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從外面吹進來的。
帶著一股城市裡獨有的、混雜著煤煙與金錢的氣味。
市醫療器械廠的動作,比林默預想的還要快,也還要直接。
他們沒有走任何官方渠道,而是選擇了一種更符合這個野蠻生長年代的辦法——釜底抽薪。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停在了工坊不遠處的土路上,這在河灣村,比縣長下來視察還要惹眼。
車上下來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梳著大背頭的男人,自稱姓馬,是市場銷售科的科長。
他先是找到了正在指導徒弟的李有田。
馬科長沒有半句廢話,直接攤牌。
「李師傅,來我們廠吧,我們給你正式編制,一個月工資開你一百二!」
「你在城裡沒房子?沒關係,廠里分給你一套兩室一廳的筒子樓,帶獨立廚房!」
「你兒子不是快初中畢業了嗎?可以直接進我們廠當學徒,以後就是城裡人了!」
每一個條件,都像一顆重磅炸彈,炸得李有田腦子發懵。
但他只是愣了三秒,就抄起手邊的扳手,指向了工坊大門。
「滾。」
一個字,擲地有聲。
馬科長碰了一鼻子灰,卻不惱,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他的下一個目標,是王師傅。
同樣的轎車,停在了王師傅家門口。
同樣的條件,甚至更加優厚。
「王師傅,你這身手藝,窩在這種小地方太屈才了。」
「我們給你大師傅的待遇,一個月一百五!再給你配兩個專門的徒弟!」
「我知道你花了錢買斷工齡,這筆錢,我們廠出了!就當是給您的安家費!」
這一次,王師傅沒有像李有田那樣直接拒絕。
他只是沉默地抽著煙,聽著馬科長滔滔不絕,昏暗的燈光下,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當天深夜,李有田就找到了林默,將下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匯報了。
「林主任,這幫孫子是想把咱的根給刨了!」李有田一臉憤慨。
林默的表情卻異常平靜。
「他們找王師傅了麼?」
「肯定找了!」李有田急道,「我回來的時候,還看到那輛黑車往王師傅家那邊開!王師傅他……他沒吱聲。」
林默眺望著王師傅家的方向,那邊一片漆黑。
徹夜未歸。
第二天,整個啟明工坊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王師傅沒有出現在他的機加工棚里。
他的小徒弟去他家找,屋子已經空了,只有一點沒收拾完的行李。
一股恐慌和不安,迅速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直到有人衝進王師傅那個上了鎖的工作間。
鎖,是被人從裡面撬開的。
工作檯上,那幾件從德國進口的、王師傅視若珍寶的精密卡尺和量具,不見了。
更致命的是,那個被他藏在木箱最底下,用來製造「啟明一號」核心齒輪的、獨一無二的硬木模具,也不見了!
如果說之前的都只是猜測,那現在,就是鐵證如山!
工坊里炸開了鍋。
「叛徒!我就知道這老東西靠不住!」
村裡的張叔氣得渾身發抖,他是最早一批入股的村民,對工坊的感情最深。
「他拿著我們湊的兩千塊錢,轉頭就把自己賣了個好價錢!」
「這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憤怒、失望、被背叛的感覺,像病毒一樣傳染給每一個人。
秦鐵山一拳砸在牆上,虎口都震出了血,他懊惱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看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默身上,等待他拿主意,等待他下令去把「叛徒」追回來。
林默卻只是靜靜地站在空空如也的工作檯前,用手指輕輕撫過上面留下的工具壓痕。
他一言不發,平靜得有些反常。
【人類文明存續倒計時:9869天】
腦中的倒計時,像一根冷靜的針,刺穿著周圍嘈雜的憤怒。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群情激奮的眾人,只說了三個字。
「等等看。」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留下了一屋子錯愕和不解的人。
接下來的三天,是啟明工坊成立以來,最難熬的三天。
機加工棚停工了。
整個團隊的士氣,跌落谷底。
一種名為「不信任」的毒素,在空氣中瀰漫。
就連李有田,都忍不住私下裡問林默:「林主任,難道就這麼算了?」
林默只是搖頭,讓他安心。
第三天傍晚,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絕望的時候。
一個熟悉又疲憊的身影,出現在了工坊門口。
是王師傅。
他提著一個沉重的工具箱,手裡還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下了,幾十道複雜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王師傅沒有理會任何人,他徑直走到那張空蕩蕩的工作檯前。
「哐當」一聲,他將工具箱放下,打開。
那些消失的精密量具,一件不少。
然後,他解開油布,露出了那個讓所有人心都懸著的硬木模具。
他將模具放回原位,像是完成了一個神聖的儀式。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捲圖紙,拍在桌上。
那是一份用繪圖筆畫的、嶄新的「樣機圖紙」。
「一群蠢貨。」
王師傅沙啞的嗓音,帶著濃濃的鄙夷。
「他們以為把鐵殼子和齒輪抄過去,就能造出機器。」
「我去了三天才明白,他們連最簡單的邏輯電路板都看不懂,不知道那幾根線是幹嘛的,還問我為什麼溫度傳感器不能直接接到燈泡上。」
「這是他們讓我畫的『內部結構圖』,我瞎畫的,他們還當成了寶貝。」
整個工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傻傻地看著王師傅,看著那捲圖紙,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不是叛逃,而是孤身一人,去敵營里探了個底朝天?
羞愧、震驚、狂喜……種種情緒,瞬間湧上了每個人的臉。
張叔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秦鐵山看著王師傅布滿血絲的雙眼,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竟有些發紅。
林默微笑著走了過來。
他沒有去看那份所謂的「圖紙」,甚至沒有多問一句。
他只是拿起那捲凝聚著王師傅智慧和膽魄的圖紙,平靜地,走到了角落裡的煤爐旁。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將圖紙,塞進了熊熊燃燒的爐火里。
藍色的火焰,瞬間吞沒了紙張,將其化為灰燼。
「王師傅,辛苦了。」
林默轉過身,對著王師傅,鄭重地說道。
然後,他環視著一張張由震驚轉為感動的臉。
「我信我親手挑選的每一個人。」
「啟明工坊,信人不疑!」
那一刻,仿佛有一股電流,擊中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所有的猜忌、憤怒、隔閡,都在那團火焰中,燃燒殆盡。
剩下的,是前所未有的信任,和堅不可摧的凝聚力。
王師傅看著林默,這個比他兒子還年輕的年輕人,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泛起了淚光。
他知道,他賭對了。
這個地方,值得他賭上自己一輩子的名聲和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