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那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像一顆石子,在陸明軒平靜的心湖裡,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賈東旭,賭博?
這可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
送走了滿眼都是小星星,一步三回頭的婁曉娥,陸明軒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的冷光。
他沒有立刻回家。
而是像個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四合院的夜色里。
賈家的窗戶,還亮著燈。
一陣陣壓抑的,歇斯底里的爭吵聲,穿透了薄薄的窗戶紙,斷斷續續地傳來。
「你個敗家子!你個沒出息的東西!」
是賈張氏那尖利刻薄的嗓音,因為憤怒而變得有些扭曲。
「那是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錢!是給你娶媳婦用的!你竟然……你竟然拿去輸了?!」
「你還有沒有良心!你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嗎?!」
緊接著,是賈東旭不耐煩的嘶吼。
「嚎什麼嚎!不就是輸了點錢嗎?!」
「我明天就去翻本!我一定能贏回來!連本帶利都贏回來!」
「你懂個屁!這叫『有來有往』!今天手氣不好,明天肯定轉運!」
「你再給我拿二十塊錢!就二十!我保證,明天還你四十!」
「我呸!」
賈張氏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一分錢都沒有了!老娘的棺材本都被你這個畜生給掏空了!」
「你還想賭?你做夢!」
「你不給是吧?行!你不給我,我自己拿!」
屋裡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翻箱倒櫃聲,伴隨著賈張氏的哭嚎和咒罵。
陸明軒靜靜地站在黑暗的角落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如此。
全廠大會上的那一次「捐贈」,徹底擊碎了賈東旭本就脆弱不堪的自尊心。
自己被罰款,被批評,顏面掃地。
而陸明軒呢?
破格提拔!一步登天!還拿到了三千塊的巨額稿費!
最後,更是當著全廠上萬人的面,把那三千塊錢捐了出去,賺了個天大的名聲!
這種天與地的巨大反差,對賈東旭這種心胸狹隘、嫉妒成性的人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迫切地需要一個發泄口。
一個能讓他快速找回面子,快速搞到錢,能讓他重新在院裡挺直腰杆子的途徑。
於是,賭博,這個潘多拉的魔盒,就這麼順理成章地被他打開了。
陸明軒轉身,悄然離去。
魚兒,已經咬鉤了。
……
接下來的幾天,軋鋼廠里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尤其是一分廠的幾個車間。
工人們上班的時候,一個個哈欠連天,精神萎靡。
好幾個人在操作機器時,都差點出了岔子。
原本應該熱火朝天的生產線,變得有些死氣沉沉。
工間休息的時候,三五成群的工人不再像以前那樣吹牛打屁,而是湊在一起,神神秘秘地交頭接耳。
「嘿,昨晚手氣怎麼樣?」
「別提了!媽的,又輸了十塊!」
「我跟你說,老五那孫子肯定出老千了!不然不能把把都讓他贏!」
「小點聲!你想死啊!」
「怕個鳥!富貴險中求!輸了的,今晚撈回來!」
「東旭呢?他還來不來?那小子可是個『大財神』啊,哈哈哈!」
賈東旭,此刻正雙眼通紅地蹲在角落裡。
他的工服上沾滿了油污,頭髮亂得像個雞窩,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頹廢的氣息。
他輸了。
輸光了從賈張氏那裡偷來的最後一點家底。
還欠了「牌友」一屁股債。
那個帶他下水的車間老油條——外號「趙老五」的傢伙,拍了拍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東旭啊,別灰心嘛。」
「這牌桌上,有輸就有贏。」
「沒錢了?沒錢了好辦啊!」
趙老五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像魔鬼一樣誘惑著。
「你不是快結婚了嗎?」
「讓你未婚妻先從家裡拿點嘛!就當是提前給的彩禮了!」
「等咱們贏了錢,加倍還她!她還得誇你有本事呢!」
賈東旭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但很快,就被一種叫做「不甘心」的瘋狂給吞噬了。
對!
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一定要把輸掉的錢,全都贏回來!
……
這股歪風邪氣,自然也傳到了楊廠長的耳朵里。
「砰!」
楊廠長狠狠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無法無天了!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把國營大廠當成什麼地方了?賭場嗎?!」
「保衛科呢?!都是幹什麼吃的!這麼多人聚賭,就抓不到一個現行?」
保衛科的科長,擦著額頭的冷汗,叫苦不迭。
「廠長,我們真的盡力了。」
「這幫人太狡猾了,跟咱們打游擊。」
「今天在這個廢棄倉庫,明天就跑到那個防空洞裡,根本沒個准地方!」
「而且……而且參與的人,有點多……真要是一鍋端了,怕是好幾個車間都要停產了……」
楊廠長氣得來回踱步,心煩意亂。
抓,影響生產。
不抓,這股歪風邪氣會像瘟疫一樣,毀了整個軋鋼廠!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窗外。
廠區大喇叭下面的廣播站辦公室里,幾個工作人員正湊在一起,織著毛衣,聊著家常,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那個高音喇叭,已經好幾天沒響過了。
就算偶爾響起來,也是播音員有氣無力地念著幾段報紙上的社論,枯燥乏味,聽得人昏昏欲睡。
「輿論陣地!輿論陣地!」
楊廠長恨鐵不成鋼地捶著窗框。
「這麼重要的輿論陣地,就讓這幫人給搞成了茶話會!」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年輕人。
陸明軒。
那個能用畫筆震懾人心的年輕人。
如果,讓他來管這個廣播站,會不會有什麼不一樣?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裡悄然發了芽。
……
宣傳部辦公室里。
陸明軒正氣定神閒地喝著茶。
他透過窗戶,同樣看到了那死氣沉沉的廣播站。
也看到了在車間門口,被幾個「牌友」圍住,面色焦急的賈東旭。
所有線索,在他腦中,迅速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邏輯鏈。
賈東旭的墮落。
廠里的賭博歪風。
楊廠長的煩惱。
以及,那個被所有人忽視,卻擁有巨大潛力的輿論武器——廣播站。
一個一箭雙鵰,不,一石三鳥的絕妙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既能借廠長之手,名正言順地剷除賈東旭這個禍害。
又能借這個機會,把廣播站這個重要的權力陣地,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更能通過整頓風氣,再次為自己樹立威信,積累功績!
完美!
陸明軒的嘴角,勾起一抹運籌帷幄的微笑。
他放下茶杯,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嶄新的稿紙,鋪在桌上。
然後,拿起了那支黑色的鋼筆。
乾坤筆的力量,悄然流轉。
這一次,他不需要具象化,也不需要注入知識。
他要用的,是那無形的,卻能直抵人心的——「情緒渲染」之力!
他深吸一口氣,在稿紙的最上方,一筆一划,沉穩有力地寫下了一行大字。
《關於軋鋼廠廣播站改版暨「輿論監督」試點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