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門上。
門帘掀開。
胤礽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暗紋夾袍,外頭罩著銀灰色的端罩。
月白與銀色交融,素淨得不染纖塵。
烏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幾縷碎發垂在鬢邊,襯著那張清雋出塵的臉,像一株被月光洗過的白梅,清冷中透著溫潤。
衣襟處用銀線繡著幾朵小小的蘭草,不細看看不出來,可隨著他走動的步伐,銀線在燭火下隱隱發光,像夜空中最淡的星子。
殿內的燭火在這一刻顯得過於明亮了。
那些五彩的琺瑯燈光落在他身上,被月白色吸收,又被銀色反射,整個人像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朦朦朧朧的,不似真人。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些蒙古子弟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嘴忘了合上,眼睛瞪得一個比一個大。
有人手裡的酒杯歪了,酒灑出來滴在衣襟上,渾然不覺。
烏蘭坐在椅子上,保持著舉杯的姿勢一動不動,像被人點了穴。
阿古拉張著嘴,手裡那半塊點心懸在嘴邊忘了咬。
巴圖爾端著茶碗的姿勢僵住了,茶碗歪了,茶水順著碗沿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他完全沒有感覺。
那些留京的王公子弟們也好不到哪裡去。
有人手裡的摺扇掉在地上,彎腰去撿的時候眼睛還盯著門口;
有人茶杯端到嘴邊忘了喝,就那麼舉著,像一尊雕塑。
巴特爾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手裡攥著茶杯,指節泛白,目光像被釘住了一樣,牢牢地鎖在那個人的身上。
月白色衣袍,銀灰色端罩,白玉簪。
那個人,是他在午門看見的那一個。
風掀了車簾,只看見側臉,一瞬。
可那一瞬,他記了好多天。
如今那個人站在他面前,不是隔著車簾,不是一瞬,是活生生的,在燈火下,在幾步之外。
呼倫蹲在椅子旁邊,嘴裡的點心忘了嚼,含在腮幫子裡鼓鼓的,像只塞滿了堅果的松鼠。
他瞪著門口那個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伸手拽了拽巴特爾的袖子。
「大哥,大哥,你說的那個人……是不是就是「她」?」
巴特爾沒理他。
不是不想理,是嗓子發緊說不出話。
手足無措,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眼睛該往哪兒看、是該坐著還是該站起來。活了十幾年,頭一回這麼狼狽。
胤礽拎著衣擺,緩緩步入殿內。
衣擺很長,月白色的暗紋錦緞拖在織金地毯上,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拂動,像一片流動的月光。
他似乎察覺到了殿內異樣的安靜,抬起頭,目光從那些呆若木雞的年輕臉上一一掃過,嘴角微微一彎。
那弧度極淺,像春日湖面上漾開的第一圈漣漪,不著痕跡,可滿池的水都動了。
他不笑的時候像一幅淡墨山水,清冷疏離;
一笑,山水間便有了春意,冰雪消融,草木萌發。
「怎麼了?」
他側過頭,問身邊的何玉柱,「他們怎麼都不說話了?」
何玉柱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隻手爐,目光從那些呆滯的年輕臉上掃過,低下聲音。
「殿下,您今日穿得太……太好看了。」
胤礽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這身?月白色的,年初做的,不是新衣裳。」
何玉柱欲言又止。
殿下的衣裳多,月白色這件他確實穿過好幾回了。
可今日琺瑯燈的光映在銀線上,隱隱約約的蘭草若隱若現,走動時流光浮動,偏他自己毫無察覺,只覺得尋常。
胤礽沒有再問。
走進殿內,在臨窗的主位坐下。
胤禟第一個反應過來,從桌案邊直起身,迎了上去,聲音裡帶著笑,在胤礽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胤䄉也湊過來,蹲在胤礽椅子旁邊。
胤礽低頭看他,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目光溫和。
胤祥從窗邊走過來,在胤礽另一側坐下,安安靜靜的,不鬧。
幾個小的阿哥跟在胤礽身邊——胤禌、胤祹也來了。
胤禌跟在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往殿內張望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胤祹大大方方走進來,在胤祥旁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胤禌這才跟進來,挨著胤祹坐下。
眾人望著那幾個小阿哥圍著胤礽坐了一圈,有人端茶,有人遞點心,有人湊過去小聲說話。
胤礽微微側過頭聽胤祥說了句什麼,嘴角彎了彎,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那動作自然得像做了無數遍,旁若無人。
*
殿內的空氣終於開始流動了。
有人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
有人悄悄把歪了的酒杯扶正;
有人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摺扇,扇面上沾了灰,拿袖子擦了又擦;
有人放下端了半天已經涼透的茶碗,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烏蘭咽了口唾沫,把酒杯放在桌上,偏過頭湊近阿古拉壓低聲音。「那位是誰?」
阿古拉搖搖頭。「不知道。沒見過。」
「你都沒見過?」
「我頭一回來京城。你問我,我問誰?」
烏蘭又轉過頭望著巴圖。「巴圖爾,你知道嗎?」
巴圖爾盯著胤礽看了半天。「穿著月白色,帶著好幾個小阿哥……會不會是公主?」
烏蘭愣了一下。「公主?」
「你看,那幾個小阿哥都圍著他叫姐姐,你聽見沒有?」
烏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好像……真是?
