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他們連明天都沒有

2026-08-28 03:32:01 作者: 勿忘本心
  七個少年在小城裡見到的第一樣東西,不是武裝人員。

  是一隻書包。

  那隻書包掛在半截鋼筋上,顏色已經被灰塵蓋住,側面破了一個大口子。

  幾本燒焦的練習冊散落在瓦礫中。

  書包後面原本是一所學校。

  如今只剩一棟沒有屋頂的教學樓。

  操場被炮彈炸出兩個深坑,籃球架向一側彎折,黑板卻還掛在殘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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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板右上角寫著一個日期。

  那是四個月以前。

  日期下面還有老師沒來得及擦掉的算術題。

  三加五等於多少。

  答案的位置空著。

  「學校是什麼時候被炸的?」李知舟問。

  白髮老人聽過蘇寒的轉述,伸出四根手指。

  四個月。

  「學生呢?」青芽問。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指了指城市西邊,又指了指南邊,最後攤開雙手。

  有人逃了。

  有人失蹤了。

  還有一些,再也不需要回答黑板上的題。

  阿潮看著那個空白答案,第一次覺得「八」這個字沉得寫不下去。

  卡車沒有停太久。

  救援物資要送到舊城區的一處地下安置點。

  越往裡走,街道越窄,破壞也越嚴重。

  一座醫院的紅色標誌只剩下半邊。

  急診入口被水泥塊堵死,幾張生銹病床擺在街旁,輸液架上掛著洗淨後重複使用的舊瓶子。

  空氣里混著塵土、燃油、消毒水和某種燒焦後的氣味。

  那味道很淡。


  卻怎麼也散不掉。

  阿生從進城以後幾乎沒有開口。

  他的耳朵比其他人更靈。

  別人聽見的是遠處偶爾傳來的槍聲。

  他聽見的,卻是廢墟後面的咳嗽、壓低的哭聲,以及某個女人一遍遍呼喊同一個名字。

  可一直沒有人回應她。

  經過一處十字路口時,車隊再次停下。

  不是檢查點。

  是前方有一支武裝車隊正在通過。

  七八輛皮卡上架著重機槍,車身塗著雜亂標語,蒙面武裝人員把槍口朝向街道兩側。

  最後一輛車拖著兩名被捆住雙手的男人。

  他們赤腳跟在車後,稍微慢一點,就會被車上的人用棍子抽打。

  路邊所有人都低下頭。

  沒有人敢看。

  一個老人只是因為躲避得慢了些,便被推倒在地。

  武裝人員從他的攤位上搶走麵餅和水,又一腳踢翻剩下的食物。

  幾個餓得臉頰凹陷的孩子躲在巷口,眼睛死死盯著滾進泥里的半塊餅,卻不敢過去撿。

  直到車隊消失,他們才一擁而上。

  為了半塊沾滿泥的餅,四個孩子扭打成一團。

  其中最小的那個被推倒兩次,最後只搶到一小片碎屑。

  他把碎屑放進嘴裡,沒捨得咽,而是轉身跑進巷子。

  兔子一直看著他。

  幾分鐘後,那個孩子又出來了。

  身後跟著一個更小的女孩。

  他把已經被口水泡軟的餅屑掰成兩半,分了一半給她。

  兔子的手指悄悄扣住車板。

  他從小在山裡長大,知道挨餓是什麼滋味。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兩個孩子會把一口沾著泥的碎餅,當成需要公平分配的晚飯。

