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前……
「黃金王都」昂德索雷斯。
清晨第一縷陽光越過城牆灑入王都,悠揚的鐘聲從四面八方接連響起,迴蕩在大街小巷。
王都三大城區的上百座教堂與修道院同時敞開大門,身披白袍的神職者分立街道兩側,為排隊而來的民眾施展祝福。
身患頑疾的老人、負傷歸來的冒險者、衣衫襤褸的流民,都聚集在神殿門前,等待太陽神賜下恩澤。
金色旗幟掛滿街巷,花環與聖火裝點著獅子廣場。來自大陸各地的旅人和信徒匯聚於此,在這座被譽為「永晝之城」的摩恩王都中,參與節日慶典。
每年春分後的第一個禮拜日,是太陽神復活節。
傳聞在遙遠的過去,太陽神尚未登臨天堂,仍是凡人的索雷斯因宣揚救贖而遭到背叛,釘死於刑架之上。
那一天太陽隕落,大地陷入黑暗。直至第三日清晨,他自墳墓中復生,隨後登臨天堂,將陽光重新帶回人間。後世的信徒便將這一天定為復活節,用以紀念神明的復甦,祈求新生與救贖。
每逢復活節,昂德索雷斯境內的所有宗教設施都會一齊開放,無條件為前來禮拜之人提供神術治療,無論對方是否信奉太陽神。
也正因如此,那些罹患傷病的冒險者、傭兵,乃至平日難登大雅之堂的三教九流,都會在這一天齊聚王都,參加這場持續三日的禮拜大典。
教會也會藉此時機,從人群中尋找擁有天賦的年輕人,將他們吸納為新的信徒。
昔日那位圓桌次席高文,便是在一次復活節中接受太陽的感召,自此成為「太陽騎士」。
長久以來,摩恩王國的復活節與奧菲斯帝國的感聖節,一直並稱為奇蘭大陸規模最大、影響最深的兩大宗教慶典。
而今年,光輝歷530年三月十日的復活節,遠比往年更加盛大。
為了慶祝摩恩南北戰爭的終結,為了慶祝太陽聖女克琳希德歸來,也為了穩定羅蘭特淪陷後動盪的人心、平息奇蘭諸國接連不斷的質疑與不滿,金獅堡與陽光大聖堂聯合發布宣告:
盤踞海都的賊寇,將在此次節日結束後煙消雲散。
而昂德索雷斯的所有人,都將在今日親眼見證神跡。
是的——
太陽神降臨儀式,就在今天!
吱呀~
一名身穿粗布麻衣、鬚髮皆白的老頭從門外探進腦袋,鬼鬼祟祟地左右張望了一圈。確認四下無人,他這才長舒一口氣,縮著肩膀邁進庭院。
「沙利葉。」
一道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冷不丁從背後響起。
老教宗臉上的輕鬆頓時僵住,繃著肩背一寸寸轉過身去。
五米之外,一個身披白金教袍的清瘦中年神父正手捧聖典,安靜地立在迴廊陰影下。
看那模樣,顯然早就發現他了。
沙利葉臉上立刻堆起恭敬又心虛的笑容,老老實實低下頭:
「拉斐爾天使長,好久不見,我回來了……」
拉斐爾一言不發,圓框眼鏡下的那雙深陷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沙利葉被看得汗毛倒豎,後背很快便滲出一層冷汗。
天使長大人生氣了。
這也難免,畢竟沙利葉接到拉斐爾召令以後,前前後後又在龍都拖了將近半個月。到了後來,拉斐爾甚至連催促的傳話都懶得再送,擺明了已經隨他去了。
至於為什麼會拖這麼久……
坦白說,沙利葉自己也扯不出什麼像樣的理由。
只是莫名其妙就在龍都留了一天又一天,越拖越不敢回來。直到今日復活節,神降儀式正式開始,他才匆匆趕回王都,打算趁上頭的大人物們忙得腳不沾地,渾水摸魚混進聖堂。
「天使長大人,您不在儀式現場,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沙利葉乾笑著尋找話題。
拉斐爾依舊沒有回答,只將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開線的粗布麻衣上,眉頭緩緩皺起。
老教宗喉頭滾動,終於頂不住這份沉默,小心開口:
「天使長大人,我……」
「我聽說——」
智天使忽然出聲,將他的話截斷:
「索蘭尼亞近些日子出了位什麼『背光聖者』,專門救治那些在龍都大戰中受到波及的平民,如今已經籠絡了不少信眾。」
