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哥,娘娘宮來信,蘇大人的破浪船到了!」
「當真?」
「真的,十七艘吃水數千斤的大船隨後就到。」
最後的一塊木板補上了,余令猛的鬆了口氣。
破浪船到了,也就代表著後勤方面有了可以托底的。
「開會!」
會議開始,人到齊,肖五穿著厚重的盔甲,手拿斬馬刀,盤腿直接坐在門口。
議事廳周圍三丈,五步一哨,每一個哨點都可以看到一個光亮的銅壺。
手中長刀全部出鞘。
如意親自燒茶,小肥負責換茶水,謝大牙負責換尿桶。
不是余令過於小心,而是余令必須小心。
已經吃過虧,怎么小心都不會錯。
楊鎬統領下的第一次薩爾滸之戰余令看了很多次,聽了很多人的意見。
楊鎬沒錯,但他的戰略部署太僵化,情報戰低級且失誤頻頻。
本是一場決定生死的大戰。
他統領下的大軍竟然將詳細作戰計劃通過邸報公開了,從而徹底喪失戰略突襲性。
打仗就好比玩葉子戲!
你可胡亂吹牛釋放假情報給對手,什麼領兵十萬,騎兵五萬,火器多少云云都可以。
歷史上的好多名將都這麼幹,統計領兵人數的時候,他們會把數字往大說。
目的就是讓敵人不知道你的具體實力如何。
薩爾滸之楊鎬把邸報公開,直接相當於打明牌!
這麼一出手,戰略布局就沒了,神秘感就沒了。
敵人都知道你要從哪裡走,他只需要做好部署就行。
再加上叛賊李永芳利用他在遼東的人脈網策反滲透。
薩爾滸之戰里就算有劉大刀,馬林這樣的猛將,結果也改變不了。
邸報的公開讓奴兒開了上帝視角。
「個人認為,薩爾滸之戰最大的失誤就是「書生典兵」!」
熊廷弼雖然沒罵人,但這話說出來也等於是在罵人。
他在罵楊鎬。
余令覺得,如果換作自己,自己怕是會開族譜戰。
因為在神宗三十六年的時候熊廷弼是遼東巡撫。
從神宗三十六年到神宗三十九年這三年裡,他發現了遼東的大問題。
他是在朝堂上第一次系統指出奴兒哈赤必為大患的朝臣,他也是一個喊著要斬了趙楫和李成梁的人。(非杜撰)
可惜,無人重視。
也就是說,熊廷弼發現的官場腐敗,武備廢弛,養虎為患這些問題早都該注意了。
問題是楊鎬偏偏視而不見。
罵他書生典兵,真的算溫柔了。
朝鮮的蔚山之戰,打到關鍵時刻的時候日軍援軍都快到了。
主帥楊鎬和將領李如梅竟然帶頭逃跑。
主將逃跑導致前線部隊群龍無首,全線潰退,這一跑,數千明軍慘死。
熊廷弼根本就看不起楊鎬。
這一戰結束後,李家人殺良冒功,在戰報中謊稱僅陣亡百餘人
這一戰的主力是戚家軍,死的最多的也還是戚家軍。
熊廷弼沒說陰謀論。
他只告訴余令這一戰里楊鎬的私心太重,他和李如梅的關係太過密切。
直到薩爾滸之戰的失敗,朝臣才終於想起有這麼一個人,然後才有了熊廷弼第一次的經略遼東。
可惜的是支持他的神宗駕崩,他的尚方寶劍不管用,被罷官了!
「那我們這次?」
熊廷弼抬起頭看著眾人認真道:
「我們應當將精銳集中到撫順方向,雖然也分路,我們的核心是「聚軍圍點打援」!」
眾人開始思考,開始發言,問自己不懂的,說自己心裡最想說的。
這是策略層面。
一旦策略敲定了,接下來就是戰局布置,每個人說核心要點。
還沒走的宋應星和孫傳庭瘋狂的記錄。
因為余令要求記大白話。
所以,軍帳書記這個活就變得非常累人,注意力要時刻集中,腦子不停的記,手還得不停的寫。
宋應星瘦了好多。
他不但要記錄會議,他還要搞火器和軍械設備。
他對火器的理解和認知,堪比趙大學士,只要得空,就會抱著火銃研究怎麼射的更遠。
「那接下來就是策略,我和守心的意見是一致的。
五月初三黃道吉日,適合大軍開營,屆時大軍直撲赫圖阿拉,但不強攻,只築壘圍困!」
王輔臣插話道:
「糧草是以撫順補給點對吧!」
「對,一旦我們築壘圍困,建奴的四萬大軍必然會回援,圍殺我們的大軍,這個時候,我們需要騎兵和奇兵!」
曹變蛟明白要選擇在五月,這個天氣砍人最舒服。
「陣地吸引主力,以強大的火力和堅固的車陣正面痛擊建奴,騎兵提前繞後,根據戰況進行截殺!」
毛文龍皺著眉頭道:「過於冒險。」
「建奴有建州衛為依託,一旦我們的野戰車陣被攻破,讓建奴的騎兵撲了進來,非常容易動搖軍心!」
余令聞言點頭,非常贊同毛文龍的觀點。
「所以,只要能將建奴的主力吸引到預設陣地決戰,我們依靠集中優勢兵力達成敵人誓死不降的戰略目標!」
「不留活口?」
看著驚駭的毛文龍,余令首肯道:
「瀋陽被破,屍體堆的比城牆都高,這次我也想看看我們能不能做到,火油不久就到!」
「一個不留?」
「留啊,葉赫部的春哥不就是麼?」
毛文龍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他自詡自己膽量過人,殺心頗大,等和余令處事,自己簡直可說是膽小如鼠。
殺這麼多,他難道不怕子嗣不繼麼?
