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婉依舊是那副清秀的模樣。
眉眼彎彎,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她步履輕盈地走到裴昭面前,笑盈盈地開口。
「好久不見啊,裴大人。」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細數。
「裴小旗?」
「哦不——」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
「現在應該叫裴百戶。」
「裴銀章大人了。」
語氣熟稔得仿佛多年老友。
裴昭臉上勉強擠出一絲極其尷尬的笑容。
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旁邊帶路的林玄親衛。
那親衛似乎完全沒察覺任何異樣。
只是對裴昭行了一禮。
便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了。
直到那親衛的身影消失在拱門之後,裴昭臉上那點僵硬的笑容才徹底垮了下來。
仿佛卸下了一層沉重的面具。
他盯著陳婉,眼神複雜,帶著戒備,無奈,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力感。
「你……」
他聲音有些乾澀。
「怎麼……又來了?」
他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開場白。
陳婉似乎很欣賞他這副表情,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
「我怎麼不能來?」
她攤開手,一臉無辜,「況且,這次可不是我自己要來的。」
她指了指親衛離開的方向。
「是你們那位林總兵,親自派人把我『請』來的。」
她特意加重了「請」字。
「是某人遇到了大麻煩,我才不得不來的呀。」
語氣裡帶著點抱怨,又有點邀功的意味。
裴昭毫不客氣地戳破這份虛假的熟絡。
「你的語氣。」
他冷冷道。
「好像我們是相識多年的好友。」
面對這個價值十萬斬妖點的恐怖妖魔,裴昭感覺自己已經快要放棄治療了。
從一開始的如臨大敵,小心試探。
到現在的……麻木。
對方若是真想要他的命,早就可以動手無數次了。
既然沒動手,那無論對方懷著怎樣難以揣測的目的。
他目前似乎……也沒什麼辦法反抗。
只能被動接受。
陳婉裝模作樣地抬手撫心,做出一副黯然神傷的模樣。
「怎麼不是呢?」她眨眨眼。
「裴大人這般無情,真叫人傷心。」
裴昭沉默了一會計盯著她那雙看似清澈見底實則深不見底的眼眸,緩緩道:「可你是妖。」
這是橫亘在他們之間,最根本,最無法忽視的鴻溝。
陳婉毫不在意地聳聳肩。
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妖怎麼了?」她反問。
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蔑。
「之前若不是我主動暴露氣息。」
她向前微微傾身,目光直視裴昭,帶著一絲玩味的探究。
「你能看得出我是妖嗎?」
不等裴昭回答,她繼續道:「若是我繼續裝作那個命運多舛。」
「身世悽苦。」
「但心底善良又堅韌的小娘子。」
「在你身邊再多待上一段時間……」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你說不得……」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
「還得對我這個『妖』。」
「傾心呢。」
她的聲音輕柔,卻像冰冷的針,刺在裴昭的心上。
「在妖魔真正撕下偽裝,露出獠牙之前。」
她攤開手,「你又知道,「誰是妖,誰不是妖呢?」
她的目光掃過整個鎮魔司衙署。
「萬一……」
她壓低聲音,「那總兵林玄也是妖呢?你那位白千戶也是妖呢?」
「你的得力下屬白鼠,那個總愛貧嘴的黑羽……」
她一個個數著名字。
「甚至你身邊擦肩而過的某個不起眼的差役……」
「他們也都是妖。」
「只是……」
「你不曾察覺呢?」
裴昭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陳婉的話。
像一把無形的鑰匙。
瞬間打開了他心中那扇名為「猜忌」的門。
墨鴉帶來的陰影尚未散去。
此刻又被她的話語無限放大。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一時間,竟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言辭來反駁這近乎詭辯的「真相」。
只能幹澀地問道:「你連白千雪……」
「白鼠她們……」
「都知道?」
他猛地意識到什麼。
「你難道……一直在跟蹤我?」
陳婉對他的反應似乎很滿意。
她輕輕一笑,重新站直身體,恢復了那副清淺無害的模樣。
「你猜。」
兩個字,輕飄飄地,卻堵得裴昭胸口發悶。
裴昭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換了個更關鍵的問題。
「那林總兵……他們……知道你是妖嗎?」
這才是核心,如果林玄知道她是妖,還把她派來。
那意味著什麼?
如果不知道…
那她混入鎮魔司的目的,又是什麼?
陳婉歪著頭,依舊是那副氣死人不償命的笑容。
「你猜。」
裴昭感覺自己的耐心快要耗盡了。
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
他猛地向前一步。
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煩躁。
「那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他盯著她的眼睛,「告訴我!你究竟想幹什麼?!」
這次,陳婉沒有再說「你猜」。
她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看著裴昭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疲憊和焦躁。
似乎覺得再逗弄下去就不好玩了。
她語氣平淡地,說出了林玄給她的「任務」。
「來幫你揪出內鬼啊。」她回答得理所當然。
裴昭只覺得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
「我問的不是這個!」
他問的是她更深層,更根本的意圖!是這詭異身份背後的圖謀!
是這十萬斬妖點代表的危險!
陳婉看著他激動的樣子。
似乎想解釋什麼。
紅唇微啟。
「你……」
但她剛吐出一個字。
就被裴昭粗暴地打斷了。
「算了!」
裴昭猛地一揮手,仿佛要揮開眼前這團亂麻,也揮開自己心中那些糾纏不清的念頭。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既然趕不走,也殺不掉,那至少……先解決眼前最迫切的危機。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但眼底深處,那份戒備和疏離絲毫未減。
「那你準備怎麼幫我查出內鬼?」
裴昭確實很好奇,對方身為大妖,手段應該非常人所能理解。
或許……真有某種匪夷所思的方法,能迅速鎖定目標?
他的心底,隱隱升起一絲期待。
卻沒想到,陳婉的回答。
簡單,粗暴,直接。
「那還不簡單。」
她語氣輕鬆得仿佛在談論天氣。
「把你懷疑的對象說出來。」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
在空中隨意地點了點。
「我一個個都殺了就行了。」
「寧可錯殺。」
「絕不放過。」
「總有一個是。」
裴昭徹底愕然,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就是她的方法?
「那我要是懷疑……」
他頓了頓。
艱難地吐出那個名字。
「林總兵是內鬼呢?」
他緊緊盯著陳婉的眼睛。
想從裡面看出一絲猶豫或玩笑。
陳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眼神依舊平靜無波。
仿佛裴昭說的不是要殺鎮魔司總兵,而是踩死一隻螞蟻。
她乾脆利落地點頭。
「那也殺了。」
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裴昭徹底服氣了。
或者說,徹底死心了。
他最後一絲試圖依靠這個「幫手」的念頭打消了
他沉默地,深深地看了陳婉一眼。
那眼神里,只有深深的無力。
裴昭不再說話,也放棄了任何溝通的嘗試。
他猛地大步朝著演武場外走去。
然而,卻被陳婉叫住。
「算了,沒意思,不逗你了。」
裴昭沒有停步。
陳婉繼續說著:「既然那小黑鳥要殺你,那你就當一回誘餌再把他引出來,到時候抓住他,我自有辦法讓他開口。」
裴昭頓時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