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地鐵建設,其實早就成了路北方心病。
杭城地鐵一、二號線規劃其實七八年前就有,那時路北方還是副省長。而且,大部分區域的征遷工作,也早已全部做完。可過去受限於財政吃緊,兩條線,只有寥寥少數幾個標段斷斷續續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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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現實里 「有多少錢辦多少事」 的難處。
不少片區早早畫上刺眼的紅色 「拆」 字,住戶簽完協議搬離老宅,拆遷補償款也足額撥付到位,後續工程,卻因為資金卡殼原地趴窩。
現在,一晃幾年過去,周邊地塊房價節節上漲。不少已經拿了補償搬走的拆遷戶心裡失衡,隔三差五找上門,要求重新談判提高補償標準,信訪矛盾越堆越高。
而且,老城區到處都是半截圍擋、空置殘破的待拆房屋,建築垃圾零散堆放,老百姓怨言很大,堂堂省會城市,被零零散散的半拉子工地切割得七零八落,城市面貌難看至極。
從龍城開完經濟工作交流會,在返回河陽的車上,車窗外飛速向後掠過城鎮樓宇,路北方的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杭城地鐵這些盤根錯節的歷史遺留問題。如今,懸了許久的城軌建設資金缺口終於徹底補上。路北方知道,是時候解決地鐵建設的問題了。畢竟再這麼耗下去,拖得越久,積累的社會矛盾只會越多,城市面貌也會長期受拖累。
回到省城,路北方第一時間找到省委書記阮永軍、常務副省長明玉輝一起商議此事。路北方把地鐵項目的現實困局,還有專項債獲批之後迎來的機遇全盤托出後,當即要求加速地鐵建設,推動多點同步開工,壓縮整體建設周期,徹底改變杭城遍地半拉子工地的尷尬局面。
阮永軍和明玉輝聽完路北方的一番剖析,當即點頭表示全力支持。這兩人也不傻,知道地鐵既是重大民生工程,也是擺在檯面上的標誌性工程,如果能夠在自己這一屆班子手裡落地見效,也是實打實的政績。
三人達成一致意見後,隨後召開的省委常委會上,議題便正式擺上桌面。經過一番討論,常委會統一思想,就是把杭城地鐵一、二號線建設,確定為下年度省委省政府頭號重大民生工程,要求全省各相關部門打破壁壘、協同發力。
常委會形成明確決議之後,路北方會同明玉輝,召集副省長鄭玉靈、省重點項目辦主任賀君驍,再加上省發改委、省財政廳、省投資集團、省公安廳、省住建廳,還有幾家參與項目的承建央企、規劃設計院一眾負責人,在省投資集團大會議室開專項協調會。
偌大的會議室里。
各廳局的幹部神色相對平靜,真正心裡打鼓的,是幾家央企施工單位的負責人。
中鐵、中鐵建這些總包單位的負責人,也算見多識廣。
當下,他們也算跑遍全國各地軌道交通項目,見多了地方政府畫大餅的場面。不少地方專項債批下來,轉頭就被挪去填別的窟窿;白紙黑字寫好的財政兜底協議,等到該付錢的時候卻找不到人。
最後搞來搞去,只得施工企業墊資施工,最後,農民工堵在項目部討薪的場景,他們也見識太多。
因此,政府方面介紹情況時,會議室的氣氛,略顯沉悶。
承建單位一名參會副總猶豫再三,還是道出心底的顧慮道:「路省長,過去我們的標段,遲遲不敢全面鋪開,還是擔心資金沒保障心。畢竟一旦進場施工,後續工程款跟不上,工程爛尾,拖欠工錢,我們扛不起這個責任!!」
