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出身在一個首爾的普通家庭。
父親叫李秋生,華夏甬城人。
字如其名,在秋天出生,是一個手藝活兒不錯的裁縫,算是較早來韓闖蕩的一批華人。
母親叫蘇佑熙,韓國人。
用現代潮流的說法是一名服裝設計師。
據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技藝,她設計的韓服極其考究。
他出生在1991年,取名蘇承佑,跟母親姓。
他還有個小六歲的妹妹,跟父親姓,叫李愛熙。
倒是不難看出父親是個深情的男人。
小時候家裡條件拮据,每一碗米飯都只能靠父親一針一針的線頭換。
賣的衣服又不是生活必需品,日子過得像是刮彩票。
三天不開張,開張吃三天。
妹妹出生以後,日子更艱難了。
小小的承佑在七歲的時候就已經在隔壁家的餐館端上了盤子。
這樣的生活直到他那個說是在首爾當大模特.....
其實飢一餐飽一餐的舅舅被導演相中去演了電視劇後,才開始有了變化。
舅舅蘇志燮一夜之間火了。
從小紅到紅到發紫,從最佳電視新人一路蹦噠到了影帝。
那個在姐姐家腆著臉搶小外甥新年白包的男人,成為了韓國人民「公共的財產」。
他家那個小作坊的生意也隨著舅舅的名氣水漲船高,一開始只有三三兩兩的粉絲來買。
而到蘇志燮榮升忠武路後,連財閥太太們也拎著Gucci踢著路易威登來定做。
倒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
承母親和舅舅的福,蘇承佑並不需要跟大部分韓國人一樣的「成人禮」。
從小長相優越到令人嫉妒的他,家裡各路星探的名片壘起來能塞滿一個手提包。
再承父親的福,華夏人的優秀基因在學習方面起到了強勢的主導作用。
鄰居家的小孩兒在門口玩泥巴,他也跟著別人玩泥巴。
鄰居家的小孩兒竄網吧打遊戲,他也竄去網吧打遊戲。
鄰居家的小孩兒沒考上大學在家挨了一禮拜皮帶。
他嘻嘻哈哈地看著首爾大學招生主任和延世大學招生主任在他家客廳,人腦袋打成狗腦袋。
總得來說,蘇承佑人生的前二十年,在普通人的視角看來,很難不評價一句「這孫子肯定帶著系統出生的。」。
他完美的連陳默都沒忍住想淬一口唾沫。
完美的人總會因為完美而付出一些不完美的代價。
蘇承佑在2012年的八月二十八號晚十點,在他畢業典禮的前夜....
因先天心臟疾病引起的心包填塞,告別了他僅僅擁有了21年的人生。
天妒英才。
但好在陳默來了。
.......
「偶媽,我真沒事。」
「醫生都說了,只是低血糖引起的昏厥而已。」
陳默,哦不,現在應該是蘇承佑了。
他半倚在病床上,看著對面的婦人坐在摺疊椅上。
她的脊背挺得像塊繃直的布料,那是三十幾年來裁剪台養成的習慣。
沒來由的,他的心底忽然漫過一陣酸澀。
弔詭的穿越劇情很真實,前身的記憶融合的也很完美。
蘇承佑能深刻感覺到他跟眼前這位婦人之間,那份血濃於水的親情。
「只是低血糖?」
「你以為低血糖是什麼可以當水喝的小病嗎?」
蘇佑熙對兒子保持了二十多年的寬容和放任,在今天極為罕見的崩塌了。
「你知不知道低血糖是會出人命的啊!」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一個人也要好好吃飯,注意休息?!」
她從趕到醫院開始一直忍到現在的眼淚,徹底奪眶而出。
縱使蘇承佑兩世加起來近半百的年紀....
眼看著母親大滴大滴地眼淚滑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他依舊感到慌亂和手足無措。
他支支吾吾地組織了半天語言。
最後只能蚊子叫般地憋出一句。
「米啊內,偶媽.....」
「啪嗒。」
李秋生推門走了進來,懷裡抱著的保溫桶還冒著熱氣。
他身後跟著一名身形高挑的男子。
男子戴著黑色鴨舌帽,帽檐壓得極低。
「行了,孩子都醒了,你就別再折騰他了。」
李秋生放下了手裡的飯盒,滿眼憐惜地用手擦乾妻子眼角殘存的淚水。
「說好的這輩子只為我流眼淚呢?
「一把歲數了怎麼還不守承諾呢?」
「呀!孩子面前說什麼呢!」
蘇女士明顯經不住丈夫在兒子面前說這麼肉麻的話。
她有些難為情地扭過身去,一巴掌拍掉了李秋生的手。
「再說什麼叫折騰啊?」
「我是在教育這個混小子!」
「他現在躺在病床上被我罵,總比我抱著骨灰盒.....」
「呸呸呸!!」
蘇母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像小孩子一樣迅速地拍了拍床頭櫃的木板。
她這個動作成功地逗笑了病房裡的三個男人。
「好了努那,你和姐夫就早點回去休息吧。」
「我和這臭小子好好聊聊。」
站在一旁半天沒吭聲的男子褪去口罩。
露出那張曾連續三年登上「韓國最想擁有的面孔」榜單的臉。
「那就辛苦小舅子了!」
李秋生笑著拍了拍蘇志燮的肩膀。
餘光瞥見妻子仍攥著兒子的袖口不肯撒手。
他不動聲色地側過身,拉起妻子的手往門外走去。
「李秋生你別在這當和事佬,我跟你說孩子這樣都是你慣的!」
蘇母喋喋不休著想要把手掙脫出來。
卻被李秋生再一次拉了回去。
「對了小佑,那個參雞湯記得趁熱喝。」
「不然你偶媽發起火來,先遭殃的恐怕是你老爹我這條池魚啊......」
最後一句,李秋生用的是中文。
他將妻子輕輕推出門外,回頭朝兒子擠擠眼。
眼角的皺紋堆成縫,藏著只有父子倆懂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