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斬澤
夏日悠悠,淹沒在遠山之後,唯留一抹血紅的晚霞,照得昆明池河面波光粼粼。
劉徹、劉據漫步於湖邊。
一個想得出神,一個看得入迷。
湖風吹起一白一黑兩領長衫啪啪作響,二人竟絲毫未覺寒涼。
絳伯為兩人披上錦袍,兩人同樣渾然無覺。
思索良久,劉徹終於下定了決心,站住了腳,望向了劉據,「我願意去伊列,為大漢編織藩籬。」
正如當初司馬相如抱負難展,離開梁孝王劉武莊園時發出的感慨那般,「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
上林苑亦是這般。
但有一線機會,他都不願意久居此地,更不願意長眠於此。
生死囚於牢籠。
劉徹逐漸想開了,成為太上皇帝,與當大漢皇帝時相比,他反而更加隨心所欲,可以去往大漢皇帝不能去到的地方,可以去看大漢皇帝不能看到的風景。
即或遭遇意外,也不必擔心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如何,不妨再把話說明白點,哪怕他這個太上皇帝明日駕崩,也影響不到帝國上下分毫。
而他活著,反倒可以做更多的事,或許,這是他唯一能更改本就不好的下世名的機會。
即便什麼都做不到,有朝一日,他在西域之地,或者更遙遠的地方,以身殉國,總能罪減幾等。
「我代大漢列祖列————」
劉據下意識地想要表達謝意,「宗」字沒有出口,就察覺到了不對,按禮制,父皇崩殂後,也是大漢祖宗之一,而死後廟號,很大可能是「世宗」。
「統緒自此開始」。
與高宗一樣,是江山社稷守成令主的美號。
「我代大漢後世兒孫謝過太上陛下。」劉據更改了措辭。
天色已黑,遮擋了劉徹漸黑的臉色,望著劉據的眼神越發憤慨,這太子,是想在他死後把他從劉氏宗廟裡拿出去?
不過,這上面沒有什麼可以糾纏的,劉徹望著此生最大的「功績」,父子情誼什麼的,就不必再說了,直白道:「我該以什麼理由前往西域?或者說,大漢皇帝陛下有什麼事,是想要做但不方便做,而適合太上皇帝做的?」
作為大漢太上皇帝,劉徹不可能無故離開長安,更不可能無故離開華夏傳統疆域,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是影響不了什麼不假,但好說不好聽啊。
因此,要做出一件或一些當代臣民,尤其是宗室、功臣、外戚等權力階層無法容忍的事,遭到「共同放逐」。
劉徹嘴角微微抽搐,自己的經歷,絕對是以前和以後的太上皇、皇帝所不會有的。
被放逐的君主,有!
商王太甲。
被放逐的太上君主,沒有。
被放逐的君主和太上君主於一人,窮古絕後,恐怕就他這麼一個。
想想都有跺腳的衝動,造孽啊。
為君時,被放逐,是因為手染宗親之血,不仁不慈。
為太上君時,被放逐,又要因為什麼?
劉徹自己想不到,但他知道,他的好太子想必早就為他安排的明明白白。
「千秋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難得的,劉據有幾分不好意思,說道:「相信後人會給予父皇公正的評價。」
劉徹忽然緊張了起來,以前太子給他挖坑的時候,面不紅心不跳的,別說好聲好氣說話了,恨不得直接把他推進坑裡,現在這副姿態,前方到底多大的坑啊?
「太子,你一個不相信後人智慧的,卻道後人評說,虛不虛啊?」
劉徹目光里充滿了謹慎,譏諷道:「說實在的。」
「父皇想必已經知道了公孫敖勾結匈奴的詳情?」
「繼續。」
「其中牽扯到三個郡,河南、太原和代郡,代郡無事,僅隨成侯趙不虞伏首,但是,河南、太原兩郡,卻存在著重大問題,貪贓枉法、徇私枉法的事,可以說觸目驚心,於是,兩郡官場俱毀。」
劉據慨然道:「然而,在此間事中,負責清洗兩郡官吏的兩名參政議政王大臣,河間王劉基,楚王劉交,都順帶著發現了兩地權府」在無視我漢家律法之威嚴。
河南郡在倒賣九鼎,而太原郡更是在包庇攻打縣衙的凶————」
「什麼?」
邊聽邊想,劉徹猛然反應過來,河南郡竟敢倒賣國之神器?
「誰幹的?」
「誰買的?」
「九鼎找回來了嗎?」
劉徹額頭上滲出晶晶細汗,發出了連續三問。
「這幾十年來的河南郡郡守都有參與,錦衣衛已經展開追查,不少前郡守已死,追無可追,而能確定的九鼎買主,陽陵侯府買入了豫州鼎,荊州鼎被便侯府買入,陽陵侯府被河間王解決,豫州鼎正被運來長安的路上,而便侯府在聽聞陽陵侯之事後,就立刻上書交還荊州鼎,荊州鼎也在運來長安的路上。」劉據述說道。
當聽到便侯府,劉徹本就難看的臉色不由得更加難看。
不為別的,這「便侯府」,是大漢唯一倖存的異姓諸侯王長沙王吳芮次子吳淺的世襲爵位。
在孝惠帝元年九月癸卯日,吳淺被孝惠帝定封為徹侯爵位,封號為「便侯」,食邑兩千戶。
高后二年,呂后命大臣們議定列侯位次,吳淺在列侯位次中排名第一百三十三位,居於最末。
可是,居末不代表地位,恰恰相反,在長沙王府以五世無嗣而終,長沙王國被撤除後,地位變得十分特殊。
原因很簡單,朝廷要通過便侯府的存在來表現太祖高皇帝的仁義。
太祖高皇帝一共封了八個異姓王,長沙王吳芮,是唯一善終,傳國五代,這讓世人一直認為劉氏君主刻薄寡恩,可以共患難,不可共富貴。
這個傳說,在孝文帝後元七年,吳芮玄孫,末代長沙王吳差無子國終時甚囂塵上,更有甚者,有人猜測是孝文帝臨死前把長沙王府給帶走了。
所以,孝景帝一上位,就對便侯府格外寬厚,可以說,這座徹侯府,是劉氏君主宅心仁厚的象徵。
近三十年來,便侯府表現尚可,但劉徹怎麼都沒想到,背地裡竟然在做好大事情。
主動交鼎,便欲免罪?
「太子,你想做什麼?」
「解除世襲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