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鎖擰開了。
金掌柜雙手托住盒蓋,往上一掀。
紫檀木盒子裡,墊著一層明黃色的綢布。綢布上面,躺著一塊茶餅。
大。比普通茶餅大了兩圈不止,差不多有小銅盆那麼寬。
表面覆著一層白霜。密密麻麻的,像冬天玻璃窗上結的那種冰花。
味道散出來了。一股子陳年的腐味,混著發酵的酸氣,往前幾排人臉上撲。
金掌柜摘下白手套,伸手虛托著那塊茶餅,轉了半個身位,面向台下。
「各位,請看。」
他用指頭點了點茶餅表面的白霜。
「這一層白霜,行內叫『金花』。百年陳化、自然發酵才能形成的結晶體。市面上的貨,十萬塊里也挑不出一塊帶金花的。」
底下有人伸長了脖子。
老李不在三樓,他在二樓轉播廳看直播。屏幕上那塊茶餅被鏡頭拉近了,白花花的一片,他拿手摸屏幕,嘴唇在哆嗦。
三樓會場。
金掌柜把茶餅放回盒子裡,退後一步。
「下面,請各位嘉賓上台近距離品鑑。」
前排站起來三四個人。兩個是馬連道的茶老闆,一個是琉璃廠的。還有一個穿西裝的,不認識。
張紅旗沒動。
他側頭看了林彩英一眼。
林彩英站起來了。
她沒走正中間的過道,從側面繞上去的。手提包挎在左邊肩膀上,右手插在包里。
金掌柜看見她,沒攔。
「這位女士是?」
小五子在底下接了一嘴。「我們請的顧問,懂中醫,懂藥理。幫我驗驗成色。」
金掌柜點了下頭。「沒問題,歡迎。」
他讓開了半步,把茶餅往前推了推。
林彩英走到桌前,低頭看了五秒。
她沒碰茶餅。把頭湊近了,用鼻子聞了聞。
聞完,沒說話。
金掌柜從旁邊的托盤上拿起一把小刀,銀質的,刀柄上刻著花紋。
「林醫生,您要是想切開看看內部的厚度和層次,請便。咱們這茶王經得起考驗。」
林彩英看了一眼那把刀。沒接。
她從右手兜里掏出那個白色的吸入器。
金掌柜掃了一眼,沒在意。哮喘藥,過安檢的時候他那邊報過了。
林彩英把吸入器對準茶餅表面的白霜。
按了一下。
淡黃色的霧氣噴在茶餅上,細細的,一小片。
一秒。
兩秒。
三秒。
白霜的顏色變了。
被噴到的那一小塊區域,白霜開始發藍。不是淺藍,是發紫發黑的那種藍。斑一塊一塊地冒出來,跟爛了似的。
同時,一股味道散出來了。
不是茶味。
是一種沖鼻子的、刺辣的工業味。像氨水,又像消毒水,嗆得人眼睛疼。
台上站著的幾個茶老闆,最近的那個,鼻子一皺,往後退了兩步。第二個也退了。第三個直接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金掌柜的臉垮了。
不是慢慢變的,是一下子。
他往前邁了一步,用身子擋在茶餅和台下之間。
「這,這是什麼東西?你往茶王上噴什麼了?」
林彩英沒理他。
她轉過身,面向台下。
右手把那個吸入器舉起來,舉過頭頂。
吸入器的外殼上貼著一張標籤。化學試劑標籤。上面印著三行字。
品名:鉛鎘顯色試劑。
用途:重金屬快速檢測。
反應特徵:鉛、鎘超標樣品接觸後呈藍紫色。
前三排的人全看清了。
沒人說話。
會場裡安靜了三秒。
趙鐵柱動了。
他從第三排站起來,雙手伸到腰後面,解皮帶。不是真解,是把皮帶內層的暗縫扯開。
三頁紙,折得整整齊齊的。
他抽出來,一邊展開一邊往台上走。
走得快。三步並兩步上了台。
金掌柜往後退了一步。
趙鐵柱沒看他。徑直走到展示茶餅的紫檀木盒子旁邊,把三頁紙攤開,用面前的茶杯和茶盤壓住。
化驗報告。
國家食品安全實驗室的抬頭,紅色的公章,編號,日期,簽字,全有。
第一頁,檢測項目:鉛含量。
結果:超標三百倍。
第二頁,檢測項目:鎘含量。
結果:超標一百二十倍。
第三頁,結論。
長期飲用,損傷肝腎功能,具有明確致癌風險。
趙鐵柱把最後一頁舉起來,衝著台下轉了一圈。
後排。
那幾個穿西裝的「拍賣行顧問」最先動了。
一個站起來,沒往台上看,低著頭往出口走。
第二個跟上了。第三個也站起來了。
走得很快,但不是跑。
他們沒搶報告,沒爭辯,沒罵人。看見那個紅色的國家級實驗室公章,看見「超標三百倍」五個字,頭都沒回。
前排的馬連道茶老闆也起身了。一個拎著包走了,另一個往出口小跑。
三十秒之內,後面五排空了一大半。
金掌柜站在台上。
他的手按在紫檀木盒子邊上,手指在抖。
他扭頭看了一眼後台帘子的方向。
然後他彎下腰。
台側的桌腿底下,有一個黑色的按鈕,用膠帶粘在桌板內側。
他伸手按了下去。
兩件事同時發生。
一,宴會廳的兩扇大門,從外面鎖死了。門口的兩個黑西裝掏出鑰匙反鎖,然後站到了門兩邊。
二,舞台後面的帘子掀開了。
十個人。
平頭,黑運動服,手插在兜里。
領頭的是那個矮胖圓臉的周建平。
十個人衝出來,五個守住台口兩側,五個順著台階下來,散開,站到了張紅旗和小五子的座位兩邊。
會場裡剩下的二十來個人全慌了。
有人往門口跑,拽門把手,拽不開。有人蹲在座位底下。有人瞪著眼,一聲不吭,腿在打哆嗦。
周建平走到台前,低頭看著第一排。
張紅旗坐在椅子上,沒站起來。
周建平看了他三秒。又看了看台上的趙鐵柱和林彩英。
他回頭沖金掌柜說了句話。
「你這個局,我看不用收了。」
金掌柜沒接話。他的手還按在那個按鈕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著。
周建平往前走了一步,低下頭,湊到張紅旗跟前。
「你是哪路的?」
張紅旗抬起頭,看著他。
小五子從座位上站起來了。
趙鐵柱在台上把化驗報告收了,折好,揣進兜里。他沒往台下走,站在原地,把目光掃了一圈台側的五個黑運動服。
林彩英把吸入器放回包里,退到舞台右側的角落,背靠著牆。
門鎖著。
窗戶在三樓,跳不了。
四十個人,困在一間屋子裡。
張紅旗把手伸進上衣內兜。
周建平的人全看過來了。
他掏出來的不是武器。
是一部手機。
關機的。安檢的時候交了一部備用機,這部藏在內兜里,過的安檢沒響。
他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了。
周建平盯著那部手機。
走廊外面,從遠處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很多人。
不是走的,是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