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戒嚴
克爾蘇加德低著頭,混在商業街熙攘的人流里,盡力把腳步放得平緩。
他幻容而成的夜之子十分普通,樣貌沒有任何記憶點。
(請記住臺灣小説網→𝘁𝘄𝗸𝗮𝗻.𝗰𝗼𝗺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使用魔法留下的痕跡很難徹底抹除,至少以克爾蘇加德目前的實力還做不到這一點。
一旦夜之子們動用探測魔法,很輕易就能從人群中找出他來。
所以動作一定要快。
先前那家施法材料店肯定不能去了,那裡的老闆很可能是他們的人。
這麼一來,克爾蘇加德的目標,就只能是貿易區的藥材市場。
拐過兩個街口,他來到一片瀰漫著複雜氣味的區域。
這裡全是露天攤位,一排排木桌沿街擺開,頂上支著五顏六色的遮陽布篷。
攤主們扯著嗓子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
為了掩人耳目,克爾蘇加德刻意在不同攤位購買所需的材料。
可就在他挑選夜光蘑菇的時候,街口方向傳來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克爾蘇加德從攤位的遮陽布篷下抬眼望去—
至少二十名衛兵從北面湧入市場,看這陣仗顯然不是來巡邏的。
衛兵迅速分成三組。
第一組守住市場各個出入口,第二組順著攤位逐一核對每個行人的面孔,第三組徑直走向市場中央的公告板。
領頭的衛兵從腰間抽出一卷羊皮紙,展平後釘在了公告板上。
懸賞令。
克爾蘇加德隔著半條街,一眼就認出了畫像上的人。
是他自己。
而且是他本來的樣子。
畫得相當精準,連他的下頜線條都還原了八成。
衛兵的喊話聲在市場裡迴蕩開來。
推車的小販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攤,幾個剛走進市場的顧客轉身就往回走,被守在出口的衛兵攔了下來。
克爾蘇加德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收回目光,像周圍其他茫然的顧客一樣站在原地,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幾分困惑。
他飛快梳理了一遍從會館到這裡的路線,確認沒有留下任何能被追蹤的痕跡。
懸賞令上的畫像是他作為人類的真實面貌,說明對方有能力通過某種方式獲取他的外形信息————
預言法術?目擊者?現在糾結這個沒有意義。
旅館肯定回不去了。
只有幾件換洗的衣服和那本翻了一半的夜之子魔法入門手冊留在了房間。
丟了也不可惜。
但要是被圍在城裡才是真正的麻煩,必須儘快配出藥劑。
克爾蘇加德不動聲色地往市場深處挪了幾步。
夜光蘑菇還沒買到。
面前的攤主已經在收拾東西了,肯定不可能當著衛兵的面賣給他。
說到衛兵,他們正在逐一檢查攤主和顧客的身份。
克爾蘇加德注意到,有些衛兵會拿出某種探測裝置,把被檢查者全身上下掃一遍。
但有些衛兵卻不會,只是檢查身份銘牌和核對外貌。
克爾蘇加德收回自光,腦子轉得飛快。
那個探測裝置恐怕能發現幻容術的魔力痕跡。
但即便是豪橫的夜之子,也做不到人手一台這樣的裝置。
他沿著市場邊緣慢慢往北走,儘可能地將自己藏在陰影之中。
三個攤位之後,他再次看到了夜光蘑菇。
那些蘑菇被裝在一個鐵籠似的網格容器里,每一朵都散出微弱的淡藍色螢光。
攤主正在跟衛兵說話,一邊說一邊比劃,似乎在解釋自己的貨物來源。
克爾蘇加德靜靜等待著。
他停在兩個攤位之間的夾縫裡,整個人被兩側堆疊的木箱擋得嚴嚴實實。
兩名衛兵檢查完那個攤位,轉身朝下一個攤子走去。攤主鬆了口氣,重新低頭分揀起螢光苔。
克爾蘇加德快步走上前,低聲說道:「夜光蘑菇,十朵。」
攤主抬起頭,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還沒走遠的衛兵,動作利落地數出十朵蘑菇,用兩層油紙包得嚴嚴實實。
「十二個銀幣。」
克爾蘇加德數出硬幣放在桌上,油紙包隨即滑入背包最深處。
四樣材料全部到手。
他沒有沿原路折返,而是繼續向前,朝市場另一側的出口走去。
這邊的出口處同樣站著兩名衛兵。
身份銘牌,這下成了眼下繞不過去的死結。
那張臨時旅居的憑證肯定不能用了。
克爾蘇加德需要一個正式的居民銘牌,而且要快。
他回頭向來路望去,發現衛兵正逐步往這邊壓縮排查範圍。
這下克爾蘇加德看清了衛兵們的策略:先是堵住主入口,再像這樣逐步排查過來。
最多再過一刻鐘,他們就會查到他藏身的這片區域。
就在這時,斜對面的攤位突然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
一個瘦高個的夜之子攤主正對著三名衛兵揮舞手臂,聲音又尖又破:「我說了多少遍了,那批暗影苔是從正規渠道進的貨!你們有什麼資格.