他側耳聽了聽,殿內人聲嘈雜,那幾個小阿哥的聲音不大,隔得遠聽不清喊的是什麼,可那親昵的姿態做不了假。
若不是姐姐,弟弟們怎會如此黏「她」?
巴特爾坐在靠窗的位置,茶杯還攥在手裡,茶已經涼透了。
呼倫蹲在椅子旁邊,嘴裡的點心終於咽下去了,腮幫子不鼓了,可眼睛還是瞪得溜圓。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大哥,那個人……是不是就是午門那位?是公主吧?」
巴特爾沒有回答。
他也覺得是。月白袍,銀灰端罩,白玉簪,在宮裡坐馬車——若不是公主,誰有這份氣派?
可午門那日他只看見側臉,如今那人坐在燈下,隔著半個殿宇,燈火映著眉眼,清雋得不似真人。
他攥著茶杯的手又緊了幾分。
呼倫見他不說話,湊近了些。「大哥,你倒是說句話啊。人家是不是就是你要找的那個?」
巴特爾喉結滾動了一下。「別問了。」
那邊,幾個蒙古子弟在小聲議論。
「是公主吧?你看那眉眼,那身段,男子哪有長那樣的?」
「可公主怎麼會在偏殿?女眷不是在正殿那邊隔著帘子嗎?」
「也許……是皇上特許的?」
「也是,興許是正殿那邊悶了,過來透透氣。」
幾個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阿古拉撓了撓頭。
「草原上的姑娘,我見過不少。漂亮的也有,可跟這位比……」
巴圖爾搖了搖頭。
「各有各的好。這位是月亮,咱們草原上的姑娘是太陽。月亮有月亮的好,太陽有太陽的好。」
殿內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胤礽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交頭接耳的年輕面孔。
他轉過頭,低聲問胤禟。「他們在說什麼?」
胤禟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嘴角抽了抽。「在猜二哥你是男是女。」
胤礽愣了一下,隨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胤禟憋著笑。「二哥,您今日穿這身,確實容易讓人誤會。」
胤礽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袍。「月白色,銀灰色,白玉簪。都是素色,不張揚。怎麼就會誤會了?」
胤禟張了張嘴,把「太俊了」三個字咽了回去。「……沒什麼。」
胤䄉蹲在椅子旁邊仰著臉望著胤礽。「二哥,他們都說您是公主。」
胤礽放下茶杯,輕輕彈了一下胤䄉的腦門。「你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胤䄉捂著腦門嘿嘿一笑。「不是。我是您弟弟。」
*
殿內的氣氛漸漸鬆弛下來。
巴特爾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那杯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有放下,指節泛白。
呼倫蹲在椅子旁邊,把身子縮成一團,只露出半張臉,聲音壓得極低。「大哥,你說句話,我害怕。」
「你怕什麼?」
「怕你。」
呼倫眼角抽了抽,「你現在的表情,跟咱草原上狼盯獵物時一模一樣。」
巴特爾沒有接話,目光一直落在那個人身上。
月白色的衣袍在琺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銀灰色的端罩披在肩上,走動時衣袂輕輕拂過地毯。
那人側過頭聽旁邊的小阿哥說話,嘴角微微彎著,眉目間全是溫柔。
「大哥,你上去說句話啊。」呼倫急了,「光看有什麼用?」
巴特爾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說什麼?
