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嘯從補給點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熱帶的午後陽光毒辣,穿透樹冠層後仍帶著灼人的熱度,照在他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衫上,後背已經洇出一大片汗漬。
他站在補給點外的空地上,眯著眼環顧四周——密林依舊茂密,蟬鳴依舊聒噪,和五天前他進補給點時沒什麼兩樣。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終端設備屏幕上的積分:十分。
五天,整整五天。
他靠在補給點外牆根底下休養,靠著運氣好遇上一支路過的華夏小隊,分了他一些水和壓縮餅乾,又靠著內勁自我修復,總算把那場慘烈戰鬥留下的傷養了個七七八八。
肋骨斷了兩根,現在已經能緩慢呼吸而不牽扯著痛;內臟震盪造成的內傷,也調理到了不影響行動的程度。
唯一沒變的,是積分。
賽事過半,其他人積分成百上千,他還在原地踏步。
林嘯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汗水混著灰塵,澀澀的。
他摸了摸懷裡那張皺巴巴的紙——那是女兒的照片,邊角已經磨得起毛了。
照片上四歲的小丫頭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可最近他通過加密頻道收到的消息里,女兒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爸爸會贏的。」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啞得像含著一口沙。
他把照片重新揣好,貼著胸口放著,然後調整了一下肩上那把開山刀的位置——刀是他從補給點裡取來的,比之前那把更重,更沉,刀刃上淬了能對付異獸鱗甲的化學塗層,握在手裡踏實。
他需要積分。
需要很多很多的積分。
可現在從零開始追趕,幾乎不可能追上那些早就衝到前面的人。
尤其是那些刷分大戶——他知道刷分的事,補給點裡傷員們討論過,但他沒有盟友,沒有幫手,連像樣的後援都沒有,怎麼刷?
他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肚子從早上就開始叫,胃裡像有隻手在擰,燒得慌。
五天裡除了壓縮餅乾和野果子,他沒吃過一口熱乎的東西。
空投規則他知道,但一個沒錢沒勢的草根宗師,哪有後援團給他送空投?
林嘯深吸一口氣,壓下胃裡的飢餓感,邁步朝密林深處走去。
至少先找個安全的地方,再想想辦法。
他走得謹慎,腳步輕緩,儘量避開地上的枯枝落葉,防止發出聲響。
他的氣機感知像一張網,在方圓五十米內緩緩鋪開,捕捉著任何風吹草動。
維他島比五天前更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安寧,是深林里動物伏低身形時的靜謐——像是有什麼東西,把整片森林都嚇住了。
連異獸的嘶吼都很少聽到,偶爾有一兩聲,也帶著明顯的驚惶和急促。
林嘯皺了皺眉,但沒多想。
他沿著一條幾乎被藤蔓覆蓋的獸道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氣機感知突然捕捉到一股異樣的波動——不是地面上的,是天空中的。
他抬頭。
一道白色的軌跡正從雲層上方撕裂而下,帶著細微的破空聲,朝著東北方向落去。
空投。
林嘯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道軌跡消失在樹冠線後,手指攥緊了刀柄。
空投里有食物,有水,有藥品,甚至可能有武器——如果他能搶到,至少接下來的幾天能撐過去。
他估算了一下空投落點,離他應該只有幾百多米。
他開始跑。
身法壓到最低,腳步踏在腐殖土上幾乎不發出聲響,但速度極快,像一匹在密林中穿行的孤狼。
他沒有同盟,沒有隊友,沒有後援。
他只有一把刀,一個女兒,和一股死都不肯鬆手的勁兒。
「讓我撿漏。」
他咬著牙,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就撿一點。」
三分鐘後,他靠近了空投落點。
那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幾棵巨大的榕樹氣根垂落下來,形成天然的屏障。
空投箱——一個長方體金屬箱,已經落地,箱體周遭的地面被砸出了淺坑,周圍的灌木被氣浪震得東倒西歪。
林嘯蹲在一棵巨榕的氣根後面,透過藤蔓的縫隙朝空地望去。
他看到了人。
五個人。
五個白人面孔的武者,穿著統一的深綠色戰術背心,腰間別著制式短槍和戰斧,正在空投箱周圍警戒。
他們的站位很專業,五個人呈扇形分布,覆蓋了空地的主要入口方向,眼神警覺,氣機波動穩定而沉凝——這是訓練有素的團隊,不是臨時搭夥的草台班子。
其中一個人已經蹲下來,正在用一把多用途刀具撬空投箱的密封鎖。
「……拿到就撤。」
蹲在地上撬鎖的人用英語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的急迫,「這片區域今天已經出現兩次異常震動了,不安全。」
「快開。」另一個站在他身後警戒的人催促,「我們之前沒帶夠補給,這一箱再拿不到,後面幾天只能啃樹皮了。」
林嘯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得出那種戰術背心不是某個國家官方隊伍的制式,但最次也是某些私人武裝或僱傭兵團的裝備。
這些人有組織,有配合,有後援,連空投都能定得這麼精準。
他一個獨行客,怎麼搶?