歷朝歷代,殺的多的猛將,他們的子嗣大多稀薄。
「下面說後勤的安排,錢大人統籌,魏良卿監督巡管,郭鞏登記造冊,記住,一視同仁是軍令,違令者,斬!」
毛文龍聞言如釋重負。
自打被困皮島後,他手下的那幫人是真的沒吃過飽飯,日子過的那叫一個慘。
來到這裡,最怕被區別對待。
策略敲定就是點將。
大家都知道這一站代表著什麼,青史留名是一定的,突出的說不定會單獨立傳。
本來還算安靜的議會廳成了菜市場。
就連儒雅的曹文詔都開始罵人了。
毛文龍當不了先鋒,只能給自己的幾個孫子努力的爭取著機會。
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余令看自己和看自己孫子的眼神怪怪的。
毛文龍並未多想。
唯一讓他多想的是他不敢抬頭看熊廷弼。
熊廷弼沒提過往之事,看似忘了,可這種事哪裡會忘?
一天的會議結束,曹鼎蛟和周遇吉提前離開。
通過大索而來的糧草也開始裝車了。
瀋陽城內的百姓聞訊也動了起來,主動的前來幫忙,他們期待著大勝。
「發現了什麼?」
一肚子氣的張煌言認真的看了看,思考片刻後認真的說道:
「我看到了民心,看到了大家的念力!」
余令忍不住敲了敲張煌言的腦袋:
「為什麼說話這個口氣,誰惹了你!」
「先生,你就不能帶上我麼,為什麼要讓我回到廣寧去,我不想回,我想看看這一戰,看著建奴消失!」
「我不小了,也可以跟在後面上戰場。」
張煌言很不開心。
不開心的原因就是余令準備讓他跟著信使離開。
對張煌言而言,他根本就不想離開,冬天都熬過去了,現在卻要離開。
「發現了什麼?」
張煌言心裡雖一百個不願意,可他卻明白剛才的回答不對,他忍著性子再看,結果,和上一次一樣。
「看不懂!」
「不是你看錯了,是你想多了,你難道沒發現,瀋陽城裡沒有老人,就連孩子都很少這個問題麼?」
張煌言再看,這一次他看懂了,看懂了,人也沉默了!
「知道為什麼如此麼,是因為老人不能幹活還吃糧食,在動亂里,孩子是最容易夭折的!」
張煌言低頭不語,心裡像是被人塞了塊石頭。
「不是我帶著你,而是你是孩子,孩子就該開開心心,做好當下的事情,什麼樣的年紀做什麼樣的事情!」
「我爹不是這麼說的!」
余令笑了,看著張煌言道:
「你爹說什麼我能猜出來,但我不是你爹,我說的自然和他不一樣。」
「走吧,他們等著你呢!」
張煌言哭著離開,不捨得離去,也害怕回去挨打。
余令摘下自己腰間的銀壺,交給肖五。
「送過去!」
肖五嘟喃著跑開,他現在連個銅壺都沒有。
「小子,送你了,以後拿著喝水吧!」
有了禮物的張煌言不哭了,他可知道這個銀壺有多貴重。
憂愁被衝散,他開始朝同行的人顯擺他的禮物!
信使不羨慕,反而一臉敬畏的看著他。
肖五不滿意,嘟囔道:
「你真是窮大方,不是我說你啊來福,想當年家裡窮的揭不開鍋,需要去茹家借書看的窮苦日子你忘了麼?」
余令聽著頭疼,趕緊給肖五塞了一粒碎銀。
肖五的說教不用想,這一刻的他模仿的是老爹。
口氣一樣,甚至連詞都是一字不差。
別的記不住.....
這些鬼東西他記得比誰都清楚。
「以前的他過的太苦了,這輩子我希望他能不苦,孩子就該是孩子的模樣,家國大事對他來說太沉了!」
「你見了定國也是這麼說的!」
「真的麼?」
「五爺的腦子可聰明著呢!」
回到城,大旗慢慢立起,見旗幟升起,城裡所有的軍士開始收拾東西,從瀋陽城退了出去。
另一桿大旗升起,出城的將士開始在野外紮營。
余令看了一眼城裡的百姓,又看了看匯聚的旌旗,伸手朝著高台上的光頭一指:
「祭旗!」
城中百姓瘋狂的衝出來,撲上高台,咬住高台上的人就不鬆口。
你一口,我一口,他一口!
眨眼的功夫,高台上的人就剩下一個腦袋,城裡卻哭聲一片。
余令拿起腦袋,歪著腦袋瞅了一眼。
「放心,一家人就該整整齊齊的!」
余令抬起頭,看著撫順方向,過了好久,忽然溫柔的一笑。
「掃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