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港倉庫外的封鎖線剛拉起來,周家停修聯盟的第二張牌就被按在了桌面上。
程度把被刪除的維修記錄拍在車前蓋上,手電光照著那艘停在暗水裡的公務船,船身編號被油漆塗過,尾部螺旋槳罩還掛著新換的防纏網。
「蘇市長,這船不簡單,表面是外地水務公司,實際維修單走的是省生態環境廳監測中心的內部編號。」
林銳翻著手機里的工商穿透圖,眉頭越皺越緊。
「維修內容寫的是更換推進器密封件,實際項目被刪掉了,宏昌船修那邊只留了一張手工單,簽字人是周啟航。」
丁家成站在碼頭邊,鞋尖離黑水還有一截距離。
「黃遠那條線,繞不開了。」
蘇哲沒有看那艘船太久,只抬手指了指船尾。
「封船,封倉庫,維修記錄和拆下來的舊件都帶走。」
程度問:「周啟航那邊要不要加審?」
「先不問黃遠。」
蘇哲把手裡的臨時封存單遞給林銳。
「問他這艘船為什麼藏在內港,問他刪記錄的時候怕誰看見。」
程度笑了一下。
「明白,先問小偷為什麼藏贓,不問贓物是誰家的。」
林銳的手機這時亮了,他看完消息後快步靠近。
「蘇市長,老煤場疏浚船今晚開始清淤,海事那邊剛發通航臨時公告。」
陳默在旁邊打開電腦,屏幕上跳出一張航道圖。
「老煤場那條臨時航道淤積重,如果疏浚船停了,綠色修造中心第一批設備進不了水路,岸吊和浮吊都要推遲。」
程度把手電收回腰間。
「周家要是還想翻盤,最該動的就是這條船。」
蘇哲看向陳默。
「水下機器人能下去嗎?」
陳默把背包拉開,露出一台小型水下機器人控制器。
「深海項目下放的巡檢版在車裡,原來準備給老港區排口做水下探查,今晚剛好給疏浚船看門。」
丁家成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們出門辦案,還帶這個?」
陳默把控制器抱起來。
「蘇市長說過,京州現在的壞人不只會走陸路。」
程度接過話。
「他們還會游泳。」
蘇哲看著暗水。
「別驚動周家,讓疏浚船照常開工,機器人在螺旋槳後方布點,岸上布控不要靠太近。」
林銳問:「如果他們真下水破壞?」
「錄清楚,抓現行。」
蘇哲把手裡的文件夾合上。
「周啟航不是說政府斷小船廠活路嗎?今晚讓他自己給老港區寫一份供詞。」
老煤場碼頭的燈到夜裡才亮起來。
疏浚船停在臨時航道中央,泥漿管接到岸上的沉澱池,船機聲順著江面往下游傳,聽上去和普通施工沒有區別。
陳默坐在碼頭邊的工程車裡,屏幕上是水下機器人傳回來的畫面,渾濁江水裡只有螺旋槳護罩的輪廓,偶爾有泥沙擦過鏡頭。
程度靠在車門邊,耳機里傳來布控組的匯報。
「北側堤岸正常。」
「南側老倉庫有一輛麵包車停靠,三人下車,帶長包。」
「江面小艇兩艘,一艘過路漁船,一艘無燈靠近舊棧橋。」
林銳低聲問:「動不動?」
程度看向蘇哲。
蘇哲只說了兩個字。
「等水。」
陳默把機器人往螺旋槳下方推了一段。
「水下有動靜,右後方出現氣泡。」
屏幕上先是漂來一串細小氣泡,隨後一個穿黑色潛水服的人影貼著船底摸過來,手裡抓著一把短柄液壓剪,腰上還掛著一包金屬件。
程度把對講機拿到嘴邊。
「所有組別,目標下水,先不要亮燈。」
陳默盯著屏幕。
「他在找螺旋槳軸。」
第二個潛水員從船尾另一側靠近,手裡的東西被水草遮住,機器人鏡頭推近後,能看見一圈帶倒刺的鋼纜。
林銳看得臉色發沉。
「這是要纏槳。」
陳默說:「還不止,他腰包里有小型切割藥包,爆破不大,但足夠把槳葉打壞。」
程度的手指按在對講機側鍵上。
「蘇市長,再等就進危險區了。」
蘇哲看著屏幕上潛水員把鋼纜繞到護罩邊緣。
「讓他把手伸到槳上。」
陳默沒有說話,只把機器人推進到潛水員側後方,鏡頭裡清楚拍到對方掏出藥包,撕開防水膠帶,準備往螺旋槳軸承座上貼。
蘇哲看向程度。
「收。」
程度立刻下令。
「水面組封江,岸上組控制麵包車,水下組放網,疏浚船停機斷電。」
碼頭燈光一下打開,江面巡邏艇從暗處衝出,強光照向舊棧橋,無燈小艇上的人剛要發動,岸上兩輛警車已經堵住坡道。
