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沉沒的艾露恩神殿
克爾蘇加德從未想過，一萬年前留在海底的一間儲藏室，會救他一命。
石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殘餘的密封咒重新激活，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光膜覆上石縫。
海水被擋在外面，只在門檻邊緣留下一圈潮濕的水漬。
鰓膜完成了最後一次過濾，貼回脖頸兩側，不再翕動。
克爾蘇加德雙手撐住地面，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伏在原地大口喘息。
這間密室里的空氣被密封咒鎖了一萬年，談不上多新鮮，但足夠他休息一會兒了。
緩了將近兩分鐘，克爾蘇加德才有力氣抬起頭。
這是一間約四米見方的石室，天花板壓得很低。
他試著站直身體，頭頂距石頂只剩不到一掌的距離。
四面牆壁上鑿滿嵌入式的架子，上面整齊碼放著銅綠色的祭祀器皿。
這裡應該是當年祭司存放禮器的儲藏室，位於神殿主殿側方的夾層里。
很難想像當時刻畫密封咒的法師有多認真，甚至能自我維持近一萬年。
克爾蘇加德靠著一張石桌坐下，背脊抵住冰冷的石壁，低頭檢查右臂。
整條小臂一片青紫色。
皮膚下的毛細血管大面積破裂，淤血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肘部。
手指腫脹充血，每動一下都伴隨著鈍痛。
他從背包側袋裡取出一支恢復藥劑，是離開達拉然前配置的存貨。
精釀的藥劑效果不一定會比粗配的高出多少，但適口性要好非常多。
藥劑入喉冰涼，苦味在舌根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溫熱的暖流取代。
暖流從胃部向四肢擴散，右臂的鈍痛隨之開始減輕。
克爾蘇加德右手握住一顆法力寶石，閉上眼睛，進入冥想狀態。
魔力重新開始在體內流淌，流經右臂時，會傳來一陣刺痛，但隨著魔力不斷沖刷，痛感逐漸消退。
冥想狀態下，時間感知變得模糊。
克爾蘇加德不知道自己打坐了多久，也許是二十分鐘，也許是四十分鐘。
石門外隱隱傳來一聲脆響，將他從冥想中拉了出來。
克爾蘇加德立刻停止所有動作，靜靜聆聽。
那聲脆響他再熟悉不過了，那是傳送法術生效的聲音。
緊接著，一片沉悶而雜亂的說話聲跟著響了起來。
聲音被石門和水體阻隔，傳進密室時已經失真得厲害。
克爾蘇加德將耳朵貼在石門上，才勉強捕捉到完整的詞句。
「感謝你的傳送魔法，歐庫勒斯。」
是一個女性的聲音。
「這裡就是沉沒的艾露恩神殿？我還以為————這裡的水會更多一些。」
另一個聲音回應了她，男性，中氣十足：「傳送坐標不會有錯，首席奧術師。這裡千真萬確就是沉沒的艾露恩神殿。至於為什麼沒有被海水灌滿————引發的地震————沉入海溝————」
他嘰里呱啦地說了一大堆，直到被那個女聲打斷。
「歐庫勒斯。」
「嗯？」
「說重點。」
歐庫勒斯咳了一聲，然後才繼續說道，「重點就是，神殿內部殘留的魔法還沒有完全失效。」
「某些區域保留了空氣，某些區域被水淹了。我們現在站的位置屬於前者。」
克爾蘇加德完全不認識那兩個交談的夜之子。
但不難猜出，神殿屏障被突破時一定向蘇拉瑪發出了信號。
夜之子據此追蹤到了神殿的位置，並且直接傳送了過來。
而那個歐庫勒斯似乎隨時可以帶來更多援軍。
與他們發生正面衝突，恐怕沒有任何勝算。
克爾蘇加德迅速梳理了當前局勢。
他的位置是神殿主殿附近的夾層儲藏室，塔莉薩和歐庫勒斯在大殿入口附近。
他們還在探查外圍區域，暫時沒有發現這間密室。
時間窗口很窄，但暫時還握在他手裡。
「找到他。」塔莉薩的聲音再次響起，離得更近了，「一定要快！」
克爾蘇加德將手掌貼上石門邊緣的符文，注入一絲奧術能量。
密封咒應聲解除，石門無聲地向外滑開。
海水從門縫湧入，淹過腳踝、膝蓋、腰際，冰冷的觸感再次包裹全身。
脖頸兩側的鰓膜在海水中重新張開，開始過濾氧氣。
克爾蘇加德側身擠出石門，回到了甬道之中。
