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埋伏
沈恩發覺，自己竟有些貪戀來自妹妹的照顧。
就有種，奇異的、令人鬆懈的安寧感，仿佛什麼都不必思考，什麼都不必承擔，只需這樣倚靠著，一切都會妥帖安穩。
上一次產生類似的感覺...要追溯到嬰孩時期，被母親瑟蘭雅抱在懷裡輕聲哼唱、餵哺奶水的時候了。
實在是有點不堪回首。
沈恩認為自己還是有一些大男子主義的，除非是特殊需要，例如討好苔絲那般危險的存在，否則，被女性這般細緻照料，心底會滋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羞恥感。
同時呢，又在這羞恥感中有些享受。
就像讓自己再一次變成小孩似的。
以至於在這一兩天的休息中，一到就餐時間，沈恩就會下意識地去依靠她的肩膀和頸窩。當然，這時候也能聞到她身上好聞的少女清香。
雖說經歷了這麼多戰鬥，她身上應該沒有任何香味才對。
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哥哥你好些了沒有？」亞依將烤好的另一塊肉遞過來，攙扶著他，輕聲問。
沈恩試著動了動右手，指節屈伸，雖仍有些酸軟無力，但已不再顫抖。他還有點捨不得從妹妹的照顧中緩過神來。
「...應該能勉強走路了。這裡的魔力氣息很怪，我不敢恢復太快。」
他接過食物，這次能自己拿著了，這是一個好的信號。
沈恩靠著妹妹的香肩，沉默地吃了一會兒，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被桌椅遮擋的窗外。
紫蒙蒙的「天空」下，這座死寂的城市輪廓依舊，但總讓人覺得有無數眼睛在陰影中窺視。
「外面情況怎麼樣？」沈恩咽下食物，打破了沉默，「你出去找食物的時候，有看到什麼嗎？」
亞依放下手中的水囊，回答道：「那些東西還在活動，我看到了好幾次，前天同那些人型魔導具」一樣的傢伙們像是在搜索什麼一樣一直在周邊晃悠，我想應該是在找我們。」
「他們的攻擊性如何？」
「很強，但似乎...對魔物沒什麼反應，反而是遇到了人類...就是之前我們見過的那些近乎退化的人類」們，他們會毫不猶豫地立刻發起攻擊。」
沈恩的心沉了沉。
他有點搞不懂這些機器運行的機制。
毫無疑問，兄妹兩人算是激活了這座城市的防禦系統，導致了不少魔偶開始在城市間巡邏。
可為什麼只針對那些連語言都快要喪失的人類」？
他忽然想起那台魔偶殘骸消散前，用精靈語留下的警告。
「亞依，那個背後控制這些魔偶的東西...你覺得...它們有沒有可能，已經找到，甚至已經抓住了露妮緹還有你騎士團的隊員們？」
「..有這個可能性。不過露妮緹的話，應該不至於一點動靜都弄不出來就被抓住了吧？」
沈恩泄氣地搖頭，「誰知道這傻龍在幹什麼呢。算了，反正我們的目的還是去往這座城市的中心，我相信到了那裡，對方不得不和我們正式見面，而不是躲在後面操控那些人型魔導具和我們戰鬥。」
亞依重重點頭，握緊了「風吟」的劍柄，「明白。哥哥你需要多久能恢復到可以戰鬥？」
「再給我半天時間，謹慎些恢復魔力，應該能恢復到四成左右。」
沈恩估算著，「你的補給還夠嗎？」
「已經提前準備了，水和食物還能支撐我們好幾天。」
「那好，半天之後就出發。」
休整的時間在沉默與警惕中流逝。
沈恩謹慎地引導著魔力，緩慢紮實地恢復著。
亞依則像最耐心的哨兵，利用一切間隙加固臨時庇護所，整理裝備，並將有限的補給重新分配打包。
當沈恩再次睜開眼時，眸中的疲憊已散去大半。
他撐著牆壁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雖然距離全盛狀態尚遠，但至少行動已無大礙。
「可以了。」他對亞依點點頭。
