇清璇轉著手裡的鋼筆,「我這次來茂水,主要是先在案發地拍點素材。」
「那可不是普通的素材。」劉清明放下保溫杯,杯底與桌面發出一聲悶響,「我特意留給你的。」
蘇清璇筆尖一頓,猛地抬起頭:「還有驚喜?」
劉清明身子微微前傾,深邃的目光盯著妻子:「那當然。只有你來了,這個驚喜才會成為震動全國的大新聞。別人來,連邊都摸不到。」
「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蘇清璇的職業本能被瞬間點燃。
劉清明壓低聲音,吐出幾個字:「兇手藏屍的地點。還沒挖掘。」
蘇清璇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個未被破壞的黑惡勢力連環命案第一埋屍現場!
「為什麼壓著不挖?」蘇清璇敏銳地察覺到了裡面的水深。
「因為這裡面有點複雜。」劉清明眼神冷冽如刀,「如果當時就帶人去挖,萬一走漏風聲,或者有人在證據上做手腳,案子就可能辦成死局。但我把它交給你,通過央視的《社會透鏡》的鏡頭直接曝光,只要輿論風暴一成,就能形成一定的壓力。」
蘇清璇震撼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把足以讓無數媒體搶破頭的新聞素材作為禮物送給妻子助她高升,同時又借央視的權威性,為自己的工作鋪路。
公私兼顧,一舉數得。
這才是屬於政客的極致浪漫。
「老公,太好了!」蘇清璇再也抑制不住激動,起身湊過去,在劉清明的臉頰上重重親了一口,「我真沒白來這一趟!」
劉清明摸著臉頰,故意拉長了臉嘆氣:「嘖……剛才還說是為了我才提前來的。搞了半天,原來還是為了工作,我這個夫君呀,就是個添頭。」
蘇清璇看著他這副幽怨的模樣,笑吟吟地繞過辦公桌,雙手撐著老闆椅的扶手,將他圈在臂彎里。
她低下頭,紅唇貼著他的耳廓,吐氣如蘭。
「夫君,生日快樂。」
劉清明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猛地轉頭,目光掃過辦公桌上的檯曆。
四月五日。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凝固。繁雜的政務、勾心鬥角的算計、黑白交鋒的血雨腥風,全都在這句話面前褪去色彩。
二十八歲。
更重要的是,這是他重生後的第五年。
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從那個在鎮政府里被人構陷、踩在腳底的底層科員,到如今手握一方生殺大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縣委一把手。
從絕望掙扎,到此刻嬌妻在懷,大權在握。
劉清明看著眼前笑顏如花的妻子,眼底翻湧起跨越兩世的滄桑與慶幸。
五年的布局與廝殺,終於在這一刻,有了最真實的溫度。
「你一直記得。」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聲音微顫。
「廢話。」蘇清璇白了他一眼,「我還能忘了我男人的生辰?」
她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劉書記。晚上開完你的防汛會,回招待所。我帶了酒。」
說完,她拎起包,踩著高跟鞋,步履輕快地走向門口。
手搭在門把手上時,她忽然停住,偏過頭,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順便,今晚好好審審,你那個漂亮的小助理是怎麼回事。」
門開了,又關上。
劉清明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回味著最後一句話,忍不住苦笑著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