他的手摸向腰間刀柄,又緩緩鬆開。
硬搶不行。
五打一,就算他豁出命去,也未必能搶到東西,反而可能把命搭進去。
他得等,等他們拿到東西放鬆警惕的時候,或者等他們離開的時候……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撬鎖的人「咔噠」一聲,撬開了空投箱的密封鎖。
箱蓋彈起,露出裡面的東西:壓縮乾糧、肉製品罐頭、水淨化片、急救包、能量棒、幾盒抗生素,還有——一把嶄新的、套著刀鞘的戰術短刀,刀鞘上纏著防滑膠帶,刃口泛著冷光。
「有吃的!」
蹲在地上的人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壓縮乾糧。
就在他指尖觸到包裝袋的同一秒——
密林深處,一道沉重的、帶著濃烈腥臊味的氣浪,突然從側面的藤蔓叢中炸開。
那聲音不像異獸,不像野獸,像一頭被鎖了幾十年後終於掙脫鎖鏈的怪物,在張開血盆大口吼出的第一聲——混雜著憤怒、飢餓、以及純粹的、不受任何理性約束的嗜血。
林嘯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還沒看清那是什麼東西,只看見一道暗紅色的龐大影子,從藤蔓叢中撞碎一切障礙,像一座移動的肉山,帶著排山倒海的力量,直直地撲向那個蹲在地上還沒反應過來的空投箱旁的武者。
「快閃……!」
警戒的另外四人喊聲還沒出口,那道暗紅色的影子已經到了。
五個人里反應最快的那一個——站在空投箱左側警戒的男人,試圖拔槍,手剛摸到腰間槍柄,那影子的利爪已經從側面掃了過來。
「呃……」
一聲短促的、帶著濃烈血腥味的悶哼。
那男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在零點三秒內分離了。
暗紅色的影子掠過,他甚至沒來得及感受到疼痛,整個人就像被一把無形的巨斧從腰部劈開,上半身滾落在地,雙眼還瞪得渾圓,嘴巴張著,似乎想說什麼,但只能湧出一堆血沫。
他的下半身還站著,腰截斷處噴出的血在陽光下像一柄鮮紅的扇子,噴灑在三米外的空投箱上,把上面的蛇紋十字標誌染得一片猩紅。
剩下的四個武者同時動了。
是職業軍人的訓練讓他們在面對突然襲擊時,本能地選擇了反擊和掩護。
「開火!」
喊聲出口的同時,四把短槍同時拔出,槍口噴出的火光在熱帶的午後陽光里顯得格外刺眼,子彈雨點般砸向那道暗紅色的影子。
但那影子根本不在乎。
它的體表覆蓋著一層厚重的、像鱗片又像骨板的暗紅甲殼,子彈打上去,只能濺起一串火星和細碎的碎屑,連一道像樣的劃痕都留不下。
它晃也沒晃一下,那對暗黃色的、像燃燒的煤球一樣的眼睛,掃過剩下四個武者,像在挑選下一口獵物。
林嘯蹲在巨榕氣根後面,看得渾身冰冷。
那東西——他終於看清了它的模樣——一頭體型比犀牛還大的異獸,渾身覆蓋著暗紅鱗甲,鱗甲的縫隙里滲出暗綠色的黏液,滴落在地上,立刻冒起一陣刺鼻的酸煙。
它的頭顱呈三角狀,眼眶深陷,嘴裡獠牙外翻,每一根獠牙都像一把彎刀,表面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它不像自然界的任何生物。
它像是被強行拼湊出來的、為了殺戮而存在的怪物。
「這是什麼東西?!」一個武者吼道,槍口不斷噴火,但毫無作用,「怎麼打不穿?!」
「別管它了!撤!」
另一個武者一把拽住旁邊的同伴,同時朝密林深處退去。
他們的配合還算默契,兩人掩護,兩人後撤,試圖脫離戰場。
但那異獸根本沒打算放他們走。
它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近乎愉悅的嘶鳴,四條粗壯的覆鱗肢體猛地蹬地,龐大的軀體像一枚炮彈,直接撞向正在後撤的兩個武者。
速度太快了。
宗師級的反應速度,在它面前也只來得及做出一個側身的動作。