沒有多餘的言語，兩人迅速熄滅火堆餘燼，仔細掩蓋所有停留過的痕跡。亞依率先來到被桌椅封堵的窗邊，側耳傾聽片刻，又透過縫隙仔細觀察了外面街道的情況，才回頭對沈恩比劃了一個「安全」的手勢。
他們推開一道縫隙，兩道影子滑入外面那永恆紫暮籠罩的街道。
離開相對封閉的餐廳，這座魔都廢墟的龐大與奇異再次以壓倒性的姿態撲面而來。
與之前在廣場和高樓頂層的俯瞰不同，穿行在街道之中，更能感受到那種令人室息的、屬於高度發達文明的「遺骸」氣息。
腳下是龜裂卻依舊寬闊的合成材料路面，隱約可見規劃整齊的車道線和早已失效的發光標識。兩側是遮天蔽日的摩天樓宇，外牆多是某種深色的合金與巨大的玻璃幕牆構成。
儘管玻璃十之八九都已破碎，但那些黝黑的金屬框架依舊倔強地刺向紫霧瀰漫的「天空」，展示著難以想像的堅固。
街道上，廢棄的交通工具形態各異，大多呈流線型，雜亂地堆疊或側翻，鏽蝕的表面爬滿了發出幽光的紫色苔蘚或藤蔓。
沈恩選擇了一條相對狹窄的支路前進，儘量利用建築的陰影和廢棄車輛的殘骸作為掩護，躲避那些在巡邏的無面魔偶們。亞依在前方探路，每一步都儘量落在不會發出聲響或留下明顯痕跡的地方。
走了約莫一刻鐘，他們路過一個相對開闊的十字路口。
路口對面，一棟較為低矮但占地極廣的建築吸引了沈恩的注意。
那建築有著誇張的弧形玻璃穹頂和數層高的挑空入口，入口處歪斜的金屬牌匾上，複雜的文字旁配著一些似乎表示「歡迎」或「商品」的通用圖示。
「那裡...像是個集市，或者大型商場。」沈恩低聲說。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決定靠近偵查。他們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繞到建築側面一個破損的入口。
裡面空間極大，一眼望去竟看不到盡頭，數層迴廊盤旋而上，中央是一個早已乾涸、
只剩下裝飾性骨架的巨型噴泉。
這裡似乎是某種綜合性的大型商場。儘管貨架大多傾倒，商品散落一地、積滿灰塵，但仍能看出昔日的琳琅滿目一奇特的服裝、閃爍微光的器具、封裝在透明材質中的各種物品。
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在路面上倒塌的人影。
這些都是...人型魔導具。
數量之多，遠超之前在廣場遭遇的戰鬥型號。
它們的外形更加多樣，有的纖細靈巧，手臂是多種可切換的工具頭；有的圓潤矮胖，下方是滾輪，正在慢吞吞地清理著地面的塵埃；有的穿著制服，僵直地站在某個倒塌的櫃檯旁，手部保持著遞出物品的姿態；
甚至還有懸浮在半空、如同水母般緩緩飄動的球形魔導具，發出微弱的掃描光芒。
它們似乎完全無視了闖入的沈恩和亞依，依舊按照某種早已設定好、卻因環境巨變而顯得荒誕無比的程式運轉著：
清潔魔導具徒勞地擦拭著早已腐爛的織物；導購魔導具對著空無一人的貨架做著介紹手勢；搬運魔導具推動著早已散架的貨物推車，在凌亂的廢墟中畫著固定的圓圈..
「它們...沒有攻擊性？」亞依緊握著劍柄。
「看起來是的。功能不同。」
沈恩的目光掃過這些機械僕從，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座城市的創造者，似乎將魔力運用到了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創造了難以置信的便利，但最終，一切都凝固在了毀滅降臨的那一刻。
那個「苔絲」，說這裡的是「永寂之都」，是不是也代表著什麼呢？
不太清楚。
反正兄妹二人只能繼續向中心走去。
跨越了不知道多少的大樓和街道，越往市中心走，沈恩越是能感覺到周圍的鋼鐵、金屬類的材質變多了。
就連建築和地板，那都是金屬做的。
死寂感也愈發濃重。連那些漫無自的徘徊的服務型魔導具都消失了，像是這片區域有著更嚴格的准入權限或早已停止了非必要的維護。
.