幾家承建單位的負責人紛紛微微頷首,低聲附和,會議室里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路北方指尖重重叩擊桌面上那份專項債正式批覆文件,清脆的叩響壓下場內細碎的交談,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語氣沉穩有力:
「以前,出現這樣的情況,我也不敢打保票!但現,這點顧慮,請大家大可把心放回肚子裡去。當前,上面特批的專項債,我們已經完成發行,國開行配套的低息貸款,也全部落實。最重要的,省委班子也開了會,實在不行,省財政來兜這個底,絕不會再出現招標開工之後沒錢付款的老問題。」
見二十多家承建企業負責人還在猶豫,路北方身體微微向前傾,聲音陡然拔高几分,擲地有聲,帶著不容打折扣的強硬道:「你們不要再磨磨蹭蹭,猶豫著不敢開工了!這次開會,我就是要你們具備開工條件的標段,要全部開工。你們誰也再再拿『資金不足』『流程待審』當擋箭牌!至於欠款等你們,我再重申一遍,資金我們來籌,你們搞完工程,要不到錢,就來找我路北方!」
一番話說完,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幾家央企負責人彼此對視一眼,神色悄然鬆動。
他們清楚路北方的行事風格,前一陣子全省清理民營企業、中小企業拖欠帳款專題會,路北方親自掛牌督辦,限期清零積壓三年的十八億政府欠款,銷掉各級政府一大堆白條。
曾經有家國企膽子大,挪用兩千萬清欠資金填補經營缺口,消息反饋上來,路北方一通電話下去,紀委當天就上門,不到半個月,這家省屬國企的負責人,就受到黨內嚴重警告、降職處分,全省通報。
這件事在省內工程圈早就傳得人盡皆知,所有人都明白,這位省長口中的財政兜底,不是嘴上畫出來的餅,是真敢拿烏紗帽做擔保。
明玉輝趁著短暫的靜默,接過話頭,把尚未細化的分工逐一補全:「會後,省財政廳務必壓實資金撥付通道,嚴格按照工程節點足額、及時撥付工程款;省住建廳會牽頭,加速剩餘標段全部招標流程;省公安廳要提前研判風險,做好拆遷片區維穩預案,妥善處置拆遷戶反悔、信訪這類矛盾;省城投、項目辦扛起主體責任,質量安全、現場值守管理必須盯死盯牢。」
頓了頓,明玉輝幫著著重補充:「還有拆遷遺留問題。部分拆遷戶拿過補償款,看見房價上漲就反悔,政策底線絕對不能松,但是群眾思想工作要做到位,不能簡單粗暴一推了之。既要維護政策嚴肅性,也要儘量把矛盾化解在基層,不能等到大規模開工之後,矛盾集中爆發拖住工程後腿。」
見兩位省常委表了態,承建單位一負責人身子往前微微一傾,攥緊拳頭,語氣篤定道:「就沖省長、明省長這表態,我們中鐵一局,會把省內其他在建項目的盾構機優先調配到杭城,人員、設備全力加碼,保證三個月之內各個標段全部動起來。」
……
承建單位主要負責人表態後,眾人又來回推敲細節,敲定最終的方案,就是河陽大學站、濱江商務區站、老城西巷站等十七個站點,確定同步圍擋施工。
協調會散場,參會人員陸續起身離場,會議室的人漸漸走空。路北方抬手叫住了副省長鄭玉靈、省重點項目辦賀君驍兩個人。
兩人腳步一頓,心底隱隱就有預感,接下來的談話,不會輕鬆。
果然,路北方靠在椅子上,臉上方才開會時的幾分銳氣收斂,卻多了一層沉甸甸的憂慮道:「玉靈,君驍,這地鐵全部標段,將馬上全線鋪開,十七個站點同時上馬,建設規模空前宏大。但是,提速開工,絕不等於我們就可以犧牲質量、放鬆現場管理。」
路北方的指尖輕輕敲擊會議桌面,目光落在賀君驍身上,語氣一點點冷下來。
「施工質量的管控,安全施工的管理,可不是寫在文件上的空話,而需要實實在在,落在實處。」