「砰!」
一聲沉重的悶響。
一個武者被它的前肢橫掃,整個人像被一輛卡車撞中,橫飛出去十幾米,撞在一棵古榕的樹幹上。
樹幹發出「咔嚓」一聲脆響,被撞出半米深的裂痕,那武者砸在樹幹根部,一動不動了,肋骨斷裂的聲音在密林里格外清晰。
另一個武者被它的尾巴掃中,整個人被抽飛,在空中翻滾了三圈,落地後滾了幾米,才勉強用手撐住地面,吐出一大口血。
「別分散!保持隊型!」
剩下那個還能站著的武者吼道,手裡已經抽出戰斧,試圖和同伴形成背靠背的陣型。
但異獸根本不給他們這個機會。
它再次撲了上去,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暗紅色的殘影,利爪橫掃,直接拍碎了試圖結陣的那兩個武者的氣機防禦。
「噗——噗——」
兩道利爪掃過,兩個武者的護體氣勁像玻璃一樣碎裂,他們的胸口和腹部同時被撕開長長的口子,鮮血和內臟碎片瞬間噴灑出來,染紅了地面上的腐殖土。
「……救……救命……」
其中一個武者捂著肚子,癱倒在地上,嘴裡涌著血沫,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那頭正在逼近他的異獸。
異獸停在他面前,低頭,那對暗黃色的眼睛像兩盞燃燒的鬼燈,映在他越來越灰白的瞳孔里。
然後它張開了嘴。
獠牙像屠刀一樣,一口咬住了那個武者的腦袋。
「咔嚓。」
顱骨碎裂的聲音。
林嘯的身體僵住了。
他看著那個還活著的、能說話、能求救的人,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腦袋被咬爆,屍體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密林里血腥味瀰漫,濃烈到令人作嘔。
異獸抬起頭,舔了舔嘴角的血跡,喉嚨里發出滿意的呼嚕聲。
然後它轉過頭。
那對暗黃色的眼睛,越過空投箱,越過地上的屍體,直直地看向了林嘯藏身的那棵巨榕。
林嘯的呼吸停了。
它看見他了。
它動了。
不是走,是撲。
像剛才撲向那幾個武者一樣,帶著萬鈞之力,帶著純粹的殺戮欲望,直直地朝林嘯撲來。
林嘯只有零點三秒的反應時間。
他沒逃。
逃不掉。
他只能——戰。
「啊……!」
他從氣根後面躍出,開山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帶著他全部的內勁、全部的憤怒、全部的絕望,狠狠地劈向撲來的異獸。
「鐺!」
刀刃砍在異獸的鱗甲上,發出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
火星四濺,林嘯的虎口被震裂,鮮血順著刀柄流下來,但他沒鬆手。
他砍不進去。
鱗甲太硬了。
異獸被這一刀砍得歪了一歪,但立刻穩住身形,前肢橫掃,利爪像五把利刀,直取林嘯的腰腹。
林嘯只能收刀後仰,身形在地上一滾,堪堪躲過那一抓,但利爪的餘風還是掃破了他的袖子,在他小臂上留下三道血痕。
他翻滾起身,喘著粗氣,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股力量懸殊的絕望感。
他打不過。
他甚至連它的皮都破不開。
異獸再次撲來,這次更快,更猛,利爪拍下的同時,尾巴也橫掃過來,封鎖了他左右兩側的閃避路線。
林嘯咬緊牙關,內勁在經脈里瘋狂運轉,開山刀橫在身前,硬扛了這一下——
「砰!」
他整個人被拍飛出去,撞在另一棵樹的樹幹上,脊背傳來一陣劇烈的鈍痛,嘴裡噴出一口血。
但他沒倒。
他用手撐著樹幹,勉強站穩,開山刀還握在手裡,刀刃上已經多了幾道豁口。
異獸緩緩走過來,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淺坑。
它沒有急著撲——它在享受。
享受獵物最後的掙扎。
「……呼……」