神殿內部的結構比他預想的複雜得多。
主殿的穹頂塌了一半，斷裂的石樑斜插在海底的細沙中。
從正門到中央祭壇的直線路徑已經被碎石和珊瑚叢堵死，只能從左側配殿繞行。
克爾蘇加德貼著配殿的牆壁移動，借著倒塌的石柱和茂密的海藻遮掩身形。
那股隱隱約約的呼喚感還在。
從踏入神殿外圍海域開始就一直縈繞在心頭的牽引，此刻變得更加清晰。
現在它有了明確的方向，就在神殿下方，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經過了右側的祈禱大廳。
大廳內部的石質長椅排列得整整齊齊，一萬年的海水浸泡也沒有改變它們的布局。
一排排長椅面朝正前方的雕像，但雕像已經傾倒，面部長滿了珊瑚。
繞過祈禱大廳後，附近忽然傳來說話聲。
「這邊沒有人。」
是歐庫勒斯的聲音。他和那個首席奧術師就在附近，相距最多不超過三十米。
克爾蘇加德立刻停下，將身體藏在一根傾倒的石柱後方。
石柱的直徑超過兩米，足以完全遮住他的身形。
「他不在這附近。」首席奧術師的聲音緊接著響起，語速比剛才快了一拍，「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他能在水下呼吸。」
「您是說，水下呼吸藥劑？」歐庫勒斯問道，「那就挺難找了，神殿這麼大」
「大也要找，歐庫勒斯。」首席奧術師打斷了他，「這事關蘇拉瑪的未來。」
短暫的沉默後，她才繼續說道：「這樣吧，你先回蘇拉瑪，我之前召集過來的人應該都準備好了，你把他們都傳送過來。」
「明白。」
兩道魔力波動從交談的方向擴散開來。
歐庫勒斯似乎傳送回了蘇拉瑪，而首席奧術師則施法給自己加持了水下移動的能力。
克爾蘇加德意識到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他必須在歐庫勒斯帶來援兵之前抵達目的地。
等待了片刻後，他從石柱後方游出，沿著神殿的右側通道加速前進。
一路上，那股呼喚感越來越強烈。
克爾蘇加德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因此而加速，每一次心跳都比上一次更有力。
他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在神殿的最深處轉了好幾圈，他終於找到了向下的台階。
台階的入口隱藏在一面倒塌的浮雕牆後方。
從主殿經過時，這處入口完全無法被發現。
克爾蘇加德從側面繞過去，才注意到浮雕牆與地面的縫隙間透出了一絲暗金色的微光。
那光芒在深藍色的海水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他還是捕捉到了。
他從浮雕牆與地面的夾縫中擠進去，眼前出現了一道向下延伸的螺旋台階。
台階的材質和神殿其餘部分完全不同。
暗夜精靈的建築用的是白色大理石，經過一萬年的海水侵蝕已經變得坑坑窪窪。
這裡的台階表面依然光滑，顏色介於暗金色和黃銅色之間，踩上去溫度比周圍的海水高出不少。
克爾蘇加德沿著台階向下游去。
一開始，兩側牆壁上還能看到暗夜精靈風格的裝飾。
月牙浮雕、藤蔓紋飾、祭司的祈禱銘文。
隨著他越游越深，這些裝飾逐漸消失，變成了完全陌生的幾何紋路。
台階到了盡頭，面前是一條水平的甬道。
甬道低矮，克爾蘇加德不得不微微側身才能通行。
兩側每隔數十步才有一顆符文石，早已徹底熄滅，表面覆著一層暗灰色的鈣化層。
這條甬道很長。
他遊了將近三分鐘，依然沒有到頭的跡象。
海水的壓力在這裡略微減輕了一些，鰓膜的翕動也不再那麼吃力。
克爾蘇加德在心裡估算著距離，從台階入口到現在，已經向下走了至少六十米。
然後，甬道到了盡頭。
他踏出甬道口的那一刻，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一層透明的隔膜將海水隔離在外，卻沒有阻礙克爾蘇加德通過。
但這不是讓他驚訝的原因，而是面前的通道。
它高逾十五米，寬可容六人並肩。
暗金色地面光滑如鏡，觸感介於石材與金屬之間。
走廊兩側立著圓柱，刻滿符文陣列。
克爾蘇加德目測了第一根柱子和第二根柱子之間的距離，七米。
