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躲雨的人不躲了,從廊簷底下探出頭來,從棚子底下鑽出來,仰著脖子看,張著嘴,合不攏。
「魚!金魚!」
「天上怎麼會有金魚?」
「你沒看見?那是變出來的!變戲法的!」
最大的那條金魚,頭上頂著一團紅,像是戴了頂帽子。
它游在最前頭,尾巴展開,比鄉下人打穀的蓆子還大。
那玩兒古彩戲法的漢子,就坐在它腦袋上,盤著腿,手搭在膝蓋上,白手帕塞回腰裡,衣擺垂下來,在魚腦袋邊上一飄一飄的。
金魚馱著他,往那座沙城游過去,慢悠悠的,不急不躁。
沙城裡,那胡人把鋼叉往上一舉。
那條娜迦蛇王動了。它從沙城裡游出來,身子一節一節往外抽,抽不完似的。
沙城在它身後塌了一角,黃沙嘩啦啦往下淌,落在地上,砸起一團一團煙塵。蛇王仰起頭,張開嘴,那嘴張得能吞下一頭牛。
喉嚨里黑洞洞的,一股腥風從裡頭噴出來,帶著沙子的燥氣,吹得街上的人睜不開眼。
漢子騎在金魚頭上,看著那張嘴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沒動。
金魚也沒動。它還在那兒游,慢悠悠的,擺一下尾巴,往前挪一點。蛇王的嘴罩下來了。
上顎頂著一片雲,下顎托著一層沙,黑洞洞的喉嚨像一口井,深不見底。金魚游進去了。漢子也進去了。
尾巴尖最後沒入黑暗裡,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街上的人「啊」了一聲,齊齊的,像一個人喊出來的。
「吃了!」
「連人帶魚,全吞了!」
「完了完了,這下完了……」
卦攤邊上,丙寅太歲眯起了一隻眼。
那蛇王也就在這時合上嘴,喉嚨鼓了一下,把那金魚往下送。
它眯起那雙黃澄澄的眼睛,像是很滿意。胡人騎在它脖子上,鋼叉往下一頓,叉尾敲在蛇王鱗甲上,鐺鐺響。
他咧嘴笑了,露出滿口白牙。
可那笑只掛了一瞬。
因為蛇王忽然不動了。它張著嘴,舌頭伸出來,在嘴邊掃了一下,隨後就又縮了回去。
就看他那蛇喉嚨,鼓了鼓,又癟了。再鼓,再癟。它開始扭,脖子擰著,身子也弓起了來。
「啪啪啪!」
那碩大的尾巴突然開始甩動,抽在地上,抽出一道一道溝。
胡人攥緊鋼叉,兩條腿夾著蛇脖子,身體前傾,低頭往下看。
「什麼情況?」
就見蛇王的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蛇王本來已經平了下去的脖子,突然鼓出來了一塊,像吞了個拳頭。
那塊東西往下滑,滑到胸口,停住了。蛇王的胸口鼓起來。
隨後沒僵持多久,那胸口就在噗的一聲之後,裂開了。
只聽嘩啦啦的一片響聲之後,那大蛇胸口的鱗片一片一片崩飛,像打碎的瓷碗,崩得到處都是。
隨後那裂縫裡,就伸出了一隻手。再伸出一隻腳,踩著蛇王的肋骨,一蹬,整個人就從裡頭鑽出來了。
那漢子站在蛇王胸口上,渾身上下乾乾淨淨,連個褶子都沒皺。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底下那條大蛇,卻是把手中的手帕塞回腰裡,然後把手,又伸進了大褂裡頭。
變戲法的人,大褂裡頭能裝多少東西?誰也說不清。
就看他掏了半天,這兒摸摸那兒摸摸,最後卻只是掏出了一隻碗。
白瓷的,碗口有藍邊,碗底畫著一條魚,是金魚,尾巴翹著,像是要游出來。
他把碗托在掌心裡,對著那條蛇王,嘴裡念了句什麼。
蛇王就忽然不動了。隨後身子忽然開始往回縮。從尾巴尖開始,一節一節往裡收,像是有人把它摺疊起來。
鱗甲、皮肉、骨頭,全擠在一處,越擠越小,越擠越密。從丈把長縮到人高,從人高縮到胳膊長,從胳膊長縮到巴掌大。
那個胡人,就在這個過程之中,從蛇脖子上跌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隨後仰起了頭,瞪著眼看自己的蛇王縮成一條小蟲,在那漢子的手掌心裡扭動。
漢子把那條小蟲捏起來,兩根手指頭捏著,翻來覆去看了看。隨後就把它往碗裡一扔,「啪嗒」一聲,落在碗底。
碗裡立刻炸開了一團沙子。黃的白的,細細的,從碗口湧出來,漫過碗沿,從指縫裡往下漏。
他端著一碗沙子站在那兒,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沙城還在天上懸著,可沒有了蛇王,它也開始往下掉。
沙粒一粒一粒往下落,先是細細的,像下雨,後來越落越密,越落越厚,把半邊街都蓋住了。
街上的人躲閃著,拍打著身上的沙子,嘴裡罵罵咧咧的。
可是一轉眼,他們左右一看,周圍卻又分明什麼沙塵都沒有。
那漢子站在金魚頭上,居高臨下,看著那胡人,把一碗沙子從手裡潑了出去。
沙粒落在地上,堆成一個小丘,黃撲撲的,被風一吹,揚起一層細灰,全糊在了那胡人身上,他卻只是盯著那胡人看。看了一會兒才忽然開口了。
「你是哪裡來的行子?」聲音不大,可街上的人都聽見了。那聲音不急不緩。
那胡人正低頭看著自己那碗沙子,聞言抬起頭,沒接話。
漢子又說:「我姓呂,呂洞賓的呂。戲法行當裡頭,真真正正的祖師爺呂祖,呂洞賓,那是我的祖師父。
我這一脈,單傳二十八代,傳到我這兒,是第二十八代。」
他此時已經一腳踩回了自己先前變出來的一條金魚身上。居高臨下就這麼飄在天上,所以儘管這開口閉口的名號,唬人的很,下面卻又偏偏沒有一個人敢吭聲反駁。
他低頭看著那胡人,又說:
「這百藝城裡頭,變戲法的、玩雜耍的,多的是。可正經的厲害人物,當論宗師的,一直只有我這一脈。你打聽打聽去。」
他頓了頓,「你是哪裡來的胡人?這麼沒規矩。進山不拜碼頭,當街就要撂地上活?」
那胡人聽他說完,卻只是把身上的沙子一拍,站起身。抬起頭,看著那漢子。嘴角動了一下。
「呂洞賓?」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可吐字清楚,帶著點西域那邊口音,有些字咬得不太準,可意思明明白白的。「和我們那頭沒關係,你的祖師爺,是神仙。你又不是。」
他頓了頓,又說:「我是哪裡來的,你管不著。我來這裡,是跟你們這邊的行家比手藝。比贏了,我留下,比輸了,我走。
拜碼頭?要是比不過我,你們這邊的碼頭,有什麼好拜的?」
這話一出口,街上的人「嗡」地一聲議論開了。先前倒也是街頭比試,可那會兒的話可是沒說到這份上。
現在這麼一講,那情況可就截然不同了,這說明這傢伙不是來切磋一二的,是正經來踢館的。
而且聽這話頭,這傢伙手上還有別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