林嘯聽著自己粗重的呼吸,看著那頭越來越近的怪物,腦子裡閃過女兒的笑臉,閃過醫院裡那張診斷書,閃過他蹲在走廊里熬了一夜的絕望。
他不想死。
他不能死。
但他——打不過。
他攥緊刀柄,腿在微微發抖,但站著沒動。
他沒逃。
逃不掉。
只能——硬撐。
撐到撐不住為止。
「吼……」
異獸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吼聲,前肢微微抬起,準備給他最後一擊。
就在這一瞬——
「低頭!」
一道吼聲從左側密林中炸響。
林嘯本能地低頭。
「嗖!」
一支箭矢帶著藍色的螢光,從他的頭頂上方划過,精準地釘入了異獸抬起的前肢關節處。
「啪!」
箭頭炸開,一層極寒的凍氣瞬間覆蓋了異獸的前肢,鱗甲表面結了一層薄冰。
異獸的動作頓了一瞬。
同一時間,一道人影從左側密林里衝出,手裡拎著一把卷刃的短刀,渾身是血,但眼神兇悍得像一頭困獸,直直地撲向異獸的側面。
是顧青峰。
他沒管異獸能不能打,也沒管自己是不是打得過,衝過去就是一刀——不是劈,是刺,刺向異獸腹部鱗甲的縫隙,那裡有一道之前被子彈擦出來的淺痕。
「給老子……去死!」
他吼著,短刀刺了進去半寸,暗綠色的黏液湧出來,濺在他的手上,皮膚立刻冒起一層細小的水泡——但他根本沒管,反而手腕一擰,刀刃在裡面攪了一攪。
異獸痛吼,身軀猛地一甩,顧青峰整個人被甩飛出去,但他死死攥著刀柄,硬生生被甩出去五六米,才鬆手落地,滾了幾圈,爬起來時嘴角帶著血,但眼睛亮得嚇人。
「他娘的……真硬!」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又從地上撿起一根斷掉的樹枝當棍使,準備再上。
另一道身影緊隨其後從密林里衝出。
葉青陽。
他比顧青峰冷靜得多,沒有正面硬沖,而是繞到異獸的側面,手裡那張木弓已經彎成滿月,三支箭矢同時扣在弦上,箭頭分別指向異獸的眼眶、鼻孔、和嘴角的縫隙——那是僅有的、沒有鱗甲覆蓋的薄弱點。
「它的鱗甲太硬,尋常手段破不開,找弱點。」
葉青陽的語速快而穩,一邊說一邊松弦,三支箭矢呈扇形射出。
異獸揚起前肢,拍飛了兩支箭,但第三支貼著它的鼻孔射入,扎進了它鼻腔內部的軟組織——那裡沒有鱗甲,只有肉。
箭頭炸開,凍氣蔓延,異獸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被凍氣阻滯,喉嚨里發出劇烈的咳嗽聲,龐大的身軀晃了一晃。
「趁現在!」
葉青陽喊道。
顧青峰再次沖了上去,這次他學乖了,不硬拼,而是身法遊走,繞著異獸打轉,短刀專攻它腹部那道傷口,每刺一下就迅速後撤,不求殺傷,只求牽制。
林嘯也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痛,開山刀橫在身前,不是進攻,而是遊走策應,替顧青峰擋下異獸甩來的尾巴和利爪。
三人圍著異獸轉了半分鐘,雖然沒能造成實質性傷害,但至少讓它無法集中精力攻擊任何一個人。
可這還不夠。
異獸很快適應了三人的節奏,它的速度雖然因為鼻腔的凍傷有所下降,但力量和防禦依舊無可撼動。
它的尾巴橫掃,逼退葉青陽;
利爪拍下,震得顧青峰刀刃卷刃;
轉過頭,利齒咬向林嘯的腰……
三人左支右絀,已經到了極限。
「……撐不住了。」顧青峰喘著粗氣,聲音裡帶著一股血腥味,「這玩意兒……太硬了。」
林嘯沒說話,只是攥緊刀柄,汗水和血混在一起,從下巴滴落。
葉青陽也沒說話,只是手搭在弦上,又扣了一支箭,但手指在微微發抖——他連續高強度射擊,內勁消耗巨大,現在每一箭都像在榨乾他最後的力氣。
異獸再次撲來,這次它明顯不耐煩了,利爪橫掃的範圍更大,尾巴抽打的頻率更快,逼得三人節節後退,已經退到了空地的邊緣,退無可退。
「……要死在這了。」
顧青峰苦笑一聲,短刀橫在身前,準備硬扛最後一擊。
