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破碎 煙消 陳默的下一步計劃
這場繁星大陸兩大超級勢力之間的戰鬥,最終以一種眾人始料未及,匪夷所思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夏月八年的開年一月一日,雪花依舊在巨樹山谷上空飛舞。
雪片一層層蓋住焦黑的彈坑、折斷的旗杆,和昨天夜裡凍的梆硬的屍體,只剩幾縷黑煙被風扯成細線,歪歪扭扭的從地面升起,又被雪花劈頭蓋臉的砸倒。
這是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也是這片巨樹山谷陣地的最後一場雪。
瀚海方面如同每天的例行任務一樣,發起了今日份的攻擊。
在此之前,瀚海方面已經對這座山頭髮起了超過兩百次的「練兵式」攻擊,絕大部分都在山腰位置草草中止。其中成績最好的一次,屬於打法最兇悍的九泉部隊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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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倒不是單純的說九泉部隊不怕死,在瀚海,敢衝鋒,不怕死的部隊多的是。
另一個重要原因是九泉部隊作為亡靈,因為其身體結構已經算是「死過了」,所以可以承受許多生靈部隊無法承受的負荷,也就能打出許多特別的戰術。
比如空降部隊,同等階位的人族戰士必須帶降落傘或者空舞璇葉,皮糙肉厚的獸人可以在數百米的高空嘗試無傘空投,而九泉部隊呢?他們抓個塑膠袋就敢直接來高空無保護速降,甚至比無人機械化部隊都抗造。
畢竟摔成兩截的機器人肯定是報廢了,摔成兩截的骷髏兵只要槍沒壞,照樣可以開火
o
甚至還能把下半身豎起來當做槍架或者掩體。
再比如湖區或者近海水下作戰,人族戰士得配全套的呼吸輔助設備,下潛深度大了還需要分層停留適應環境;氣息相對更加綿長的精靈能保持十幾分鐘,甚至幾十分鐘的潛水狀態,但一旦發生戰鬥,停留時間也會大幅縮短;
而大部分亡靈部隊,下水前最重要的就是給自己身體裡塞配重,防止飄起來耽誤事。
當然,最著名的也最暴力的,還是冥界曾經向瀚海展示過的黑武士衝鋒接力,通過後排開衝鋒,加野蠻衝撞撞擊前排的方式,甚至能衝出一秒一公里這種堪稱變態的戰場跨越速度。
如果不是到了最後連黑武士的身體都扛不住,瀚海指揮部甚至覺得,亡靈們的衝鋒碰碰車能直接衝過無盡之海。
這種戰術,必然會被瀚海軍方反覆鑽研,並謀求發揚光大。
這一回在攻山時,瀚海就奔著戰場試驗的想法,來了一次現場演練,前排確實通過這種接力,直接撞進了巨樹山谷的第一道戰壕。
把防守方嚇了一跳。
但是和此前預想的一樣,馮玉樓在坑道里分散藏了數量不菲的馬家嫡系,高階戰士。
這種「碰碰車」戰士太消耗黑武士,所以衝進敵軍戰壕的也不過區區三名黑武士,很快就被守軍團團圍住。
當著山上山下那麼多雙不同偵查工具背後的眼睛,為了穩住人心,鼓舞士氣,馮玉樓親自持刀出陣,帶著十幾名一轉巔峰的騎士和戰士,以一種堪稱凌虐的方式,一刀一刀切碎了衝進敵陣的黑武士,還特地將砍下的首級高高懸掛在了山頂的戰旗上。
這一仗算下來,瀚海的損失可不是衝進戰壕的那三個黑武士,後排還有不少負責接力的黑武士在戰場上沒能及時撤回,被防守方的法術和重箭逐一點名貫穿。
面對這種赤裸裸的羞辱和挑釁,瀚海立即就動用火箭炮覆蓋了敵方陣地,具體是虧了還是賺了沒法具體分析,但瀚海此後再沒使用過這種打法。
繼續每日的炮火覆蓋,攻擊試探,淺嘗輒止。
但是這一回,情況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整個巨樹山谷的防線都如同被大雪完全埋沒了一般,靜悄悄的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第一道防線未進行任何抵抗,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線同樣被一穿而過。
