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該來的總得來,路北方還正想找這三人,讓他們談談對這事的看法。
當下,路北方也算見多了這般官場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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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之前,基層幹部手握權力、驕橫跋扈、目空一切;出事之後,層層低頭、人人認錯、誠懇悔過。
這姿態倒是轉變得極快,可是,這些人骨子裡的官僚陋習、監管惰性,卻從未真正根除。
當下,周星宇作為湖陽市一把手,在香楓縣景區,大省長被刁難,他首當其衝,根本坐不住。
而且,周星宇比誰都清楚,這件事一旦被省紀委深挖,不僅香楓縣一眾涉事幹部難逃重罰,整個湖陽市的年度考核、作風評級、政績口碑都會徹底崩盤,甚至會牽連全市一大批幹部的仕途前程。
因此,哪怕他從外地休假回來,時至深夜,聽說這事後,也必須帶著香楓縣委書記和縣長連夜登門,主動認錯、誠懇請罪,試圖挽回局面、爭取從輕處置。
路北方沉默兩秒,語氣冷淡道:「你讓他們上來吧。」
「是。」
來通報的嚴小玲出去後,路北方放下手中文件,端起清茶抿了一口,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靜等著他們上來。
不出兩分鐘,走廊里便傳來輕緩卻略顯雜亂的腳步聲,帶著難以掩飾的侷促與慌亂。
辦公室房門被輕輕推開,周星宇率先邁步走入。
這位主政一方的市委書記,此刻全然沒有平日坐鎮地方的沉穩氣度,身形緊繃、神色凝重,眉宇間掛滿焦慮與惶恐。
緊隨其後的是香楓縣委書記塗永波、縣長程健二人,更是面色慘白、神色頹敗,頭微微低垂,連抬頭直視路北方的勇氣都沒有。
自從昨天下午接到周明和張志華的匯報,得知事件始末後,兩人一直處在忐忑煎熬中。
三人進門後,整齊站定,無人敢隨意落座,姿態恭敬又拘謹。
周星宇率先上前一步,語氣滿是愧疚與自責,姿態放得極低:「路省長,趕著這時候來,耽誤您下班了。但是……怎麼說呢,我今天帶他們來,就是向您、向您家人鄭重檢討,誠懇道歉的!」
「香楓嶺發生的那事,是我們湖陽幹部作風建設不嚴,我們幹部監管不到位造成的嚴重後果,當然,也是我這個市委書記監管失責,這事兒,我負主要責任!」
周星宇倒是態度端正、認錯乾脆,沒有半句推諉。
當然,他知道在當前條件下,自己辯解和推諉,根本沒用的。
一旁的香楓縣委書記塗永波見路北方不動神色,連忙緊跟著躬身向前,聲音帶著難以壓制的沙啞與慌亂道:「路省長,香楓縣出了這麼惡劣的事,是我平時疏於對這幫幹部進行管教所致!懇請您嚴肅批評、從嚴處置!」
香楓縣縣長也連忙緊隨其後,低頭致歉。
三人深夜登門,姿態謙卑、認錯誠懇,倒是把所有能說的軟話、所有該擔的責任,全都主動攬了下來。
說白了,就是看準了眼下的局勢,想要以最主動的態度、最誠懇的姿態,換一個從輕處置、留有餘地的結果。
這些,他們心裡都門兒清。
路北方心裡也是門兒清。
但現在,路北方盯著三人,喃喃道:「你們先坐吧!」
「坐下說話!」
待到三人落座後,路北方盯著三人道:「這事兒,下午的時候,省委常委會已經定了調子!大家都主為這件事,他不是小事,而是我們基層作部的作風,出了很大問題!!當下,常委會已經決定,這事兒,由省紀委全面介入,後續,還會有媒體全程監督跟你。現在,你們跟我說這些,其實也沒有用!整件事情,待紀委調查清楚,該是誰的問題,誰就來責任。」
路北方說很官方,但是,周星宇和塗永波、程健聽了,卻是後背發涼。
本來,三人連夜登門,準備把姿態擺到最低,能換迴路北方一句「下不為例、從輕考量」,沒想到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接這套「以退求退」的路數,而是直接將這事,交給了省紀委。
縱然如此,周星宇還想攬下一線希望道:「路省長,這事兒,我們也知錯了!後續,我們一定全力配合省紀委的調查,堅決從嚴追責!只是,這事兒,咱省里,能不能別通報了?畢竟……湖陽這兩年,好不容易各方面有了點起色,若是全網通報,又落個壞名聲!這對湖陽的招商和旅遊,可能都產生影響?」
「是啊,路省長,還請您替我們考慮下。」
在此時此刻,三個人卻非常清楚,這件事情通報出來,第一對他們的仕途,將是十分不利的!這事兒一出,短時間內,上面考察幹部,根本不會考慮這些被追責的領導。
「現在你們知道,這事兒對招商和旅遊會有影響了?」路北方靜靜坐在辦公椅上,身子微微後靠,目光平靜地掃過面前三人惶恐謙卑的模樣,帶著憤怒道:「當初那管委會副主任和派出所民警,將我妻子從餐廳里拽出來,怎麼沒想過香楓嶺的旅遊口碑?怎麼沒想過湖陽的招商環境?」
路北方陡然前傾身體,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住臉色煞白的周星宇三人:「不出事的時候,你們縱容亂象、漠視民生、放任幹部胡作非為,只管坐享發展成果;真出事了、捂不住了、要追責了,才想起顧忌城市名聲、顧忌經濟發展、顧忌自己的烏紗帽了?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三人被這番話懟得啞口無言,臉上紅白交替,窘迫到了極致,頭垂得更低,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短短一句,沒有疾言厲色的斥責,卻比任何怒罵都更讓人窒息。
周星宇到了嘴邊的辯解瞬間卡在喉嚨里,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惶恐與窘迫愈發濃重,再也不敢多言一字。
路北方目光淡淡掃過神色頹敗的三人,語氣沉緩,字字鄭重:「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了。你們回去之後,老老實實配合省紀委的全面核查,端正心態、擺正位置,拿出最徹底、最誠懇的整改態度,將其中的問題,一律如實上報、從嚴自糾,這是你們現在唯一能做的補救。」
頓了頓,路北方再盯著三人道:
「你們今晚,就不要回湖陽了。一來,天色已晚,路途奔波,你們這時心緒不寧,趕路也不安全,我讓林亞文給省委招待所打電話,你們就住下來;二來,你們留在省城,也正好明天就把你們自己調查的情況,向省紀委交代一下,以方便他們下去開展工作。」
路北方語氣依舊嚴肅,堅守原則絕不鬆口,可體恤三人深夜趕路安危,已經安排住宿吃飯,又滿是溫情格局。
三人心頭五味雜陳,也是徹底心服口服。
路北方這般剛柔並濟、恩威有度的處事方式,盡顯頂尖領導的高超藝術,讓他們滿心愧疚的同時,更對路北方由衷生出深深的敬佩。
三人求情未果後,一場轟轟烈烈,由省紀委、省委辦公廳、省作風辦以及各級媒體聯動的「懲治身邊的微腐敗、幹部不作為」的風潮,在河陽全域迅速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