林嘯閉了閉眼,腦海里閃過女兒的笑臉。
然後他睜開眼,握刀的手穩了穩。
就在這一瞬——
「孽畜,休得猖狂!」
一道低沉的、帶著道家特有的虛靜氣息的聲音,從密林深處傳來。
同時,一道劍光——純粹的、不帶任何花哨的劍光,從側面的藤蔓叢中射出,像一道流線,精準地釘入了異獸後腿的關節處。
「鐺!」
劍光沒入鱗甲縫隙,異獸的後腿在那一瞬間失去支撐,龐大的身軀歪了一歪。
下一秒,三道身影同時從三個方向沖入戰場。
第一個,一襲月白僧袍,右手持劍,左手握著一串佛珠,但那串佛珠在她手中流轉時,周圍空氣的溫度驟降,一層薄薄的霜花在落葉上凝結。
峨眉掌門,素心師太。
她沖向異獸的左側,手中佛珠像流星一樣砸向它側腹的鱗甲,不是硬碰硬,是借力——內勁透過佛珠,在鱗甲表面震出一圈波紋,震得異獸的身軀偏了一偏。
第二個,一身灰色僧袍,肩上扛著一根禪杖,杖頭刻著龍紋,杖身纏著破舊的布條,但那根禪杖在他手中,穩如泰山。
少林達摩院首座,慧遠大師。
他沖向異獸的正面,禪杖橫掃,帶著一股純粹的、不動如山的力量,砸向異獸抬起的前肢——
「當!」
金鐵交鳴,異獸的前肢被砸得微微彎曲,龐大的身軀往後仰了一仰。
第三個,一身道袍,拂塵搭在臂彎,但那拂塵在他手中流轉時,周圍氣流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攪動著密林里的落葉和微塵。
武當凌虛子。
他沖向異獸的右側,拂塵像活了一樣,萬千銀絲順著它後腿上那道被劍光釘出的傷口灌入,不是刺,是攪——把傷口攪大,攪深,攪得暗綠色的黏液噴涌而出。
「……你們……」
顧青峰看著突然出現的三個人,眼睛瞪得溜圓,「你們怎麼……」
「少廢話。」
素心師太沒回頭,聲音清冷,但手裡的佛珠砸得更狠,「這孽畜被放出來,就是來殺人的。不想死,就好好配合。」
林嘯和葉青陽對視一眼,不再多問,立刻調整了戰術。
六個人。
六名宗師。
峨眉的冷冽,少林的沉穩,武當的圓融,加上顧青峰的狠勁,葉青陽的精準,林嘯的韌勁——六股不同的力量,在這一刻,朝著同一個目標,砸了過去。
異獸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脅。
它的咆哮聲變得急促,攻擊變得慌亂,它試圖甩開這六個人,但每甩一次,就有一道力量砸在它身上——素心師太的氣勁直透它的關節,慧遠大師的禪杖震裂它的鱗甲,凌虛子的拂塵攪動它的傷口。
顧青峰和林嘯在正面牽制,葉青陽在遠處精準射擊它的眼眶和鼻腔。
三分鐘後。
異獸龐大的身軀晃了晃。
它的鱗甲上已經布滿了裂紋,暗綠色的黏液從多處傷口湧出,把地面的腐殖土腐蝕成一灘暗紅的焦土。
它的呼吸粗重,暗黃色的眼睛裡,那種純粹的嗜血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恐懼。
動物本能的恐懼。
它第一次想逃。
但它已經沒有力氣逃了。
六道內勁同時砸下,砸向它已經裂開的頸部鱗甲……
「轟。」
巨響聲中,異獸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砸起一片泥土和碎葉。
它抽搐了幾下,喉嚨里發出最後一聲低沉的嗚咽,然後不動了。
密林里安靜了三秒。
然後顧青峰一屁股坐在地上,短刀插進土裡,撐著身體,大口喘氣,臉上混著血和汗,但嘴角卻咧開了一個笑——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活下來了」的、帶著點癲狂的笑。
「他娘的……」他擦了一把臉,「這什麼鬼東西?比之前遇到的那些異獸強了不止一倍。」
林嘯沒坐下,他站在原地,開山刀還握在手裡,刀尖指著異獸的屍體,胸口起伏,但眼睛一直盯著屍體,沒敢放鬆。
