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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著數萬人的面,將自己心底那些陰濕念頭盡數傾吐出來後,胖貴婦心滿意足地扭著肥碩的大腚走下告解台,滿面紅光地重新擠進觀禮席前排。
沿途所過之處人群紛紛避讓,看她的眼神活像化形的魔物。
倒是觀禮席上的國王笑得頗為開懷,似乎很享受這場鬧劇。
很快,下一位告罪的信徒步伐僵硬地走上台來。
拉斐爾抬眼望去。
這次走上告解台的,是個皮膚黝黑、五大三粗的魁梧漢子,生得濃眉大眼,身上裹著厚實的皮革大衣。在昂德索雷斯這座常年維持著三十度高溫的永晝之城,多少顯得有些古怪。
但願這是個正常人吧……
智天使在心底哀嘆。
身為高貴的「神將治癒」,他還是第一次主持如此獵奇的儀式。
自大赦禮開始至今的兩個小時裡,他已經代替天主寬恕了大批神人,包括但不限於:
在奧菲斯搶劫銀行的三男加一狗;與多位女魔法師發生混亂關係的白頭老巫師;私闖民宅並砸碎屋內一切瓶瓶罐罐的神秘綠帽男;吃毒蘑菇吃出幻覺把路人當烏龜踩的矮人水管工。
再加上剛才那個性癖獵奇,長相也他媽很獵奇的肥婆,簡直堪稱類人群星閃耀時。
雖然早就知道這種大型宗教活動,就是容易吸引腦子不正常的傢伙。
可抽象到這種程度,依然給這位多少有些道德潔癖的天使長,帶來了一點小小的奇蘭震撼。
至少不能再是個變態吧!
眼看那名壯漢從自己面前經過,一路走到告解台中央站定,拉斐爾清了清嗓子,再度莊重開口:
「這位先生,請報上你的姓名與來處。」
男人望著台下烏壓壓的人群,神情恍惚了片刻,才像是猛然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團皺巴巴的皮紙。
「哎,他居然還準備了講稿。」
「搞得這麼認真啊。」
「看來這次是個虔誠的信徒呢……」
廣場上頓時響起一陣議論。
男人剛想將講稿展開,卻因為雙手抖得太過厲害,一不留神讓紙團從掌心滑落,掉在台上滴溜溜滾了出去。
他頓時嚇得臉色慘白,慌忙撲倒在地,手腳並用地追趕那團不斷滾遠的信紙,看上去頗有幾分像狗。
告解台下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一旁的拉斐爾望著這一幕,心中竟莫名湧現出一股救贖般的欣慰。
對嘍,這麼緊張就對嘍!
一個正常人站在數萬雙眼睛面前,怎麼可能不緊張?
前面那些玩意兒還是太過逆天了。
心中如此想著,拉斐爾左手翻開聖典,右手指尖在書頁上輕輕一點,挑起一縷燦金輝光,隨手拋向半空。
金色光幕在告解台上徐徐漫開,光輝燦爛而朦朧,將那個男人籠罩其中。
拉斐爾舌尖上的太陽聖徽隨之綻放金光,溫和而平靜的聲音傳遍整座獅子廣場:
「請不必緊張。今日沒有人會審判你,我主所在意的也並非罪人的羞恥,而是你是否願意直面自己的過錯。慢慢說,將你想說的話如實說出來便好。」
隨著話音落下,一輪半透明的輝環在智天使頭頂緩緩浮現,身後隱約可見潔白羽翼舒展扇動。
那副聖潔出塵的模樣,好似一位臨凡的天使(本來就是)。
台下的觀眾欣喜若狂,人潮隨之一陣涌動,紛紛爭先恐後地朝告解台附近擠來,都想將自己塞進那片神聖光幕之中。
這也算是大赦禮頗具代表性的傳統節目。
主持神父會像這樣,不定時向台下潑灑一些太陽神的恩典。沐浴在恩典之中的信徒,往往會感受到一陣恍若新生般的輕鬆與解脫。
簡單來說,就是利用高階太陽神術,順手治好你身上的小傷小病。
什麼風濕、關節炎、肌腱撕裂、腰椎間盤突出,挨上這麼一下,基本都能捋順了,自然會讓人產生一種脫胎換骨、重獲新生的錯覺。
不過你要患的是什麼「梅呀」「淋啊」之類不潔身自好的疾病,那不好意思,天主也救不了你了,或許只有淫蕩惡毒的豐收異神才願意寬恕你。
便在四周此起彼伏的歡呼與禱告聲中,男人顫巍巍地展開手中那團皺巴巴的信紙:
「尊敬的……國王陛下,親愛的……各位摩恩的子民……」
一開口,卻是顫抖得近乎結巴的哭腔。
「大家……大家中午好……」
豆大的冷汗裹挾著淚水,沿著男人那不見血色的臉頰滴淌下來。
這份明顯已經超出緊張範疇的異樣,讓四周熱鬧的觀眾漸漸安靜下來。
拉斐爾有些困惑地偏過頭:
「先生,你在哭嗎?」
雖然人確實多了些,可至於緊張成這樣嗎?
