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為,鍛造的力,來自手臂,來自真氣,來自錘子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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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都不是。」
「鍛造的力,來自你對這件器的理解。你理解它,你就能找到它最薄弱的地方,用最小的力,讓它成形。你不理解它,你就算使盡全力,也只會把它砸壞。」
張遠伸手,取過一塊鐵坯,放在鐵砧上,舉起錘子,輕輕一砸。
「咚。」
鐵坯表面出現一道極淺的印痕。
「這一錘,用了三成力。」他說,「但它的位置,恰好是這塊鐵坯內部紋理最薄弱的地方。所以這一錘下去,鐵坯內部的紋理已經被打開了。下一步,順著這條紋理走,就能讓這塊鐵坯按照我想要的方向成形。」
他舉起錘子,又一砸。
「咚。」
第二錘,落在第一道印痕旁邊。
鐵坯的表面,開始沿著那道紋理微微裂開。
「兩錘,就夠了。」張遠放下錘子,「你們要學的,不是怎麼用全力。是怎麼找到那個最省力的位置。」
演武場上,安靜了很久。
然後,鐵小刀舉起了手:「太上長老,那……怎麼才能找到那個位置?」
張遠看著他,回答:「靠聽。」
「聽?」
「器會說話。你聽懂了它,它就會告訴你,它想怎麼成形。」
鐵小刀怔怔地看著他,然後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錘子,用力點了點頭。
齊岳坐在弟子們中間,看著張遠,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煉器師,聽過無數種煉器之道,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把煉器講得如此簡單,又如此深邃。
他低聲喃喃了一句:「這才是道啊。」
張遠立道統的第九日。
鐵鋒城的天空中,忽然降下一道極其明亮的光芒。
那光芒從天穹最高處落下,落在百鍊宗的演武場上,落在張遠身前。
那光芒中沒有力量,沒有威壓,只有一種極為古老的、沉厚的韻律,像是萬兵之洲的大道本身,正在注視著這片土地。
淵寂殘魂懸浮在張遠身側,猩紅色的雙目落在那道光芒上,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大道感應。」
「你立道統,傳弟子,過了挑戰,傳承已經在這片天地中留下了印記。萬兵之洲的大道,承認了你的傳承。」
張遠看著那道光芒,沒有說話。
那光芒在他身前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散去,像是一扇門開了一條縫,又緩緩合上。
但張遠能感覺到,他的那道傳承紋路,與萬兵之洲的大道之間,已經建立了一條清晰的聯繫。
那些大道之力沿著那條聯繫,源源不斷地匯入他的體內,融入他的混元道果,讓他的力量又一次緩緩攀升。
淵寂殘魂看著那道散去的光芒,又看著張遠,沉默了許久,低聲說了一句:「從立道統到大道感應,萬兵之洲有史以來,最快的用了三百年。你用了九天。」
張遠沒有回答。
他抬頭,望著鐵鋒城鐵灰色的天穹,目光平靜。
遠處,鐵鋒城的街道上,人聲鼎沸,消息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傳去。
新道統確立的消息,在第九日那天隨著大道感應一同傳遍了萬兵之洲。
鐵鋒城的說書人連夜改了新話本,從城東講到城西,從茶館講到酒肆。有修士當場聽完,連夜趕路回家,把消息帶向更遠的地方。
第一站傳到了鑄鋒域邊緣的天青城。
天青城最大的宗門是天青閣,閣主是一位半步神魔境的女子,姓柳。她聽完傳訊,沉默了片刻,問:「那道統叫什麼名字?」
送信人回答:「沒有名字。那位太上長老只說,它是以身為爐,以血為火,以骨為料。願意學的,都可以學。」
柳閣主眉頭微皺:「沒有名字的道統,也敢立?」
她身旁的老供奉低聲道:「閣主,大道感應都降下了。萬兵之洲的大道,承認了它。有名字沒名字,已經不重要了。」
柳閣主沉默了。
第二站傳到了鑄鋒域北境的寒鐵城。
寒鐵城以出產寒鐵聞名,城中最大的勢力是寒鐵世家。家主是一個身形枯瘦的老者,他聽完傳訊,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很久沒有放下。
「以身為爐,以血為火,以骨為料。」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搖了搖頭,「這條道,是要拿命去煉器啊。尋常人,煉幾爐就廢了。」
「家主覺得,這條道走不遠?」
「走不走得遠,不是我說了算的。」老者放下茶盞,「大道感應都承認了,說明這條道在這片天地立住了。就看它能走多遠了。」
第三站,是鑄鋒域之外的另一片大域,萬鍛域。
萬鍛聖宗的山門坐落在一片綿延的鐵礦山脈之間,宗門大殿以整塊黑鐵鑄成,高聳入雲。蘇沉璧站在殿前的台階上,聽完門下弟子的稟報,目光落向鑄鋒域的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她身後,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從殿內走出來,腰間掛著一柄古舊的鑄錘,是萬鍛聖宗的宗主,姓慕。
「大道感應,第九日?」慕宗主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凝練的厚重。