葉青陽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木弓,檢查了一下弓弦,還好沒斷,他挎回腰間,然後轉頭看向素心師太、慧遠大師、和凌虛子,微微彎腰,行了個禮:「多謝三位前輩援手。」
素心師太收了佛珠,月白僧袍上沾著幾滴異獸的黏液,已經被腐蝕出小孔。
她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皺,但沒說什麼,只是轉向林嘯、顧青峰、和葉青陽,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
「你們三個,無盟無派?」她問。
葉青陽點了點頭:「是。」
顧青峰咧嘴:「算是吧。怎麼,前輩要收編我們?」
素心師太沒理他的玩笑,目光落在林嘯身上,停了停——她注意到他腰間的終端設備上,積分只有十分。
「賽事過半,積分還是初始值,身上還帶著嚴重的傷,卻依然沒有棄權。」她的聲音不咸不淡,但裡頭有一絲別的東西,「你是為了什麼來參賽的?」
林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向懷裡那張女兒照片的位置,但很快收手,只是低聲說:「……為了救我女兒。」
素心師太看著他,目光在他花白的鬢角和布滿血絲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點點頭,沒再追問。
慧遠大師扛著禪杖走過來,那根杖頭龍紋的禪杖在他手中像根筷子,輕若無物。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異獸屍體,然後轉頭看向周圍六個人,臉上那層憨厚的表情里,透出一層更深的東西。
「新神會放出來的東西,不止這一隻。」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少林僧人特有的平穩,「這片林子裡,至少還有三四道類似的氣息。」
他頓了頓。
「分散行動,只會被逐個獵殺。」
凌虛子拂塵一搭,站在一旁補充:「武當、峨眉、少林,此次皆是獨立報名參賽。我們三位也是臨時結伴,恰好聽見這邊的動靜,才趕了過來。」
他看向顧青峰、葉青陽和林嘯。
「三位孤身在外,若無可靠同伴,不如暫且同行。」
顧青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慧遠大師和素心師太,最後看向葉青陽和林嘯,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聳了聳肩。
「行啊。」他拍拍屁股站起來,短刀插回腰間,「反正咱倆也是沒人要的野孩子,多幾個人一起走,還能互相照應照應。」
葉青陽沒立刻接話,他看向林嘯。
林嘯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異獸屍體,又看了看面前的三位宗師前輩,最後視線落在顧青峰和葉青陽臉上——這兩個在之前的戰鬥里和他背靠背撐下來的人。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低而穩:「……好,同行。」
素心師太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轉身朝空投箱走去。
她彎腰,撿起那把還沒被污染的戰術短刀,扔給林嘯。
「換把刀。」
她只說了三個字。
林嘯接住刀,握在手裡,感覺刀鞘的防滑膠帶傳來的觸感,比他那把開山刀好上太多。
他沒說謝,只是點了點頭。
慧遠大師扛著禪杖,已經朝空投箱走去,他彎腰,把箱子裡那幾盒壓縮乾糧和罐頭等物資拿出來,分給了眾人。
「先填飽肚子。」
他把一盒乾糧扔給顧青峰,「吃了才有力氣走。」
顧青峰接過,撕開包裝就往嘴裡塞,嚼得咯吱響,含混地說:「謝了大師,這玩意兒真他娘的好吃。」
