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戰的行動效率很高。
接到任務的第二天，他就把三十騎的人選定了下來。我掃了一眼名單，有一半是原來雪狼部落的老兵，另一半是黑風部落的精銳。藍戰選人不看出身，只看本事——馬騎得好不好，弓射得準不準，遇到事能不能不慌。
他還特意挑了兩個以前幹過斥候的，一個叫滿都拉，一個叫鐵木爾。兩個人都是草原上跑慣了的老江湖，鼻子靈、眼睛尖，聞著味就知道附近有沒有人煙。
阿木那邊也準備好了。我跟他談過一次，告訴他這趟出去的目的和可能遇到的危險。阿木聽完之後沒有猶豫，直接就答應了。
」那片地方我去過兩次。」阿木說，」一次是前年秋天去采一種只長在砂石地里的藥草，一次是更早的時候幫人找走丟的駱駝。地形我還記得，水源的位置也大致清楚。」
」你把知道的都畫出來，跟藍戰同步一下。」
」好。」
阿木走的時候步子很穩。這人平時話不多，看著文文靜靜的，但骨子裡有一股韌勁。他在草原上常年一個人跑，風餐露宿是家常便飯，膽量和體力都不差。更重要的是他頭腦好使，遇到事不慌，這一點跟藍戰很像。
但這兩個人湊在一起，我還是有點擔心。
不是擔心他們在任務上出問題，是擔心他們之間的氣氛。
倒也不是說他們會打起來——藍戰和阿木都不是那種為了女人大打出手的人。但彼此心知肚明的尷尬，可能會影響配合。戰場上一秒鐘的遲疑就可能要命。
但我最終還是決定讓他們一起去。有些結只有在真正的壓力下才能解開。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整個營地的氣氛跟平時不太一樣。
三十騎精銳各自在檢查裝備、餵馬、磨刀。有幾個老兵在灶台邊喝酒，聲音不大，聊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話題——今年的草長得好不好、誰家的母馬又下崽了。沒人正面提明天的事，但誰都知道。
我在帳篷里處理最後一點雜務的時候，蘇璃進來了。
」藥都準備好了。」她坐在我對面，」金瘡藥三十份，每人一份，小包裝，可以揣在懷裡。另外給藍戰多備了一份止血的細布條，戰場上用得上。」
」還有呢？」
」驅蟲藥草。那邊靠近戈壁，秋天的蟲子毒。我配了一些藥粉，撒在衣服上可以防蠍子和蜈蚣。」
」想得挺周全的。」
蘇璃低頭整理桌上的東西，隨口說了一句：」薩日娜也在準備東西。」
」哦？」
」她跑來找我要了好多金瘡藥的原料，說不夠用，要自己再多配一些。我問她給誰的，她紅著臉說'給隊伍里的人'。但她配的量明顯夠五十個人用了，隊伍才三十個人。」
我笑了一聲：」多出來的給誰的，不用我說了吧。」
」你說藍戰能不能感覺到？」蘇璃問。
」藍戰那個人，你不當面跟他說，他一輩子都感覺不到。」
」也是。」
我收拾完東西，出去巡了一圈營地。走到兵器庫那邊的時候，看見藍戰一個人蹲在角落裡擦刀。
他的佩刀保養得很好，刀身上一點鏽都沒有，刃口磨得鋒利。藍戰擦刀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事情。
我沒過去打擾他，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
然後我注意到了另一個人。
薩日娜提著一個布包，從藥材帳篷的方向走過來。她看到了蹲在角落裡的藍戰，停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快步走了過去。
走到藍戰身旁的時候，她把步子放得更快了——顯然是想趕緊走過去，不讓人發現她特意來的。
但藍戰抬頭了。
」薩日娜？」
薩日娜的腳步頓住了。她回過頭，表情有點不自然。
」你……還沒休息？」
」在擦刀。」藍戰直起身子，」你呢？這麼晚了還在外面走？」
」我給你們準備了一些藥。」薩日娜把手裡的布包舉了舉，」金瘡藥和驅蟲的藥粉。明天出發之前發給大家。」
」哦。」藍戰接過布包，掂了掂，」挺重的。」
」多備了一些，萬一不夠用……」
」夠了。」藍戰說，」蘇璃大人也備了不少。」
薩日娜愣了一下，臉上有點掛不住：」那、那就當多一份保障吧。」
藍戰把布包放到旁邊，又蹲下去繼續擦刀。薩日娜站在那，欲走不走的，糾結了半天。
」藍指揮使。」
」嗯？」
」那邊……危險嗎？」
藍戰擦刀的手停了一下，沒回頭看她。
」不知道。」他說，」但大人讓我去，我就去。」
」你能不能……小心一點？」
藍戰沉默了幾息。他不太會接這種話，以前遇到這種場面他要麼臉紅，要麼跑掉。但今晚不知道是怎麼了，可能是因為明天就要出發，人反而沉下來了。
」我會的。」他說。
就三個字。但說得很認真。
薩日娜站了一會兒，把手伸進了袖子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個平安符。很小，用紅布縫的，裡面鼓鼓的，像是塞了什麼東西。針腳不太整齊，一看就是自己縫的，不是外面買的。
她把平安符遞到藍戰面前。
藍戰看著那個紅布包，沒動。
」拿著。」薩日娜的手微微有些發抖，但聲音很穩，」一定要平安回來。」
藍戰抬頭看了她一眼。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伸手把平安符接了過去。他低頭翻看了一下，指頭碰到了上面歪歪扭扭的針腳。
他什麼都沒說，把平安符揣進了懷裡，貼著胸口那一側。
薩日娜鬆了口氣。她沒再多待，轉身快步走了。
藍戰蹲在原地，手裡還攥著擦刀的布，好半天沒動彈。
我站在遠處，默默看完了這一幕。
行了，起碼在感情這件事上，藍戰終於不是完全沒進展了。薩日娜能主動送平安符，說明她心裡已經有了藍戰的位置。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明天出發之後，真正的考驗才開始。
我回到帳篷，蘇璃已經鋪好了被褥在等我。
」都安排好了？」她問。
」差不多了。」
」你不擔心嗎？」
」擔心有什麼用？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藍戰自己了。」
蘇璃沒再問，翻身睡了。
我躺在那，盯著帳篷頂發了半天呆。腦子裡轉的全是地圖上那個位置。一百二十里，快馬兩天的路程。藍戰帶的乾糧夠五天。如果順利的話，三天去兩天回，應該夠。
但」如果順利」這四個字，在草原上從來都靠不住。
第二天一早，藍戰帶著三十騎出發了。
我站在營地門口看著他們走。三十匹馬排成一列，馬蹄踩在草地上，聲音悶悶的。藍戰騎在最前面，腰間掛著刀，身後背著弓。阿木在隊伍中間，騎著一匹矮腳馬，身上背了個大包袱，裡面裝著他認識的各種地形的筆記和草藥。
藍戰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營地。他的目光沒有看我，而是掃過了藥材帳篷的方向。
薩日娜沒來送行。
但我知道她在帳篷里。
藍戰收回目光，一夾馬腹，帶著隊伍往西邊去了。
馬蹄聲越來越遠，直到完全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