「第九日。」蘇沉璧點頭。
慕宗主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緩緩開口:「萬兵之洲有史以來,立道統者無數。最快的,是第三紀的一位前輩,用了三百年。三百年,已經快得讓當時的各方勢力坐不住了。」
「九天。」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這個人,要麼是萬古不出的奇才,要麼就是帶著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東西進來的。」
蘇沉璧沒有接話。
慕宗主看著她:「他答應來萬鍛聖宗了嗎?」
「沒有。」蘇沉璧說,「他只說,等聖兵遺蹟開啟的時候,可以同行。」
慕宗主點了點頭:「那就等。遺蹟開啟之日,你隨他一同前往。看看他到底什麼來歷,也看看他這條道,究竟能走多遠。」
第四站,是一片遠離大陸的海域,滄海商盟的總部。
滄海商盟的總部建在一座巨大的浮空島上,島下是深不見底的滄海。鄭長老的樓船抵達浮空島時,已是深夜。他登上島,走進議事大殿,殿中坐著幾位老者,是滄海商盟的長老會成員。
鄭長老將那一爐三件聖兵呈上,又將百鍊宗新道統的消息一一道來。殿中安靜了很久。
為首的大長老開口,聲音沙啞:「你說,他立道統,用了九天?」
「九天。」鄭長老點頭,「大道感應已經降下,鑄鋒域無人不知。」
大長老沉默了片刻:「滄海商盟在七域都有商路,見過無數煉器師。但從沒見過一個人,能在九天之內立起一道被大道承認的道統。這個人,值得下注。」
「大長老的意思是……」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百鍊宗出產的兵器,滄海商盟全部優先收購。價格,比市價高兩成。他要什麼靈材,只要滄海商盟有,優先供應。」
鄭長老躬身:「是。」
第五站,是鑄鋒域以南的一片神秘地帶。
玄暝殿的殿門,建在一片終年被灰白色霧氣籠罩的山谷中。殿中陰暗,只有幾盞幽綠色的燈火在深處燃燒。
玄暝殿主坐在殿中的高位上,聽完屬下的稟報,緩緩睜開眼。
「百鍊宗……太上長老……」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玩味:「有意思。當年在九黎洲,我邀請他來玄暝殿,他說不必了。現在他自己跑到萬兵之洲來立道統了。」
「殿主,我們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不急。」玄暝殿主說,「讓他立。等他根基再穩一些,我們再去見他。到時候,他會主動來找我的。」
第六站,是萬兵之洲的最南端,一座孤懸海外的島嶼。
島上有一座破舊的石殿,石殿中沒有燈火,只有一個人盤坐在黑暗中。那人身形乾瘦,看不出年齡,面前放著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刀。
他聽完傳訊,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以身為爐……以血為火……以骨為料……這條道,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他閉上眼,又沉默了。
與此同時,百鍊宗。
張遠盤坐在密室中,閉著眼,感知著體內那道新創的傳承紋路與萬兵之洲大道之間的聯繫。
大道感應降下之後,他感覺到了一股明顯的變化。
萬兵之洲的天地法則,對他的壓制減輕了。
此前,雖然他戰力已達不朽邊緣,但萬兵之洲的大道對他這個外來者始終保持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排斥。那種排斥不強烈,但無時無刻不在,像是一層貼身的薄膜,讓他的力量無法完全發揮。
而此刻,那道傳承紋路與大道建立聯繫之後,那層薄膜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萬兵之洲的大道不再排斥他,反而開始接納他。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那種接納中,能夠發揮出更多的部分了。
他試著運轉混元道果,一道力量沿著經脈湧出,他感覺到那股力量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順暢,像是終於擺脫了一層枷鎖。
他睜開眼,握了握拳,感受著那股力量在掌心中流轉。
淵寂殘魂懸浮在密室角落,感知到了那股變化,低聲說:「大道承認了你,壓制就減輕了。等你這條道傳得更廣,壓制還會更輕。」
張遠沒有說話,他站起身,推開密室的門。
門外,宗主正站在庭院中,見到他出來,快步上前:「太上長老,萬鍛聖宗傳信來了。」
她遞上一枚玉簡。
張遠接過玉簡,神識掃入其中。信是蘇沉璧寫來的,內容簡潔:聖兵上階遺蹟即將開啟,按約定同行。三日後,萬鍛聖宗會派人來接。
張遠收起玉簡,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他轉身,望向鐵鋒城鐵灰色的天穹,目光平靜。
淵寂殘魂懸浮在他身側,開口:「遺蹟要開了。萬鍛聖宗的人,會帶你進那片遺蹟。那裡面,據說藏著聖兵上階的傳承。對你來說,或許能補上幾道傳承。」
張遠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
他準備參加探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