天穹戰士的抵抗意志已經被徹底瓦解了。
這幾天,瀚海對巨樹山谷發動了全方位的宣傳攻勢。
喇叭聲從遠遠的地方此起彼伏的傳來,陣地上到處灑著覆著防水膜的傳單,對了,還
有那些被瀚海拋投過來的的音頻和視頻播放器,一遍一遍的告知著這些戰士的家鄉,繁星大陸正在發生的事情。
剛剛繼位的新皇陛下宣布繼續對抗者為帝國叛黨:眾多朝堂重臣要求還在戰鬥的士兵放下武器:世家內部的投降派在拼命鼓譟,而抵抗派已經悄無聲息:最後,遠在天穹的父母妻兒的喊話,也在陣地上一遍遍迴響。
馮玉樓怎麼都封鎖不住。
對於這些戰士們來說,如果說前幾日他們還在捍衛著他們所謂的天穹榮耀,家國情懷,但是現在,在瀚海鋪天蓋地,無孔不入的宣傳攻勢下,他們忽然發現,自己才是那個背棄國家的叛逆。
在這種情況下,還沒有發生大規模譁變,已經耗盡了他們對天穹,對馮將軍的最後一絲忠誠。
往日裡抵抗的有多頑強,此刻的情緒就有多頹喪。
隨著通告中最後的截止時間越來越近,馮玉樓已經清晰地感受到戰場上的氛圍變化,戰士們鼻中的呼吸越來越沉,眼裡的血絲越來越密,而拿著武器的手,也常會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當主將又一次從身邊走過的時候,他們甚至連頭都不願,或者不敢抬起來。
正如家主來信所說,大局難挽,大勢已去。
他果斷放棄了前線陣地,帶著家族最後的一百多名死忠,退入了巨樹山谷右側山峰的岩洞之內。
臨走之前,他叫來了馮遠志,把遠征軍的文書、印信,用於和本土聯絡的傳送陣,以及一面天穹的戰旗,一枚馮家的徽章,鄭重其事地交到了這個堂弟手中。
岩洞裡冷得厲害,火光縮在石壁上,搖搖晃晃,似平隨時都準備湮滅。
馮玉樓把東西一件件放在石台上,時不時再拿起來撫摸兩下,聲音裡帶著些許惆悵。
「我把還想打的人都帶走,到右峰的頂上去,前面,就交給你了。」
「別打了,打不了了,你帶著他們投降吧!」
「你性子單純,又和瀚海熟識,他們應該不會為難你,等這邊仗打完了,就帶他們回鄉吧。」
馮遠志把其他物件逐一放下,手裡捏起那枚徽章,臉色有些蒼白。
那枚徽章只有拇指大小,金屬邊緣被摩挲得圓潤光滑,看起來平時沒少被擁有者把玩。徽章的正面是馮家的奔狼紋,背面,則是刻著馮玉樓的名字和轉職年份。
馮家以武立家,這徽章,是每名馮家子嗣入階轉職之時,由家中的長輩在宗祠之中親自賜下,是伴隨一生的身份象徵。
等到家族子弟死後,徽章會被迎回宗祠,按照生前的爵位和貢獻,分別被放入不同的
內殿,受到家族後輩的供奉朝拜。
現在,馮玉樓把徽章交給他,顯然是已經準備死在這裡了。
「玉樓哥,你————都知道不能打了,為何不跟我一起回去?瀚海————瀚海不亂殺人的,只要————」
馮玉樓搖了搖頭,打斷了堂弟的話:「不回去了!」
「帝國這回栽了,以後朝政也好,世家也罷,都只能任由瀚海擺布,跟亡國也差不了多少。」
深深回看了一眼漫天飛雪之中天穹的方向,馮玉樓嘿了一聲,用手在自己脖子上虛虛地一划,語氣略帶幾分惆悵:「亡國啦,哪有不死人的!」
「就算是當年爛成那個樣子的溪月聯邦,不也有戰死的元帥,殉國的將軍。」
「咱們天穹,也得有人把血灑在這兒,也讓天穹有個念想。」
馮遠志急了,上前拉住了馮玉樓的胳膊:「哥,你比我聰明,比我能幹,家族更需要你,你帶人回去,讓我去替你————」
馮玉樓長臂一舒,反手將堂弟摟住,重重抱了一把。
「這一回我是主犯,就算不死,也得被審判,定罪,不知道關上多少年!」
「老虎被關在籠子裡,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再說了,咱們天穹萬里大國,人才濟濟,不缺我這一個,可要是幾百年後,天穹又能壓倒瀚海,到時候我名聲可就大啦。」
「哥————」
馮玉樓鬆開他,在他胸口重重拍了一巴掌。
「去吧去吧,別跟你哥爭了!」
「我死之後,記得叫人給我收屍,不過哭墳就不用了,好好做你的忠臣良將去。」