莫非是被自己方才施展的神術感動哭了?
「不……我沒有哭……謝謝您的關心……拉……斐爾天使長。」
還怪有禮貌的~
嗯?
拉斐爾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剛才叫我什麼!?
男人的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抬起袖口胡亂擦拭臉上不斷湧出的淚水,低頭盯著講稿繼續念道:
「我這時候……應該正在看著你們。」
「只不過,是借這位先生的嘴,向諸位轉達幾句話……他的情緒稍微……有些崩潰……」
「哈、哈哈、哈……請不要在意……」
那些輕鬆隨意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的言語,從一個瀕臨崩潰、滿臉淚水的男人口中念出,形成詭異的割裂感。
「這位倒霉的先生……名叫阿連德……」
「阿連德先生的家人……現在……正在……正在……」
「在……嗚嗚……」
念到這裡,男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緒,雙手死死攥住講稿,埋下頭失聲痛哭。
告解台下的人群面面相覷。
一些站得較遠、根本聽不清台上說了什麼的信徒,更是壓低聲音議論起來:
「他怎麼哭成這樣了?」
「應該也是告解的一部分吧?或許是在懺悔自己犯下的罪。」
「能哭成這樣,一定是位極其虔誠的太陽信徒。」
另一側的觀禮席上,一名宮廷近衛俯身湊到國王耳邊:
「陛下,情況有些不對。是否立即中止大赦禮?」
羅德里克盯著台上那痛哭流涕的男人,沉吟片刻,他嘴角忽地勾起,揮手示意近衛退下:
「無妨,交給主持者來解決吧。」
告解台上,拉斐爾的臉色已經徹底陰冷下來。
他這才意識到,眼前的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是緊張。
他是在恐懼。
刻入骨髓的恐懼。
拉斐爾不清楚這究竟是哪一出,也不知道是誰策劃了這場惡劣的玩笑,更猜不透對方有什麼目的。
不過,他也沒興趣慢慢探究。
智天使眯起眼眸。
……敢在自己主持的典禮上撒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啪。
拉斐爾掌中的《陽光聖典》驟然合攏,抬腳便要上前。
可那正在痛哭的壯漢,像是受到強烈刺激般猛地舉起雙手,驚恐叫道:
「別!別過來!!」
拉斐爾腳步微頓。
「他……他就在附近看著……」
男人雙膝跪倒在地,神色近乎哀求:
「求求您……別靠近我……」
拉斐爾眉梢微挑,視線越過男人肩頭,在告解台下烏壓壓的人群中掃過。
短暫思索後,他一隻手悄然負到身後,仍舊維持著主持神父的口吻:
「你是誰?今日來到神前,所為何事?」
男人重新低下頭,強忍著哭腔,繼續照著皮紙上的內容念道:
「在下……自然是為告罪而來……不過在那之前……」
他停頓了一下,先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神父,隨後又慌忙低下頭。
「請天使長大人……先解除藏在身後的神術……否則,在下會立刻引爆……萬……萬……」
男人盯著紙上那個陌生的詞語,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念了出來:
「萬、里、赤、土。」
「——!!!」
剎那間,拉斐爾如遭雷擊。
負在身後的手猝然僵硬,本已經蓄勢待發的神術生生潰散。
「你……你!?」
…
「我只記得他有一身雄偉健碩的肥肉……還有那把狂野、濃密、熾烈得如同火焰般的紅鬍子……」
…
剛才那個胖女人說過的話,驀然從拉斐爾腦海中翻湧而出。
他臉上的從容與輕慢瞬間蕩然無存。
是他……
他在這裡?!
他就在王都!
可這怎麼可能?
晴天白日之下,他究竟是如何躲過加百列大人的狙殺,潛入這座永晝之城的?!