說『在下科爾沁部博爾濟吉特氏巴特爾』?
太正式。
說『那日在午門,風掀了車簾,我看見你了』?
太唐突。
阿爾斯楞坐在旁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沒有勸,也沒有催,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目光在大哥和那個人之間來回移動。
大哥耳朵紅了,從耳尖一直紅到脖子根,他自己八成還不知道。
阿爾斯楞把茶杯放下,嘆了口氣。
胤礽坐在臨窗的主位,面前擺著一杯新沏的龍井,茶湯清亮,熱氣裊裊。
他沒有喝,目光從那些蒙古年輕人的臉上掃過,一個一個地看過去,不疾不徐,像在翻一本有趣的書。
有人被他看得低下頭,有人被他看得挺直腰板,有人被他看得手足無措,手裡的酒杯不知該放下還是該舉起來。
「二哥,您在找什麼?」胤祥湊過來。
「沒找什麼。」胤礽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看人。」
「看出什麼了?」
胤礽放下茶杯。「土默特部的小王爺烏蘭,性子急,好勝,不是壞事,可能沉不住氣。
科爾沁部的台吉阿古拉,穩重些,可遇事容易猶豫,不敢拿主意。
察哈爾部的世子巴圖爾,話少,心思深,是個能共事的人。」
胤祥愣了一下。「二哥,您才進來多久?就看出來這麼多?」
胤礽嘴角彎了彎。
「看人不是看時間長短。有人見一百次也看不透,有人見一面就夠了。」
胤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胤礽的目光繼續在殿內移動,忽然停了一下——靠窗的位置,一個穿著石青色長袍的年輕人。
那件長袍的顏色,比他身上這件略深些,銀質腰帶,腰帶上鑲嵌著青金石,佩刀掛在左側,刀鞘上的紅寶石在燈火下閃著細碎的光。
身量很高,肩寬腰窄,坐姿端正,不歪不斜,像一棵紮根在凍土裡的松樹。
胤礽看了片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個人的目光正好也轉過來,四目相對,隔著半個殿宇的燈火與人影,像兩道溪流匯入同一條河。
那人怔了一下,隨即垂下眼帘,手裡的茶杯歪了歪,幾滴茶水濺在手背上。
胤礽嘴角彎了一下,沒有移開目光,端起茶杯朝他舉了舉。
然後他才移開目光,側過頭繼續跟胤祥說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巴特爾攥著茶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個人朝他舉了舉杯,隔著半個殿宇,燈火通明,那麼多人在。
那個人看見他了。
那個人知道他的存在了。
「大哥,大哥,」呼倫拽著他的袖子,「「她」是不是在看你?」
「別拽。」
巴特爾把袖子從呼倫手裡抽出來,「衣裳皺了。」
呼倫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
「你什麼時候開始在意衣裳皺不皺了?去年那達慕,你跟烏蘭摔跤,衣裳撕了道口子,你連看都沒看一眼。」
巴特爾沒有回答。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瓷音,端起茶壺重新倒了一杯。
茶水燙,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他低下頭,望著杯中那片晃動的光影,那個人端杯的動作很輕,像握著一件易碎的東西。
「呼倫,我……要過去嗎?」
「去啊。」
呼倫往前一探,椅子差點栽倒,「現在就去,別猶豫。猶豫就沒機會了。」
巴特爾站起來。
他整了整腰帶,理了理領口,又把佩刀扶正了一些。
呼倫蹲在旁邊急得抓耳撓腮。「大哥,你再不去,天就亮了。」
殿內的人漸漸多了。
留京的王公子弟、蒙古各部的年輕世子、台吉,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人交談,有人敬酒,有人靠在桌案邊品茶。
巴特爾穿過人群,走得不快不慢。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點頭回應;
有人舉杯邀他共飲,他擺手示意。
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胤礽。
胤礽正和胤禟說著什麼,胤禟湊過去小聲說了句話,他微微側過頭,嘴角彎了彎,那弧度極淺,可巴特爾看見了。
巴特爾在離胤礽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呼倫從後面跟上來,喘著粗氣。「大哥,你怎麼不走了?」
「貿然上去,唐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