「滾吧!」
守方毫無抵抗,攻勢摧枯拉朽,瀚海的九泉部隊配合無人機甲率先突進,獸族大兵和國防軍緊隨其後,輕而易舉地接管了巨樹山谷的全部外圍防線。
打著白旗的馮遠志面色悽然,帶著幾名副將在戰壕里來回遊走,儘可能配合瀚海的吩咐,指揮士兵就地蹲下,交卸武器,清理物資,接受監管。
同時,馮玉樓帶著山谷之中最後一支還握著武器的天穹隊伍,則是依託於地形和工事,對瀚海發起了最後的抵抗。
巨樹山谷的山體內部本就存在著一個彎彎曲曲,百轉千回的天然溶洞群,其中的西側主峰,更是馮玉樓一開始就準備好的最終決戰之地。
這段時間,隨著馮玉樓的苦心經營,將這些表層岩石和內部岩洞改造成了一座立體的要塞,在其中開鑿出了層層疊疊的瞭望台和攻擊位。
要塞內部則是大洞和小洞環環相扣,最窄處僅容一人側身而過,馮玉樓命令魔法師震碎了絕大部分對外出口,只留下了幾個隱蔽位置的暗門,就這樣做著困獸之鬥。
嘗試勸降失敗,瀚海開始進攻。
地形複雜,準備充分,敵人又都是死硬派的頑固分子,瀚海方面用機器狼和亡靈戰士發起了幾次試探性衝鋒,都被對手輕鬆化解。
金屬碎片和骨骼殘渣鋪了一地。
直到瀚海的重炮群被拖上來,反覆校準之後,瞄著這處陣地展開了多輪急促射,爆炸的硝煙瀰漫在整座山頭之上,才最終將表面陣地的敵人全部清理乾淨。
接下來,是更麻煩的山體內部攻堅。
在這種狹窄地形之內,熱武器的威力被大大削弱,而根據瀚海的作戰條例,非緊急特殊情況,且有最高軍事領袖的授權,毒氣彈等特殊武器是不能動用的。
經過前線指揮部一番激烈的討論,並將現場情況上報陳默批准,瀚海最終放棄了繼續
勸降,壓服或者生擒的念頭,調來了重型鑽地航彈。
這種原本為摧毀敵方深埋地下的戰略指揮中心而研發的武器,設計初衷是穿透數十米厚的鋼筋混凝土和岩層,在目標內部引爆,摧毀敵人堡壘之中的有生力量。
為了避免山體大面積塌方引發嚴重地質災害,瀚海強行清理了巨樹山谷右峰方圓三公里以內的所有人員和物資,還有些茫然的天穹戰士們被迫撤離到了谷底的一片臨時安置區內,在這裡,他們將見證天穹帝國最強硬抵抗者們的結局。
在反覆確認了周圍未啟動禁空類法術之後,已經在外圍盤旋了好一會兒的三架轟炸機快速切入,重型鑽地航彈錯落有致的釋放,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劃破長空,直落山頭。
銀灰色的戰機從雲層下方鑽出來,機翼劃開了沉沉的雪幕,彈體撞上山體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聽到了那一聲尖嘯。
第一枚彈體打著轉鑽了進去。
巨樹山谷右側山峰的頂端仿佛向下微微一沉,然後,穿透了層層岩壁的航彈在山體內部強行起爆,整個山峰仿佛抑制不住的抖動,跳躍起來,火光從那些預留的暗門和彈體開鑿的裂縫中噴涌而出,撒出了密集的碎石與滾滾的濃煙。
直到差不多九秒鐘之後,那一身悶響才緩緩傳入了眾人的耳朵。
緊接著是第二枚航彈,順著第一枚炸開的缺口貫入,進入了更深的核心岩洞。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
山峰在劇烈顫抖。
山體表面的岩石大量剝落,被破碎開的巨大岩塊被從山崖上高高拋棄,劃出一道並不優美的拋物線,狠狠地砸入山谷之中,激起漫天的雪霧和塵浪。
大量的雪水被汽化,空氣中黑煙和白煙交錯升騰,扶搖直上。
第五枚航彈徹底撕裂了山頭。
原本的溶洞系統、工事群、暗門、通道,全都不復存在,整個山體內部被爆炸產生的高溫高壓徹底摧毀。
爆炸過後,山峰矮了整整二十多米。
至於那些抵抗者,沒有人認為他們能夠在這種攻勢下倖存,死亡,對他們而言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爆炸聲徐徐消散之後,戰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直高高仰著脖子的馮遠志用力揉了揉眼睛,一次次凝望著那座無比熟悉,現在卻異常陌生的陣地,手中的徽章邊緣已經深深嵌入了掌心。
