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悽厲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紅星廠的大火,在消防隊員們奮不顧身的撲救下,終於在黎明前被徹底撲滅。
但那棟實驗樓,已經被燒成了一個漆黑的空架子,在晨光中,像一頭沉默的巨獸殘骸,觸目驚心。
陸銘沒有回家。
他就站在那片焦土前,站了一整夜。
楊國利陪在他身邊,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歲,眼眶通紅,嘴唇乾裂。
「陸銘,你也別太難過了。」
楊國利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人沒事就好,圖紙……沒了,咱們再想辦法,你一定能再畫出來的。」
他以為陸銘是在為那些被燒毀的圖紙心痛。
陸銘沒有解釋。
他只是搖了搖頭,目光投向了醫院的方向。
他知道,保險柜保住了。
在易中海用血肉之軀築起的最後防線下,那些圖紙,大概率只是被高溫和濃煙燻得焦黑,核心內容應該還在。
他現在擔心的,是易中海。
那個老人,在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就已經徹底沒了呼吸。
他最後抓著自己手腕說的那幾句話,像烙印一樣,刻在了陸銘的腦子裡。
「我……算計過你……」
「但……我……沒對不起……廠子……」
這句話,讓陸銘的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老東西,偽善,自私,算計了傻柱半輩子,也給自己添了不少麻煩。
可就在昨晚,就是這個他所厭惡的人,用一種最慘烈,也最悲壯的方式,捍衛了一個老工匠的底線。
他不是為了陸銘。
也不是為了什麼高尚的理想。
他只是為了他心裡那個最樸素的念頭——廠子的東西,國家的東西,不能毀。
這是刻在他們那一代工匠骨子裡的,一種近乎本能的執念。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是廠辦公室的主任,他跑得滿頭大汗,臉上帶著巨大的悲痛。
「楊廠長,陸科長……」
他喘著粗氣,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醫院那邊,來電話了。」
「易師傅他……他沒搶救過來……走了……」
轟。
楊國利的身體晃了晃,險些沒站穩。
他一把抓住旁邊的一棵樹,才勉強支撐住。
這位在廠里說一不二的鐵腕廠長,此刻,眼淚再也控制不住,順著臉上的皺紋,滾滾而下。
「老易啊……」
他發出一聲悲痛的低吼。
陸銘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又浮現出易中海那張布滿黑灰和血污的臉。
一個時代,好像就這麼結束了。
……
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紅星廠,然後,又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回了四合院。
「聽說了嗎?昨晚廠里著大火了!」
「何止是著火啊!聽說實驗樓都燒沒了!」
「我的天!那陸科長……」
「陸科長沒事,但是……一大爺,為了救火,衝進火場,人……沒了……」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雷,在四合院裡炸開。
所有人都懵了。
三大爺閻埠貴剛端起稀飯碗,聽到這話,手一哆嗦,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二大爺劉海中正挺著肚子,在院裡訓斥兒子,話說到一半,就那麼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不信。
那個算計了一輩子,精明了一輩子的一大爺,怎麼會……用這種方式死了?
這不符合他的人設啊!
傻柱正在屋裡,給冉秋燕看著一件新買的布料,兩人商量著做結婚穿的新衣服。
門被馬華「砰」的一聲撞開。
「師傅!出事了!出大事了!」
馬華的臉上滿是驚慌。
「咋咋呼呼的,出什麼事了?」
傻柱不耐煩地問道。
「一大爺……一大爺他……」
馬華結結巴巴地,把聽來的消息說了一遍。
傻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你……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有些發飄。
「一大爺,沒了?」
冉秋燕也驚得站了起來,用手捂住了嘴。
傻柱就那麼呆呆地站著,腦子裡嗡嗡作響。
易中海,死了?
那個算計了他半輩子,讓他恨得牙根痒痒的老東西,就這麼死了?
而且還是為了救陸銘實驗室里的東西,衝進火場死的?
這算什麼?
英雄?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瞬間湧上了他的心頭。
有震驚,有茫然,甚至還有一絲……荒誕。
他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麼反應。
是該拍手稱快,大喊一聲「死得好」?
還是該……
他想不明白。
他扔下手裡的布料,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就朝著院子外面沖了出去。
「柱子!你去哪兒?」
冉秋燕在後面焦急地喊道。
傻柱沒有回頭,他只想去廠里,去親眼看一看,去確認一下,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
與此同時,在廠里後勤雜工組的角落裡。
秦淮茹正費力地推著一車垃圾,艱難地走著。
她也聽到了周圍工友們的議論。
當「易中海死了」這幾個字,傳進她耳朵里的時候。
她手裡的推車,猛地停了下來。
她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易中海……死了?
那個一直以來,都在背後默默接濟她,把她當成養老棋子,卻也實實在在給了她不少幫助的老人,就這麼沒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感覺自己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根拐杖,被人硬生生地抽走了。
從此以後,在這個廠里,在這個院裡,再也沒有人會幫她了。
她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她一個人,要怎麼撐起這個家?
怎麼等到棒梗回來?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手腳冰涼。
周圍那些嘈雜的議論聲,都仿佛離她遠去了。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無盡的,對未來的恐懼和絕望。
她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遠處那棟被燒黑的實驗樓。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