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必須寫下這些內容,但需要找到合適的詞句。
不能褻瀆了那場戰鬥的神聖,也不能辜負了後世閱讀這本書的信徒們。
奧爾圖斯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些從各種渠道匯集而來的畫面。
九十九位墟神從宇宙各處被揪出,掙扎、哀嚎、反抗、求饒,最終還是逃不過被淤泥鎮壓的宿命。
那些曾經讓宇宙崩散的墟神們,在詭異之神面前如同無力的螻蟻,連自我了斷都無法做到。
他睜開眼睛,筆尖終於落在紙面上。
……
變化,萬物根基。
無變化則無存在,無存在則無意義。
詭異之神姜林,始於微末,終於至高,其所歷之事,正是變化最極致的體現。
萬年前,末日之戰起,墟神裂空,宇宙破碎,灰主以一身之力,攜十九墟神墜入大墟,眾生皆以為灰主殞,萬靈絕望。
後萬年沉寂,墟神肆虐,宇宙殘喘。
但灰主沒有忘記眾生。
後世的史官們會給這一天起很多名字,有人稱之為「墟神殘響」,有人稱之為「淤泥之日」,還有人用更樸素的詞彙,叫它「灰主歸來」。
這些名字都對,也都不完全對。
因為語言本身就有局限。
當你要描述一位超越了一切定義的存在時,任何詞彙都是不準確的。
所以我不會試圖描述灰主在那一刻到底是什麼。
我只記錄眾生看到的。
那一天,灰霧席捲了整個宇宙。
淤泥漫天,王座升起。
灰主端坐於王座之上。
祂的灰衣從王座邊緣垂落,化作宇宙之帷幕,變化無窮。
無盡變化,歸屬於祂。
九十九墟神顫抖惶恐,盡鎮淤泥之中,化為詭異之神座下之仆。
他是一。
也是無盡。
當最後一位墟神,血紋皮書沉入淤泥,宇宙靜默。
灰主鎮壓諸墟神,接回舊屬,端坐王座之上。
灰主升格,卻從未離去。
——奧爾圖斯·秘契之主,記於異質歷一萬七千年。
……
奧爾圖斯寫到這裡,放下筆,平復心中情緒。
他看向窗外。
灰界的天空一片柔和,幾縷灰霧從窗前飄過,他已經很老了,但他很滿足。
這本記錄了詭異之神事跡的書,終於在他手中完成了。
他休息了一會兒,又在最後補了幾句結語:
「請感謝灰主。」
「不是因為他創造了這個宇宙,而是因為他讓我們看到了變化的真正意義。」
「他讓每一個存在都能成為自己的可能性。」
「大墟永恆,異化無窮。」
奧爾圖斯放下筆。
高天,灰色的帷幕划過天空,那是某個泡沫世界正在誕生的徵兆。
他合上書冊,封面上那個王座的圖案在灰霧中若隱若現。
詭霧錄完成了。
而新宇宙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
數百年後。
異質源地,詭霧靈殿。
靈殿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尊巨大的雕像,雕像的姿態是一個端坐於王座上的男人,灰霧風衣垂落,一雙灰眸平視前方。
每一個仰望雕像的人都會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每天都有無數信徒從宇宙各處前來,有的是秘會成員,有的是某個泡沫世界的主宰,有的是剛剛覺醒了異質能力的生靈。
他們懷著各自的目的來到源地——學習、祈禱,或者只是想親眼看一看傳說中的灰主。
此刻,靈殿外走來兩道人影。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一頭銀髮,灰袍勾勒出高挑的身形輪廓,每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微微躬身。
這是詭霧秘會的高層,那種氣勢不需要任何標識就能讓人認出來。
男人身邊跟著一個小女孩,約莫兩三歲的年紀。
她一隻手拽著男人的衣角,另一隻手指著靈殿門口的浮雕。
「父親,那是誰呀?」
她的聲音清脆,像風鈴。
男人停下腳步,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靈殿內牆上方的一幅浮雕,雕刻的是詭異之神從大墟歸來的場景。
一道灰霧中的身影從虛無中邁出,身後是十九道正在消散的墟神殘影。
「那是主。」男人的聲音沉穩,冷峻的臉上浮現一抹柔和,「詭異之神,異化之源,這宇宙的一切,都是他賦予的。」
小女孩歪著頭,似懂非懂。
「他很厲害嗎?」
「很厲害。」男人蹲下身,與女兒平視,「比他更厲害的,不存在了。」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她鬆開父親的衣角,撒開腿跑向靈殿內部,男人不急不緩地跟在後面,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女兒的背影。