葉青陽接過水淨化片,從腰間摸出一個破水囊,往裡面塞了兩片,晃了晃,等了幾秒,才仰頭喝了一口。
凌虛子站在一旁,拂塵搭在臂彎,沒去拿食物,只是淡淡說:「這頭異獸身上的積分晶片,應該比普通異獸高出不少。我去取來。」
他走向異獸屍體,拂塵一搭,在它鱗甲的縫隙里探了探,摸出一塊嵌入皮下的金屬晶片。
他轉身,看向眾人:「歸誰?」
顧青峰舔了舔嘴唇,但還沒說話,素心師太已經開口:「你們三個打頭陣,內耗最大。這晶片,歸你們。我們三個只是後來援手,分不得。」
她指了指林嘯、顧青峰、和葉青陽。
「多謝前輩。但一個晶片,只能由一人來掃描,獲取裡面的積分。」
顧青峰眼睛亮了,剛要接過,卻葉青陽按住了手。
「而且要說援手,我和老顧也是半途加入,所以這晶片還是給這位兄弟吧。」
顧青峰有些不滿,自己也是出了大力氣的,好不容易打來的晶片拱手送人自然有些不甘心。
但葉青陽都這麼說了,他再跳出來反對,也覺得有些不合適。
於是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林嘯愣了一下,下意識想推辭。
但凌虛子已經將晶片塞進了他的手中:「你也別讓來讓去的,反正以後我們同行,再有收穫,先給我們就是。」
林嘯也便不再推辭:「既然這樣,那這晶片就先由我收下了。」
他將晶片掃進自己的終端設備,頓時眼前一亮——積分增加了一百分,現在積分成了一百一十分,排名更是大漲。
顧青峰見了羨慕不已:「奶奶的,這麼多分!看來這怪物也不是白白厲害的嘛,高風險高回報。」
林嘯連忙再次向眾人道謝:「多謝諸位相讓了。」
葉青陽看向素心師太、慧遠大師、和凌虛子:「接下來,我們去哪?」
素心師太看向密林深處,那裡隱約傳來幾聲沉悶的嘶吼——不是普通異獸,是和剛才這頭類似的高危級異獸。
「先離開這片區域再說。」她的聲音清冷,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維他島上,這種東西可能不止一隻。。」
她轉頭看向林嘯、顧青峰、葉青陽。
「對了,你們三個,可有名號?」
林嘯剛想開口。
顧青峰已經咧嘴一笑,拍著胸脯說:「哪有什麼名號,咱就是江湖散人。我叫顧青峰,這是葉青陽,這是……」
「林嘯。」林嘯拱手。
素心師太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是轉身朝密林深處走去,步法不快不慢,月白僧袍在樹影間穿行,像一縷沒被血腥味沾染的清光。
慧遠大師扛著禪杖跟上,凌虛子拂塵一搭,走在最後。
顧青峰扒拉著葉青陽的肩膀,低聲說:「嘿,咱這算是……臨時小隊了?」
葉青陽沒回答,只是把剩下的乾糧塞進懷裡,然後看了一眼林嘯。
林嘯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把新刀,終端設備上六十分的積分在屏幕上微微閃動——離前十名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是那個刺眼的「十分」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女兒的合影照片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揣好。
「走吧。」
他說,聲音不高,但腳步已經邁出,朝著素心師太他們離開的方向跟去。
密林深處,夕陽已經西斜,把樹冠染成一片血紅色。
遠處,又一聲沉悶的嘶吼傳來,帶著飢餓,帶著嗜血,帶著一種讓人渾身發冷的壓迫感。
但林嘯沒有停。
他握緊刀,一步步往前走,身影被夕陽拉得斜長,混在另外五個身影里,像六道不願倒下的影子,朝著黑暗深處,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