說到這裡,拉斐爾抬起眼皮。
「你在龍都待了這麼久,接觸過這號人物嗎?」
沙利葉聞言,下意識便要解釋:
「哦,那個其實是……」
「接觸過就好。」
拉斐爾再次打斷:
「我主即將降臨,教會正是用人之際。這種人才不可多得,你花些時間將他吸納入教,也是應該的。」
沙利葉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神情茫然。
尚未等他反應過來,拉斐爾已經邁步上前,伸手在他肩頭拍了兩下:
「好歹也是太陽教宗,這副模樣成何體統。儀式過會兒就要開始了,趕緊把衣服換掉。」
說罷,他便徑直從沙利葉身旁走過,步入大聖堂。無論語氣還是態度,都出乎意料地平和。
沙利葉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猛地回過神來,臉上頓時綻開笑容,忙不迭追上去:
「來了,來了!」
沙利葉換上教袍,重新打理好儀容,便隨拉斐爾一同進入陽光大聖堂的禮拜大廳。
門扉開啟的剎那,嘈雜人聲與錯落的快門聲迎面湧來。
「請問,金獅堡準備何時處理盤踞羅蘭特的『紅鬍子』武裝?貴國此前承諾的軍事清剿,是否已經制定了明確時間表?」
「奧菲斯帝國議院日前已經通過相關草案。若摩恩王國政府在本月底前仍未作出有效回應,帝國將不排除採取包括軍事干預在內的強制措施。請問貴國是否將此視為最後通牒,又準備如何回應?」
「據悉,羅蘭特使館街至今仍處於封鎖狀態,多國外交人員與金融機構雇員下落不明。摩恩王室能否保證他們的人身安全?」
平日供信徒禱告的長椅上,此刻毫無意外地坐滿了各大報社的記者,以及各國常駐昂德索雷斯的外交使節。眾人接連起身,一個個問題衝著前方的布道台狂轟亂炸。
一名身著宮廷官服的青年文書正站在布道台後,雙肩收緊,脊背微躬。不時炸亮的鎂光燈照在臉上,映出額角細密的汗珠,以及略顯蒼白的面色。
青年文書從衣袋中取出絲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這才扶正面前的文稿:
「關於羅蘭特目前的局勢,金獅堡已經與相關部門保持密切聯絡,並正在持續核實各方消息。王國政府始終將各國駐羅蘭特機構人員的生命安全置於首位,也絕不會放任任何非法武裝長期侵占摩恩領土。」
「至於帝國議院近期討論的相關草案,我們尚未收到奧菲斯政府通過正式外交渠道遞交的完整文本,因此不便針對媒體轉述作出推測性回應……」
然而,與他那侷促謹慎的舉止相比,他的回答卻進退有度,甚至稱得上滴水不漏。
「所以,我們希望各位暫且保持克制,不要將未經證實的消息——」
青年文書說到這裡,話音忽然頓住。
他抬頭望向大廳後方,只見太陽教宗與伯多祿閣下正並肩走入禮拜大廳。
拉斐爾也在此時停下腳步,隔著層層人影,朝布道台後的青年文書微微頷首。
羅德里克手下這個不起眼的宮廷記錄官,近來替拉斐爾分擔了不少壓力。
文書工作只是其次,真正讓人省心的,是眼前這種直面各國記者的場合。這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青年,處理起來卻異常妥帖。
也正因為有他在,拉斐爾才沒有親自跑去龍都,把遲遲不肯歸來的沙利葉揪回來。
見聖徒大人向自己點頭,青年文書臉上露出幾分受寵若驚,連忙低下頭致禮。
拉斐爾也無意打攪他的工作,算是打過招呼,便領著沙利葉徑直離開了禮拜大廳。
青年文書依舊埋著腦袋。
黑框眼鏡後,那雙灰黑色的眼珠卻緩緩偏轉,鏡片上倒映著兩位天使的身影,從視野左側一路向右。
直到兩人徹底消失在門後,他才重新抬起頭,用絲巾擦去額角不斷滲出的汗珠。
「不好意思,剛才輪到哪一位了?」
青年文書環視席間,很快抬手指向其中一名記者,臉上重新浮現出侷促而禮貌的笑容:
「您好,請您繼續提問。」
布道台之下,一卷用繩索層層捆緊的厚重皮革正靜靜倚在他的腳邊。
乍一看,那就好似一隻蓄勢待發的炸藥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