而就在這個時候，在前方負責探查的亞依，似乎是發現了些許跡象。
她忽然停住腳步，隱在一根粗大的金屬立柱後，抬手向後做了一個明確的「止步」與「噤聲」手勢。
沈恩立刻收斂氣息，閃身貼近亞依身側，順著她示意的方向，從立柱邊緣小心望去。
前方約五十米處，是一個類似小型交通樞紐的圓形廣場。
而廣場的另一側，有一堵異常光滑、渾然一體、沒有任何可見縫隙或把手的弧形金屬巨牆。
牆高超過十米，泛著暗沉的啞光，表面流淌著極其細微、若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的淡紫色能量紋路。
這堵牆似乎連接著地下，是通往什麼地方的大門。
而牆下還站著五個人。
他們的服飾與沈恩、亞依截然不同—更加寬鬆，包裹著各種顏色的頭巾。
「是西域人。」亞依壓低聲音說道。
沈恩在後方點點頭。
這五個西域人圍著一個戴著黑色頭巾的傢伙。
那是一名身材瘦削的男性法師。
「...該死的！這究竟是什麼材質？！裂解術」連個劃痕都留不下！」
他低聲咒罵著，用的是西域的語言。
「能量吸收效率高得離譜，物理抗性也...見鬼，這地方的東西都這麼邪門嗎？！」
他身邊的一名隊友壓低聲音提醒：「赫利姆法師，能量波動可能會引來那些清掃者」...最近幾天不知道怎麼的，數量變多了很多。」
「我知道！」
被稱為赫利姆的法師煩躁地打斷，「但門」就在這後面！情報不會錯！如果連這層外殼都打不穿，我們怎麼進去？任務時限不多了！」
他再次舉起法杖，這次吟唱的咒文更加冗長複雜，杖頭凝聚起一團高度壓縮、散發出危險氣息的蒼白球體。
「再試一次，我要發動高頻共鳴瓦解」！你們加強戒備！」
沈恩和亞依對視一眼。
看到這裡，完全可以確認了，西域聯邦那奇奇怪怪的魔導技術，就是來自這座城市！
而這些傢伙，顯然是西域聯邦派出來的探險隊啥的，負責來取用一些東西。
沈恩壓低聲音問到身邊的妹妹：「你覺得他們實力如何？」
亞依凝聚了視線，觀察了好一段時間那個為首的法師施法破門，「至少也是律令級的法師，魔力很充盈。」
「那剩下的那幾個隨從大概率不會超過這個界限。」
「哥哥，我們再觀察一會兒。」
「嗯。」
西域聯邦出現在此，目標可能與「人造聖域」或這座城市的核心秘密直接相關。
他們受阻，對兄妹二人而言既是機會也是風險機會在於可以窺探其目的，甚至利用。
風險在於，雙方一旦遭遇，在目前狀態下爆發衝突，戰鬥就會損失大量魔力，被那些魔偶找到後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就在赫利姆法師手中那團蒼白能量球射向金屬牆數次之後「咻——！」
一聲警報毫無徵兆地響徹整個金屬廣場！
聲音從那堵光滑的金屬牆內部發出，同時，牆上原本細微的紫色能量紋路驟然變得明亮刺目，如同血管般劇烈搏動！
「糟糕！觸發防禦機制了！」一名西域戰士驚呼。
幾乎在警報響起的同一時間，廣場周圍四條通往不同方向的金屬通道深處，同時傳來了整齊而迅疾的破空聲。
「清掃者！至少十個！該死！怎麼這次這麼多！撤！」
赫利姆法師臉色劇變，再也顧不得攻擊金屬牆，蒼白能量球隨手甩向最近的一條通道入口作為阻滯，同時急聲下令。
西域小隊反應極快，瞬間收縮隊形，向著與魔偶來向不同的、相對空曠的一條通道快速退去。
但這次，無面魔偶們似乎有備而來，提前就在對方退去的路口布下了埋伏，又出現了四位！
為首的赫利姆法師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眼中最初的慌亂迅速被一種狠厲的光芒取代。
他猛地將因法杖插回身後，右手在腰側一個造型奇特的金屬扣具上一拍一「嗡——噼啪！」
一道耀眼的藍白色電光驟然亮起，撕裂了廣場上瀰漫的紫暈。