  舊城區的地下安置點原本是一座商場停車場。


  入口用廢木板和鐵皮擋著,外面掛了兩盞電池燈。

  燈光昏黃,卻是附近幾條街唯一穩定的光源。

  卡車剛靠近,幾十個人便從地下涌了出來。

  他們沒有歡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車廂里的麵粉、淨水片和藥箱上。

  那不是看見禮物的喜悅。

  是溺水的人終於看見一塊木板。

  七個少年立刻下車搬運物資。

  按照掩護身份,他們本來就是臨時搬運工。

  可真正把第一袋麵粉扛上肩時,雷豹才發現袋子比訓練場上的沙袋輕得多。

  圍在旁邊的人卻像看著一整條命。

  一名抱著嬰兒的女人忽然跪下來,想去親他的鞋面。

  雷豹嚇了一跳,趕緊側身避開,把人扶起來。

  女人說了很多話。

  他一句也聽不懂。

  只能不斷搖頭,把麵粉交給負責登記的救援人員。

  阿九搬的是兒童藥品。

  她剛放下箱子,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便拉住她的衣角。

  女孩瘦得手腕只剩細細一圈,右腳沒有鞋,左腳穿著一隻明顯大了幾碼的舊涼鞋。

  她指了指阿九腰間的水壺。

  阿九立刻擰開蓋子。

  蘇寒卻從旁邊伸手,把水壺按了回去。



  「看周圍。」蘇寒低聲道。

  她回頭看去。

  十幾名孩子都已經注意到那隻水壺。

  有人往前邁步,有人開始推擠,後面還有更多人正從坡道往上跑。

  一壺水只夠兩三個人。

  如果她現在遞出去,最先拿到水的未必是最需要的孩子,反而可能有人在爭搶中被踩傷。

  「善意沒有秩序,有時也會傷人。」蘇寒道。

  阿九咬了咬嘴唇,把水壺收回去。

  她沒有放棄,而是找到安置點的管理人員,把整箱淨水片和幾個大水桶先搬到分發區。

  二十分鐘後,一條安靜的領水隊伍排了起來。

  剛才拉她衣角的小女孩領到半杯水。

  她只喝了一小口,便用手蓋住杯沿,小心翼翼端回地下。

  阿九跟過去才知道,裡面還有一個發燒的男孩。

  那是她的哥哥。

  女孩自己渴得嘴唇開裂,卻把剩下的水一口口餵給他。

  青芽站在一旁,眼圈慢慢紅了。

  她轉過身,假裝整理藥箱,不想讓別人看見。

  地下安置點住著三百多人。

  其中將近一半是孩子。

  完整的家庭很少。

  有的孩子跟著祖父母,有的由鄰居照看,還有十幾個孩子,登記表上的監護人一欄只有一個橫槓。

  他們不是離家出走。

  是家已經不存在了。

  安置點東南角用塑料布隔出一間臨時診所。

  所謂診所,只有六張床、兩盞燈和一台用汽車電瓶勉強帶動的舊制氧機。

  十幾名傷病員擠在裡面。

  床鋪不夠,輕傷的人就靠牆坐著;輸液架不夠,藥瓶便用繩子吊在排水管上。

  一名當地醫生從上午忙到現在,白大褂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看見物資送到,他第一時間跑向藥箱。

  箱蓋掀開後,醫生的動作卻停住了。

  他翻了兩遍,又急促地詢問白髮老人。

  老人低下頭,只說了幾句話。

  醫生臉上的期待一點點消失。

  阿九看向蘇寒。

  「他在找什麼?」

  「兒童退燒藥、抗感染藥和兩種急救針劑。」

  「都在檢查點被拿走了?」

  「大部分。」

  阿九猛地想起那群武裝人員隨手扛走的藥箱。

  在檢查點時,那隻箱子看起來不過十幾公斤。

  放進這裡,卻可能是幾十個人能不能撐過今晚的區別。

  醫生沒有抱怨。

  他蹲在地上,把剩下的藥一盒盒分開,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

  紙上寫著十一名孩子的編號。

  他看了很久,最後只在四個編號後面畫了圈。

  剩下的藥,只夠優先救四個。

  青芽終於忍不住問:「其他人怎麼辦?」

  蘇寒沒有替醫生回答。

  因為醫生也不知道。

  診所最裡面躺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他的額頭滾燙,胸口起伏得很快,右手卻一直攥著一輛用瓶蓋和鐵絲拼出來的小車。

  一名更小的孩子守在床邊,每隔一會兒,就用濕布擦他的臉。

  濕布已經不涼了。

  那個孩子便把布貼到自己的額頭上,等體溫把水分稍微帶走,再重新放回哥哥臉上。

  李知舟站在床邊,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能算出物資消耗,能算出藥物劑量,甚至能算出救援車下一次往返需要多久。

  可面對十一名等藥的孩子和只夠四個人的藥,他第一次發現,有些題目根本沒有正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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