靈殿內部比外面更加恢宏。
穹頂高聳入雲,牆壁上繪滿了詭霧錄中的經典場景,每一幅壁畫都栩栩如生,壁畫中的灰霧仿佛真的在流動。
但小女孩沒有被這些吸引,直直地跑向靈殿正中央那尊巨大雕像。
她在雕像前停下腳步,仰頭望去。
那尊雕像太高了,高到小女孩必須把脖子仰到最大角度才能看到雕像的面容。
那雙灰色的眼睛平靜地俯瞰著下方,像是在注視著每一個人。
小女孩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那種被嚇到的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那種渺小感讓她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父親……」她回頭看向跟上來的男人。
男人走到她身邊,將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
「別怕。」他的聲音很溫柔,「去,摸摸神像。」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可是……我好小……」
「小又怎樣?」男人蹲下身,那張冷峻的臉上浮現一抹溫和笑意,「這世界上誰都可能害你,但主不會。」
小女孩看看父親,又看看那座巨大雕像。
猶豫片刻後,終於鼓起勇氣邁出第一步。
她走到雕像腳下那片灰色的淤泥海前。
汩……
淤泥的表面正輕輕波動著,一個氣泡緩緩鼓起,在她面前破裂。
一隻小小的灰色觸鬚從氣泡中伸出,在空中輕輕搖擺,像是在向她打招呼。
小女孩被嚇了一跳,差點轉身就跑。
但她想起父親的話,咬著嘴唇,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那隻觸鬚沒有攻擊她,只是在她面前輕輕搖曳了幾下,然後緩緩沉回淤泥之中。
女孩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繞過淤泥海,走到雕像的正下方。
她伸出手,將手掌貼在雕像的基座上。
基座很涼,是石頭的觸感。
但就在她的手掌貼上去的那一刻,變化發生了。
雕像那雙灰色的眼睛裡忽然流過一道微光,在小女孩眼中卻無比清晰。
她感覺那雙眼睛在看著她,看她一個人。
小女孩愣住了。
然後她聽到了一道聲音。
那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絲她無法理解的溫度。
「寒霖霖都有孩子了。」
雕像的灰眸中,那道微光緩緩消散,但小女孩的手掌出現了一圈灰色漣漪。
那漣漪順著她的手臂蔓延到她的全身。
她的眼睛裡浮現一抹灰色。
一閃而逝,快得幾乎看不清楚。
「啊!」
小女孩鬆開手,後退幾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她不太確定剛才發生了什麼,但她感覺很好,有什麼東西在發芽。
她轉身跑向父親,仰頭問:「父親,主……看到我了?」
男人低下頭,看著女兒眼睛裡那一閃而逝的灰色。
「嗯。」他微笑點頭,「主回應了你。」
小女孩眨眨眼:「看到和回應,不一樣嗎?」
「不一樣。」男人抬頭看向那座巨大雕像,「對主來說,看到是被動的,回應是主動的,當他願意的時候,他會回應每一個真誠接觸他的人。」
他將手輕輕放在女兒頭頂:「你已經得到了他的祝福,這祝福會伴隨你一生。」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扭頭看向雕像。
「謝謝!」
她笑起來,露出兩顆缺掉的門牙。
男人看著女兒的笑容,臉上也浮現出笑意,他再次抬頭看向雕像,看向他追隨了一生的存在。
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他牽起女兒的手,轉身走出靈殿。
靈殿外,紅日正好。
青色的風吹過異質源地,歧時錨樹發出沙沙聲。
那些聲音里,隱約藏著一道低沉而平靜的迴響。
神像靜靜矗立。
那雙灰眸注視著遠方,注視著所有在變化中尋找存在的生靈。
灰霧彌天。
異化永恆。
那位端坐於王座之上的詭異之神,依舊在那裡。
在他的宇宙里。
在所有生靈的目光盡頭。
永在。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