他手中多了一條通體流轉著狂暴電弧的長鞭！
鞭身不知由何種金屬與生物性材料複合編織而成，細看之下，表面竟然蝕刻著無數微縮的、不斷明滅的破魔與能量擾亂符文，鞭梢處更是凝聚著一團高度不穩定、不斷進發細碎電蛇的蒼白能量球。
「真當我們還是第一次闖這鬼地方，怕你們這些沒腦子的鐵疙瘩不成？！」
別說，這忽然掏出來的鞭子居然真的有用！
在鞭子連續抽開無面魔偶的幾道攻擊之後，一道電蛇擊中了其中一位魔偶，並使其癱瘓片刻。
「還愣著做什麼！上啊！」
與這位法師隨行的幾位戰士旋即拔出了藏在身後的利刃，以極快的速度攻擊向那個癱瘓的魔偶，對其造成了傷害。
亞依則一直在暗處觀察，「這幾個傢伙，有二級劍士的水準。」
沈恩也盯著看：「那也算是相當有實力的小隊了。」
只是雙拳難敵四手啊。
這些西域人雖然有反擊之力，但對方可是足足十四位魔偶！
每一位魔偶都擁有一個律令級法師的魔力和實力！
很快，這些西域人就敗下陣來。
無面魔偶們毫不留情地捏爆了這些人的腦袋，實力要稍高一些的赫利姆法師撐到了最後。
他的右臂和左腿被能量波炸斷了，電鞭黯淡，袍袖破碎，身上多處焦黑與撕裂傷。
一個魔偶遏制住了他的脖子，提至半空。
窒息與劇痛讓他面目扭曲，眼中充滿了血絲與不甘。他死死瞪著眼前那張毫無表情的金屬面孔，像是要透過那層裝甲看到背後的操控者。
「你們等著—！！過幾日...戈登大人...就會準備就緒！會將你們這些...破銅爛鐵...全部...一網打盡...你們的聖物，也早晚會落入我們的手裡！！！」
吼聲在金屬牆壁間碰撞、迴蕩。
下一秒，扼住他喉嚨的金屬手指猛地收緊。
「咔嚓。」
脖子斷了。
聲音也很快歸於虛無。
廣場上的魔偶在完成清理後，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各個通道口，只留下幾具漸漸冰冷的屍體和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與臭氧味。
金屬廣場重歸死寂，只有那堵巨門上的紫色紋路，依舊在不緊不慢地流淌。
遠處，隱身於維修通道陰影中的沈恩和亞依，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也清晰地聽到了那句臨死的吼叫。
「這個戈登...是誰？」亞依詢問。
沈恩聲音忽然有些低沉，「戈登...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西域聯邦七大法師之一，聖域級的法師，十分擅長土屬性的魔法，能做到無吟唱的瞬時魔法...論成名時間的話，他比雪汐老師還要早上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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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果然...也在這裡...」
「什麼人？！」
就在這時候，一道突兀的機械精靈語打斷了兄妹兩人之間的對話。
沈恩猛地回頭一看，在看到那籠罩在紫色霧氣之中的苔絲」的時候，一道根本無法躲避的強力魔力衝擊，瞬間襲擊了他的腦海。
沈恩現在只有四成魔力，根本抵擋不了這海量的魔力衝擊！
腦袋瞬間失神！
最後聽到的，只有亞依焦急呼喚自己的那一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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