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常局最高層的會議室里,坐滿了新一代的擬態,一個個外貌正常無比,像是從邪神美化包里原封不動複製出來的人類。
他們沒有蟲肢,沒有翅膀,看上去和真正的人類一模一樣。
歲月和普代次數已經讓這些擬態褪去了蟲類的基本特徵,他們現在也不叫擬態,而是叫新人類。
這些新生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敢先開口,彷佛坐在對面的棲羽不是什麼傳奇調查員,而是一頭沉睡了一百年的怪物。
棲羽也不急,就這麼坐在那兒,一杯茶涼了又續上,就這樣來回了好幾次。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在這些人眼裡是個什麼東西。
全星系唯一的傳奇調查員,更何況,近百年來,都沒人能再叩開禁忌的門檻,更別說傳奇了。
她只要往那一坐,就是一座翻不過去的山,一條趟不過去的大海,她只要在,就永遠是異常局的最高首腦。
但底下的人所擁有的壞心思可就難說了,他們已經和棲羽有很大的隔閡了。
他們怕她怕得要死,又不敢說出口,只好一遍一遍地繞彎子,把好好的會議室弄成了無聊的刑場。
人這種東西啊,最怕的就是活得太久,久到連曾經最親近的人,都開始怕你。
終於有人熬不住了,一個看起來資歷最老的新生代站起來,先把她從頭到腳誇了一遍。
什麼全星系唯一傳奇,什麼百年無人企及,捧得那叫一個天花亂墜。
棲羽就聽著,也不打斷,就等著他把那層漂亮話的糖衣剝開,露出原本的目的。
我們想請您....去開荒。
開荒。
棲羽在心裡把這個詞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忽然覺得好笑。
新生代的星系旁邊,有一片尚未探索的星域,據說有命運的痕跡,有邪神留下的秘密,只有她這樣的存在才有資格帶隊前往。
美其名曰,為了全人類的未來。
話說得可真漂亮,漂亮讓棲羽想笑。
可她終究聽得懂那些沒說出口的話:
你太強了,強到沒人制衡得了你,你活得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怕你。
你守著舊時代的東西,念著一個死了一百多年的人,你繼續待在這兒,我們活的不安穩,你只要活一天,我們就多在陰影里待一天。
她看了這群新生代很久,久到那幾個新生代的背後都滲出了冷汗。
她忽然笑了。
吾去。
給吾一艘船,一批智械,吾明天就走。
語氣雲淡風輕,彷佛只是答應了一次尋常外勤。
會議室里緊繃的氣氛瞬間鬆了下來,新生代們如釋重負,連連道謝,活像卸下了壓了一百多年的大山。
他們以為是自己勸動了這位老傳奇,卻不知道棲羽從他們開口那一刻起,就已經決定要走了。
她不是被趕走的,她是自己決定離開的。
他們說得對,她太強了,強大到哪怕什麼都不做,光是存在,就已經讓整個新生代如芒在背。
她守著舊時代的記憶,守著那個早已不存在的世界,她和這個新世界之間,橫著一道一百多年的鴻溝。
繼續留下來,要麼是他們在恐懼中爆發反抗,要麼是她某天真的失控,滅了一切,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她想要的。
「舊時代的老東西就乖乖給我留在舊時代啊....」
棲羽突然呢喃著一句話,雖然她從未聽過這句話的來源,但就是感覺到未知的熟悉。
她是舊時代的殘黨,她見證了上一個時代的衰亡,親眼目睹珍視的人離去,親自咀嚼了他的血肉。
她看著黃毛和秋雨完成了婚禮,額外准許他們留下自己的子嗣。
她也看著張孑的家人一步步走出陰影,雖然不全是善終,但總歸活得還算自在。
甚至於,原本一想到那個味道就想吐的她,現在竟開始了回味。
沒錯,回味,雖然這件事她自己都不承認,但是他的行為確實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貪戀那個味道,那個血的味道,她已經很久沒有嘗過了。
她會按照記憶里的那個味道去調配血液,三分相似已是極限,她永遠無法浮現出記憶中的那個味道了。
越得不到,越想嘗試,越是思念,棲羽意識到,時間在她這裡並非是什麼抹去傷痕的良藥,她那看似是傷痕的東西,也並非是傷痕。
反而,那是一壇苦酒,隨著時間的醞釀,愈發香醇,愈發令人難忘。
飼主....
臨行前夜,棲羽站在星港的塔台上,望著遠處那顆燈火通明的母星,輕輕呢喃。
反正....這個星系,也已經不需要吾了。
「反正吾本來就沒有家.....」
自從張孑死去之後,她再也沒有回到那個小別墅。
只是看著張孑的家人一個個老去,失蹤,病死,看著那棟充滿回憶的別墅被推倒重建。
正如她所說的那般,她是舊時代的殘黨,新時代沒有屬於她的艦船。
......
第二天,棲羽帶著開荒隊出發了。
船上載著最先進的探測設備,也載著幾個新生代派來的,名義上是協助,實際上是監視,棲羽心知肚明,卻什麼都沒說。
他們一路航行,穿過星系鞏膜的殘骸,抵達那片探測報告中的未知星域。
然後,在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棲羽把所有船員召集到了主艙室。
就到這吧。
前面這片星域,污染烈度已經超出了你們的承受極限,繼續往前,你們會死。」
「可是!」
「返航吧,就說任務已完成初步勘探。
沒人敢違逆她,隨後,跟隨的星艦開始掉頭,只留下了那些看似無害的智械,他們越來越小,直到徹底消失。
棲羽獨自站在舷窗前,看著那點光亮一點一點熄滅在黑暗裡。
她終於又只剩下一個人了。
星系的邊緣比想像中還要空曠,沒有星光,沒有方向,連時間都彷佛失去了意義。
棲羽終於蜷縮在了一個房間的角落裡,蟲翅微微發顫,不是疼,是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連傳奇調查員也壓不住的寒冷。
飼主....
聲音在空蕩蕩的艙室里迴蕩。
吾好想你....
她將用餘生去追逐那虛無縹緲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