一滴滴的鮮血從指尖滾落,在白色的雪地上綻開點點殷紅。
好吧,原來這些天,瀚海一直在陪自己這些人「過家家」
對了,堂兄還說讓自己給他收屍來著。
這,應該是收不著了吧————
以巨樹山谷的戰事結束為標誌,天穹這場對抗星聯會的戰爭進入了尾聲。
而被卡厄斯捶打了許多天的棲月軍隊,也總算灰頭土臉,血肉模糊地從塌了半邊的山谷中撤了出來。
迷霧大陸,星聯會全方位的接管了「新水晶平原」上各個聚集區的秩序管理,而天穹戰士最後的倔強,是他們選擇了向瀚海投降,而不是那群烏合之眾。
在這一進程中,馬家的馬宗霖成為了又一個頑抗到底,最終戰死的天穹將軍,只不過,他不是死在瀚海手裡。
這位平日裡可以稱得上儒雅的天穹將軍,或許是感受到了帝國的崩塌將至,深藏於血脈之中的,那股子屬於馬家的神經質基因翻湧了上來。
他瘋狂地屠殺一切畏怯和動搖的下屬,強令每一個人在誓死抵抗的效忠書上留下帶血的手印,同時為了避免動搖軍心,他切斷了部隊和外界的一切聯繫,就是帶著他們不停地偷襲,殺戮,殺戮,偷襲。
偷襲的是星聯會的巡邏部隊,殺戮的是城鎮中的無辜平民。
這傢伙瘋了。
最終,在一次持續三天的連續轉戰和逃亡之後,終於頂不住的馬宗霖躺下休息,被已經瀕臨崩潰的下屬抹了脖子。
隨著他的死亡,迷霧大陸的人族內戰宣告結束。儘管此後繁星的天穹各地和迷霧的「新水晶平原」上,還陸續發生了少量的,冥頑不靈的死硬分子對聯軍的破壞和襲擊,但是那規模和頻次,充其量只能叫做小規模恐襲,也輕而易舉地就被鎮壓了下去,幾乎沒有給社會秩序帶來什麼動盪。
天穹國內的戰事平息得更快,昔日裡世家龐大的財富和資源,大半都化作瞭望月金閣和瀚海銀行中的那一串數字,當金融絞索掛上他們脖子的時候,他們忽然發現,面對這種龐大而先進的官方機器,他們就如同小民面對自己這些世家大佬一樣無力。
最激烈的一次衝突,來自鎮海城,在這裡,無法取回自己財富的某個中小世家,對城中的望月金閣營業部發動了一次劫掠。
很遺憾,銀行的櫃檯里是沒有多少錢的。
而這一次劫掠行動,直接導致了當地的銀行服務被徹底關停,此前還能通過大額預約和小額提款分期分批拿回一點資金的官吏,商人,士兵,平民,在絕望中開始了大逃亡。
他們迫不及待地要逃離這個已經失去了希望,又必將遭遇懲罰的城市。
面對瀚海的打壓,怎麼做都是錯,世家內部迅速分裂,甚至一度到了幾乎要兵戎相見
的地步。
當天穹皇帝的旨意到達,宣布「只追首惡,余者不咎」,算是給世家遞上了一個下跪的軟墊,敵方官員首先宣布服從皇城命令,中小世家也紛紛遞上降表。
風暴就這麼悄悄散去。
這一仗結束得如此倉促,以至於讓繁星各國覺得都有些茫然。
這是昔日大陸上各個種族的嚴父,曾經捶打了巨龍之脊以東千年的超級大國,它的制度,文化,傳承,風俗,深刻地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繁星人,以至於天穹這個名字,成了許多人揮之不去的噩夢,無法消散的陰影。
然後,它就這麼倒下了。
那位年輕的領主,只是簽署了兩封命令,就讓這樣一個大帝國轟然跪倒,匍匐在瀚海的腳下。
這一幕未免也太不真實了。
各國的貴族紛紛行動起來。
一些人開始研討和反思自己國家的弱點,研究如何應對瀚海的這種「兵不血刃」:另一些人則是喊出了「全面改革」的口號,希望從制度上到體系上全面學習瀚海,謀求自強;
還有一些人,覺得應該和瀚海做堅決的切割,驅逐望月金閣,停止產品進口,儘可能清除瀚海對本國的影響。
當然,這一切對瀚海其實都沒什麼影響。
隨著天穹的倒下,瀚海在星聯會的地位正式進化到了「舉足輕重」,「一言九鼎」的地步,而這,也讓繁星大陸的局勢,順利推進到了陳默所期望的,計劃中的新階段。
「全面推動【火苗】的快速催發,儘快完成繁星主世界的世界樹成長。」
發布完命令之後,陳默忍不住抬頭,看向更加遙遠的,飄滿飛雪的天空。
此刻,看不見的漫天星辰之中,不知道有沒有那一顆寶藍色的星球。
藍星!
陳默那美麗,而又骯髒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