拉斐爾猛地抬頭,視線再次在告解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疾速掃過,卻根本沒有看見什麼紅鬍子的胖男人。
另一邊,跪倒在地的魁梧漢子忽然攥緊手中的講稿,聲嘶力竭地大喊起來:
「現在!在下要告罪!我犯下了——傲慢之大罪!」
男人的聲音通過神術傳遍整座獅子廣場。
「我傲慢地認為,尊貴的太陽神教並沒有能力保護這座城市。」
「我傲慢地認為,諸位高高在上的天使,不過是一群愚蠢短視、欺軟怕硬的骯髒鳥人,終將被我踩在腳下。」
「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已經於昂德索雷斯各處埋下了十三份【百里赤土】。」
哐當!
觀禮席上的羅德里克猛然起身,身後的座椅被撞得向後翻倒。
男人渾身抖若篩糠,淚水不斷砸落在稿紙上:
「從現在開始,每隔兩個小時,便會隨機引爆一份。」
「地點不定,目標不定。或許是一座教堂,或許是一間工坊,或許是一條擠滿遊客的街道,也或許……就在這裡。」
廣場上頓時響起一片騷動。
「他在說什麼?什麼意思啊?」
「難道是大赦禮的特別環節?」
「不對啊,以前也沒聽說過這種環節。」
「【百里赤土】是什麼東西?」
告解台上,男人盯著紙上最後幾行字,瞳孔劇烈震顫:
「順便一提,我本人此刻就在王都城內。」
「所以,拉斐爾閣下,請您帶上你們伊甸那些高貴、強大、無所不能的天使,來抓我吧。」
「時限為二十四個小時。」
「只要諸位能在最後一份【百里赤土】引爆以前找到我,這場遊戲便算你們獲勝。」
「倘若沒有……那麼明天的這個時候,猩紅的薔薇將取代太陽,撐滿王都的天幕。」
「最後,請允許我隆重介紹一下自己……」
他緩緩放下信紙,雙腿徹底失去力氣,癱倒在告解台上。
「我來自羅蘭特,我叫巴巴羅薩……」
「『紅鬍子』,巴巴羅薩。」
鐺——!
沉悶震耳的鐘鳴轟然響起,滾滾迴蕩在獅子廣場上空。
像是掐准了時間,鐘樓錶盤上的長短指針恰好在這一刻重合,指向正午十二點。
與三天前的神降時刻,分毫不差。
「巴……巴巴羅薩?那不是占領了海都的海盜頭子嗎?」
「什麼意思?台上那哥們就是巴巴羅薩?」
「我聽說巴巴羅薩的真實身份,好像是已經死掉的摩恩大王子。之前還公開揚言,要把國王從王位上踹下來呢。」
「真的假的?!那咱們豈不是有好戲看了?」
一時間,參加大赦禮的人群徹底沸騰。
有驚慌失措的王都居民,有破口大罵的太陽信徒,也有興奮得伸長脖子、唯恐錯過熱鬧的外國遊客。
可轉身離開廣場的人卻寥寥無幾。
畢竟大赦禮現場到處都是教士與衛兵,觀禮席上坐著摩恩國王,告解台旁還站著聖徒閣下。
在這種地方,能出什麼亂子?
拉斐爾的臉色已經一片鐵青,攥緊的拳頭骨節泛白。
他沒見過【百里赤土】,但聽名字都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
二十四個小時。
每隔兩個小時,隨機引爆一份【百里赤土】。
倘若沒能在明日正午以前,找出藏匿於昂德索雷斯某處的巴巴羅薩,他便會在這裡,在摩恩王國的首都,引爆【萬里赤土】!
「這個畜生……」
智天使忍不住低聲罵了出來。
不過,他很快便強迫自己冷靜。
此刻,米迦勒雖然已經返回伊甸,可加百列仍舊留在奇蘭。
只要對方真的身處王都,無論藏得多深,被警長大人鎖定狙殺只是遲早的事。
眼下的當務之急,是立即中止大赦禮,疏散廣場人群,再動用全部力量,尋找那十三份【百里赤土】……
十三份?
拉斐爾的思緒驟然停滯。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遠處,那個名叫阿連德的魁梧男人正跪伏在告解台上,衝著台下數萬人重重磕頭。
鮮血從額角淌下,混著眼淚砸落在石板上。
「我真的沒有辦法……我的女兒才六歲……」
他身上那件厚重得不合時宜的大衣,此刻正從皮革紋路深處緩緩透出血一般的紅光。
霎時間,一股猛烈惡寒直衝拉斐爾腦門!
「等等——!!」
下一刻,一朵鮮艷欲滴的血紅花蕾,自告解台的中央悍然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