水下的潛水員發現不對,轉身想逃,陳默操縱機器人甩出一枚帶定位浮標的纏繞索,索頭掛住對方腰間工具包。
「抓住一個。」
另一名潛水員丟掉鋼纜往江心游,水面組的攔截網從兩側合攏,浮標線在水面繃緊,巡邏艇上的民警把人拖出水面時,他嘴裡的呼吸管還在漏水。
程度走到舊棧橋下,三名守車的人已經被按在地上,長包里放著備用鋼纜,螺旋槳卡具,還有兩瓶工業切割用藥劑。
「誰讓你們來的?」
被按住的司機咬著牙。
「我們接私活,修船的。」
程度蹲下,把他的手機從塑料防水袋裡拿出來。
「修船修到別人螺旋槳上貼藥包?」
司機不說話。
程度把屏幕點亮,最新一條消息還在聊天框裡。
「水下壞掉就撤,別留工具,周少等結果。」
程度把手機舉到他眼前。
「周少挺客氣,還給你們留署名。」
司機的臉色換了幾回,沒接上話。
蘇哲走到碼頭邊,被拖上岸的潛水員正在咳水,旁邊的民警把藥包和鋼纜一件件擺到證物墊上。
陳默抱著電腦過來。
「蘇市長,水下視頻完整,貼藥動作,鋼纜繞槳動作,通訊時間,全有。」
林銳問:「周啟航那邊?」
程度把手機交給技術員。
「他在看守所,手機不在身上,指令是通過助理髮的。助理剛才在南湖別墅外被我們控制,車裡還有周啟航父親周海榮的司機。」
丁家成聽到這個名字,轉身看向程度。
「周海榮也下場了?」
程度說:「目前證據指向司機和助理,周海榮還差一層。」
蘇哲看向那艘仍停在水裡的疏浚船。
「差一層就補一層。今晚把周家系涉黑團伙的打手,財務,助理,船廠負責人全部帶回來,別讓他們回去串口供。」
程度問:「周海榮?」
蘇哲說:「傳喚。」
丁家成沒有反對,只補了一句。
「手續做足,別給省里留話。」
程度把對講機拿起來。
「各組聽令,宏昌船修,東江船務,金岸維修,同步收網,重點控制周啟航助理,財務主管,打手頭目,廢油回收中間人,所有電子設備現場封存。」
南湖別墅里,周海榮剛聽到碼頭出事的消息,手裡的茶杯還沒放穩,門鈴已經響了。
管家打開門,程度帶著人站在門外,身後警燈把院牆照得發白。
周海榮扶著拐杖出來,臉上還撐著體面。
「程度局長,深夜登門,總得有個說法。」
程度拿出手續。
「周海榮,涉嫌組織人員破壞重大工程施工設備,串聯停修擾亂市場秩序,非法處置危險廢物,請你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周海榮看了一眼手續,又看向院外的警車。
「我年紀大了,能不能明天去?」
程度把手續遞給旁邊民警。
「周總,你們家的人今晚游泳去了,江水涼,我怕你明天感冒。」
周海榮的拐杖在地磚上蹭了一下。
「我要給律師打電話。」
程度側身讓開路。
「車上打,電話可以打,話別亂說。」
同一時間,宏昌船修的大門被依法打開,暗格里的現金台帳,廢油返點單,涉案船廠公關費分配表被一箱箱搬上車。
周啟航在看守所里聽到助理被抓的消息,原本還抱著胳膊,聽到水下機器人拍下全過程,手上的動作慢慢放了下來。
審訊員把截圖擺到他面前。
「周啟航,潛水員說,錢是你助理給的,方案是你定的。」
周啟航盯著那張水下截圖,喉嚨里擠出一句。
「我要見我爸。」
程度推門進來,把另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裡周海榮正被帶上警車。
「你爸也想見你。」
周啟航原本要站起來,手撐到桌沿又坐回去。
程度坐到他對面。
「周少,罷工沒卡住,輿論沒壓住,水下也沒成。你還有哪張牌,現在可以拿出來。」
周啟航看著桌上的照片,嘴硬的話沒能接上。
外面有人敲門,林銳走進來,把一份剛列印的材料遞給程度。
「蘇市長讓轉告,內港那艘省廳監測中心公務船,拆下來的舊推進器里發現了偽造編號的船板,來源指向匯航金屬。」
程度把材料翻開,抬眼看向周啟航。
「周少,你家這條船,修得挺深。」
周啟航的手終於離開桌沿,整個人往椅背里退去。
「那不是我一個人辦的。」
程度把錄音筆推到他面前。
「那就從第一個人說起。」
......