接著,路北方若有所思道:「你還記得上回大學城體育館標段,我在暴雨中去突擊檢查嗎?那天大雨瓢潑,氣象預警反覆提示防汛風險,施工方的基坑邊,必須有主要負責人盯守排查隱患。但是,我那天去檢查時,標段負責人柳玉婷卻把手機扔在寶馬車裡,自己躲進美甲會所做美甲,最後我和吳啟政在工地門外雨地里乾等二十多分鐘她才來……雖然那天最後項目施工處浸水,差點發生漏電事故。但是……這種玩忽職守,忽視安全管理的行為,就該處罰,就不能再次出現!」
見路北方臉色緊繃,鄭玉靈、賀君驍的後背,都冒出一層冷汗。賀君驍腰杆不自覺地微微彎下去,臉上滿是愧疚道:「路省長,這件事,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事後我們內部開展過整頓,柳玉婷已經停職檢查,各個項目也重新修訂極端天氣值守制度。」
「這事兒,當然是個案。但是,我們項目第一責任人制度,不能形同虛設!!」 路北方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自帶分量道:「你們想想,一旦發生安全事故,砸進去多少錢,都挽回不了人命。而且,就那天的問題,也不僅僅是柳玉婷一個人的個人問題?而是整個項目現場值守、應急處置的制度,沒有真正落到實處。」
「是!是!我們會吸取教訓!」鄭玉靈低聲點頭。
路北方見兩人態度尚好,語氣委婉了一些道:「現在地鐵全線施工,工作面成倍增加,到處都是深基坑、盾構隧道,安全風險點遍地都是!以後但凡遇到強降雨、颱風、寒潮這類極端天氣,所有標段,第一、第二責任人,必須有一人堅守施工現場,替補聯絡人名單,全部要上報省重點項目辦備案。主責人聯繫不上,替補責任人必須第一時間頂上去,絕不允許再出現找不見現場負責人的荒唐局面。」
他的目光掃過鄭玉靈,又落回賀君驍身上:「當下,我們工期要搶,速度要提,但是質量安全,是不可逾越的底線。地鐵是埋在城市地下幾十年的民生工程,我們這一代人修建,幾十年之後千千萬萬老百姓要日復一日乘坐。現在偷一分懶,往後留給城市的,就是無窮無盡的隱患。你們要將這事,給記在心裡,落在行動上。」
「好!」鄭玉靈和賀君驍點頭:「請路省長放心!只要全線開工後,我們會不定時組織由省安監局牽頭,再聯合住建、應急管理部門,對全部地鐵標段,開展拉網式大排查!就施工安全和施工質旱,一項一項過遍篩子,把質量和安全,牢牢攥在手裡。」
「好!我希望你們記著今天說的話。」 路北方擺了擺手,示意鄭玉靈、賀君驍可以走人了。
鄭玉靈、賀君驍躬身告退,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偌大的會議室歸於安靜,窗外暮色沉沉,城市遠處已經亮起成片燈火。
路北方獨自坐在原位,指尖輕輕摩挲桌上那份地鐵建設管理文件。眼下河陽百業並舉,產業蒸蒸日上,重大項目次第鋪開,民生實事一樁樁落地。他一門心思撲在全省發展上,一心只想守好一方土地,踏踏實實履職盡責,把手裡該辦的事一件件做實。
可他不知道的是,平靜的台面之下,暗流從來就沒有真正停息。
遠在千里之外,吳基文那邊的恨意,並未隨著幾內亞灣一敗就此消散。那次跨境行動折損慘重,連累萬斯仕途盡毀,而他自己也被迫退回研究中心,心中積攢的怨毒如同深埋地底的暗火,表面不見明火,卻一直在私下緩緩燜燒。
吳基文委託在鵝國的特工林肯,讓他搭建跨越多層的匿名傳遞鏈條,布局報復路北方之事,依舊在悄無聲息地向前推進。而且,所有動作全部隱匿在公開視野之外,沒有風聲,沒有響動,無從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