」
「我們很清楚,這可不是暗影苔。」領頭的衛兵語氣嚴厲,「請你配合檢查,否則我們就要收繳了。」
「你們一」
領頭的衛兵偏了偏頭。
兩個年輕衛兵一左一右架住攤主的胳膊,第三個開始把攤位上的貨物往一個灰色布袋裡掃。
攤主劇烈掙紮起來。他的力氣比看起來大得多,一個年輕衛兵被他甩得趔趄了兩步。
就在這時,攤主腰間掛著的皮製小囊被甩飛了出去,在地上彈了一下,滾進了旁邊攤位的木桌底下。
皮囊口開,露出半截銅綠色的金屬片。
克爾蘇加德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過去。
那就是銘牌。剛剛那些夜之子出示的就是同樣的東西。
衛兵們正忙著壓制那個攤主,沒有人注意到滾進角落的皮囊。
這一切真有那麼巧?剛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就送一個過來?這會是陷阱嗎?
克爾蘇加德一咬牙,現在沒空考慮那麼多了,他從木箱後面走出來,朝外面走去。
步速不快不慢,他裝成一個逛完市場的普通顧客。
經過那張木桌時,他的左腳腳踝忽然一崴。
整個人往側面歪了一下,右手本能地扶住了桌腿。
就這一個動作的間隙,皮囊已經悄無聲息滑進了袖口。
他直起身,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直到拐進另一條攤位之間的窄縫。
克爾蘇加德背靠牆壁,把皮囊里的東西倒出來,一塊身份銘牌,還有十幾個銀幣。
他把銘牌收進懷裡,繼續朝著市場出入口緩慢移動。
出口前已經排起了十幾人的隊伍。
每個人都要出示身份銘牌,接受衛兵盤問。
運氣好的,只需要核對身份便能離開;運氣差一點,就會被那個探測裝置從頭到腳掃上一遍。
已經有兩名夜之子因為魔力異常,被單獨帶到一旁。
克爾蘇加德沒有貿然上前。
他站在人群最後,自光卻始終落在負責檢查的衛兵身上。
很快,他便發現了規律。
那件探測裝置每使用十幾次,水晶表面的光芒便會明顯黯淡下來。
負責持有它的衛兵不得不停下檢查,從腰間取出一塊奧術晶石,為裝置重新充能。
整個過程,大概需要半分鐘。
而在這段時間裡,出口不會停止放行。
身份核查依舊繼續,只是不再使用探測裝置。
克爾蘇加德默默記下節奏。
就在探測裝置再次失去光澤時,他低著頭,隨著前方的人群向前移動。
「身份銘牌。」
衛兵伸出了手。
克爾蘇加德遞上那塊夜之子的身份牌。
衛兵掃了一眼。
「名字?」
克爾蘇加德報出了銘牌上的名字。
「住在哪個城區?」
這是銘牌上沒有的信息。
克爾蘇加德心中一沉,但還是隨口說出一個聽說過的區域,「西城區。」
果不其然,衛兵眉頭一皺,「西城區哪一條街?」
克爾蘇加德剛準備回答,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亂。
「抓住他!」
一名年輕的夜之子突然推開衛兵,朝市場外狂奔而去。
幾名衛兵立刻追了出去。
出口頓時亂作一團。
盤問克爾蘇加德的衛兵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另一名負責維持秩序的軍官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別堵著出口,後面還有這麼多人。」
盤問的衛兵只能把身份牌扔了回來。
「過去。」
克爾蘇加德沒有絲毫遲疑。
他收起身份牌,不疾不徐地邁過路障。
直到離出口已有二十多步,他才用餘光瞥了一眼身後。
那名逃跑的夜之子已經被按倒在地。
可就在此時。
「等等!」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克爾蘇加德心臟猛地一緊,腳步卻沒有停下。
「前面那個。」
原來不是叫自己。
一名背著藥簍的老年夜之子被衛兵攔了下來。
克爾蘇加德加快了腳步。
天色正在變暗。
蘇拉瑪的天空從藍色慢慢過渡到深藍,街道兩側的奧術路燈自動亮了起來,撒下白色的光圈。
街上的氣氛和白天完全不同了。
原本在廣場上閒聊的市民三三兩兩往家趕,店鋪開始逐一關門落板,有幾個攤位連貨都沒卸完就匆匆打包。
一群夜之子孩子在街角踢了最後一腳球,被各自的大人拎著耳朵拽回家。
一個推著小車的商販從克爾蘇加德身邊經過,嘴裡嘟囔著:「聽說要宵禁了————這麼多年頭一回————」