第二根到第三根，七米。第三根到第四根，同樣七米。
他走到第五根柱子旁邊，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所有柱間距分毫不差。
光源嵌在牆體之中，從內部透出來，均勻地灑在地面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發光的牆面，觸感和普通牆體沒有任何區別。
走廊深處傳來極低沉的機械嗡鳴，頻率很低。
嗡鳴的節奏每隔三秒一個循環，從不間斷，從不變化。
這片遺蹟的年代，恐怕遠比上方那座暗夜精靈神殿更加古老。
克爾蘇加德越往前走，心中的這個判斷就越發明了。
上古時期，暗夜精靈發現了這片遺蹟，然後在它的正上方建造了艾露恩神殿。
至於原因————
是為了守護這裡的秘密，還是為了利用這裡殘留的力量，克爾蘇加德不知道O
現在也沒時間深究。
呼喚感從走廊盡頭傳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克爾蘇加德沿著走廊向前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著。
暗金色地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那股嗡鳴聲也隨著他的前進逐漸增強，從隱約可聞變成了清晰可辨。
走廊的盡頭，是一座巨大的圓形豎井。
豎井直徑至少三十米，邊緣沒有任何欄杆。
克爾蘇加德探身向下望去，下方深不見底。
暗金色的光芒從井壁透出，照亮了最上方的部分區域，更深處則完全沒入黑暗。
他從包里取出一個空玻璃瓶，丟入豎井。
玻璃瓶在光芒中翻轉著下落，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直至被黑暗吞沒。
從頭到尾，始終沒有聽到觸底的聲音。
豎井內部的牆壁上刻著更多符文陣列。
這些符文比走廊里的更大，排列也更加密集。
大部分符文已經熄滅，但每隔幾秒，符文陣列中就會有一道暗金色的光脈衝從底部向上蔓延，沿著井壁攀升到頂端，然後消散。
那個嗡鳴聲便是從這裡發出的。
每一次光脈衝涌動，就伴隨著一個周期的嗡鳴。
克爾蘇加德沿著豎井邊緣走了一圈，沒有找到任何向下的樓梯或坡道。
井壁光滑如鏡，沒有任何可供攀爬的支點。
他猶豫了一下。
緩落術能讓他安全落地，但這口豎井深不見底，緩落術的持續時間夠嗎？
況且法力還沒有恢復，經不起太大消耗。
井壁內側的光脈衝忽然改變了頻率。
每隔三秒一次的光芒驟然加快，變成了每秒三次。
暗金色的光芒連續閃爍，照亮了整座豎井。
嗡鳴聲也隨之抬高，從低沉的嗡嗡聲變成了尖銳的金屬顫音。
緊接著，井底深處亮起了一點微光。
那光芒在不斷變大，每過一秒，就亮一分、大一圈。
克爾蘇加德盯著那點光芒看了好幾秒，才意識到它在上升。
一個圓形的暗金色平台從井底緩緩升起。
平台速度不快，卻非常穩定。
隨著距離縮短，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平台剛好遮住整個豎井，呈現出半透明狀，克爾蘇加德完全想不出來它是如何建築而成的。
它懸停在豎井正中央，沒有任何繩索或支架連接，就那樣憑空懸浮著。
最終在他面前停穩，表面剛好與井口頂端齊平。
克爾蘇加德猶豫了一下，卻想不出其他繼續往下的辦法。
他只好往前幾步，踏上了平台。
平台在他站穩的瞬間輕微震顫了一下，邊緣隨即亮起一圈淡藍色的光弧。
接著便開始下降。
速度比上升時快了許多。
豎井的井壁從兩側飛速掠過，符文陣列的光芒在高速運動中連成了一條條暗金色的光帶。
風從下方灌上來，稍稍吹淡了克爾蘇加德心中的焦慮。
平台越降越深。
頭頂的豎井口縮小成一個小小的光斑，繼而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只剩井壁上的符文光芒還在有節奏地閃爍，每一次光脈衝涌過，便照亮克爾蘇加德微微緊繃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