「可不是嘛。」跟他同行的另一個商販接話,「上城區鬧刺客,整座城跟著遭殃。」
宵禁。
克爾蘇加德意識到,自己必須在天徹底黑透之前找到落腳點。
——分割線——
蘇拉瑪,上城區,暮色酒莊。
二樓書房中,一名夜之子貴族正安坐於高背扶手椅上,左手搭著扶沿,右手擱在膝頭,神態平靜地聽著幕僚的匯報。
「埃洛迪恩大人,搜查進行了半天,一無所獲。」幕僚站在書桌前,額角滲著一層細汗,「懸賞令已經張貼到全城各處城門和主要街道。」
「巡邏隊增加了三倍人手,所有旅館、酒館和出租房屋都在逐一排查。」
「但到目前為止,都沒有任何關於那個人類的線索。」
「派到港口的人呢?」埃洛迪恩開口問道。
「也沒有消息。」幕僚搖了搖頭,「所有的船隻都停在泊位上,船長們都說今天沒有接到任何出海委託。」
「那他就還在城裡。」
「是的,大人。而且我相信,找到他只是時間問題。」
「他一個人類,在蘇拉瑪城裡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藏。」
埃洛迪恩搖了搖頭,顯然不信這套說辭,卻也沒有出言反駁幕僚。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望著暮色里慢慢亮起燈火的城市。遠處的商業區已經沉進暗影,奧術路燈還亮著,可街上看不到幾個人影。
「發宵禁令。」埃洛迪恩冷不丁地說道。
幕僚愣住了:「大人————調動衛兵加強檢查,這沒什麼可說的。但驟然發起宵禁?」
埃洛迪恩仿佛沒有聽到這句話,反而繼續說道:「全城戒嚴,日落之後禁止一切非公務人員在室外活動。違者當場扣押。」
「大人。」幕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著急,「如果只是抓捕一個外來者,調動衛兵足夠。」
「可是宵禁——這會是那個人倒台之後的第一次宵禁。」
夜之城解封已經有些時日了。
這期間也發生過幾次治安事件,追查過幾批違禁品,處理過幾起糾紛,卻從未動用過宵禁手段。
埃洛迪恩終於轉過身來。
「放心,我不會真的執行宵禁的。」
幕僚張了張嘴,「那一」
書房的橡木門被敲響了。
「大人。」侍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首席奧術師塔莉薩和龍神神殿高階祭司瓦洛倫來訪。」
一旁的幕僚分明看見,埃洛迪恩的眼睛裡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快請進來。」埃洛迪恩整理了一下衣領,「通知廚房準備最好的葡萄酒,送到書房來。」
「是。」
侍從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幕僚腦子裡轉了一圈,似乎明白了什麼,但依然有一個地方想不通。
「大人,如果您想召開三人議會,直接去暗夜要塞就行。」他壓低聲音,「為何非要在這裡見面,還要用宵禁的藉口把他們請來?」
埃洛迪恩重新坐回扶手椅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這件事不適合公開討論。」
他話音剛落,走廊上就響起了漸近的腳步聲。
幕僚立刻躬身告退。他推開側門快步離開的時候,正好跟來者擦肩而過。
走在前面的是首席奧術師塔莉薩。
她身著一襲深紫色的法師長袍,袖口和領口都用銀線做了裝飾。
頭髮是純白色的,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
跟在她身後的是龍神神殿的高階祭司瓦洛倫。
這是個老年夜之子,穿著標誌性的金線黑袍。
他左手拄著一根非常簡樸的木製法杖。
塔莉薩走進書房,沒有寒暄,直接開口了。
「埃洛迪恩,我在暗夜要塞收到消息,你要繞過我們,簽發宵禁令。」
「是。」
「理由呢?」
「追捕一個外來者。」
塔莉薩搖了搖頭,「大魔導師倒台後,我們曾經商定過一件事。」
「除非蘇拉瑪面臨實質性的外部威脅,否則不會限制民眾的權力。」
埃洛迪恩從扶手椅上站起來,「我們現在就在面對蘇拉瑪的第二場災難,塔莉薩。」
「艾利桑德預言的那個人,出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