周家系三家船廠的拆除公告貼出來時,老港區沒有鬧起來。
因為該鬧的人還在接受調查,該被煽動的船主已經在呂州和江北修完船回來,手裡拿著更低的報價單和更清楚的維修記錄。
宏昌船修門口,挖機還沒進場,王國順帶著一批轉崗工人先到了。
他穿著南區職工學校發的藍色工裝,站在廢油桶旁邊看了半天,轉頭問林銳。
「林主任,這些東西都拉走?」
林銳點頭。
「危廢有資質單位處理,現場土壤和地下水要採樣,污染重的地方先挖出來換填。」
王國順嘖了一聲。
「以前我們印染廠那條暗管,我看著就夠嚇人了,沒想到修船的也差不多。」
陳默抱著檢測儀從旁邊經過。
「老行當不等於老規矩,能留下的是手藝,不能留下的是黑水。」
馬老闆帶著幾個工人站在另一邊,手裡拿著綠色修造中心的入園合同,臉上還留著幾分不踏實。
「林主任,三家大廠拆了,我們這些小廠進園區,真能接到活?」
林銳看向他。
「你問我不如問系統。」
陳默把平板遞給馬老闆。
「你看,老煤場綠色修造中心試運行工單已經排到下個月,市政巡河船,海事執法艇,企業駁船小修,都在這裡。你們進園區後,先做標準化維修工位,幹得好再升生產協作。」
馬老闆盯著屏幕。
「每條船要掃這麼多碼?」
陳默說:「材料碼,焊工資質碼,廢油回收碼,工序驗收碼。你嫌麻煩,可以回舊碼頭靠嘴說。」
馬老闆趕緊擺手。
「我就問問。靠嘴說這事,現在船主也不信了。」
程度從拆除現場出來,鞋底沾了點油泥。
「蘇市長到哪了?」
林銳看了一眼時間。
「已經到老煤場生產線,國家海事局的人也到了,省里田書記,丁書記,李省長都在路上。」
程度朝周圍看了一圈。
「周家那邊最後一批證據封完了,周啟航供出黃遠收過老港區三家船廠的維護費,走的是周海榮外甥公司諮詢款。」
林銳問:「黃遠動了嗎?」
「省紀委已經帶走。」
程度把手套扔進證物袋。
「黃遠開始還拿歷史政策說話,田書記問他一句,歷史政策讓你收諮詢費了嗎,他就不吭聲了。」
陳默接了一句。
「這句話適合刻在老港區門口。」
林銳忍住笑。
「別貧了,蘇市長那邊要剪彩,你們倆還不走?」
老煤場已經變了樣。
舊堆場被清出一條寬闊的總裝線,集中噴塗房外接著廢氣處理裝置,廢油回收站旁立著電子磅,污水處理池上方覆蓋著透明頂棚,管線和監測點全部接入盤古系統。
新掛上的牌子不花哨,只寫著京州內河綠色修造中心。
蘇哲站在總裝線入口,看著第一艘新能源作業船停在軌道上。
船長三十米,淺吃水,船體用京州工程材料科技公司的特種鋼,甲板結構用了碳纖維輕量化構件,動力艙里裝著京海固態電池組,推進系統由京州液壓實驗室改造了電動舵槳。
楊青從京海趕來,剛下車就對蘇哲說。
「蘇市長,你這邊要船要得急,京海那邊把固態電池試驗線都給你插隊了。」
蘇哲笑著伸手。
「楊市長,京州欠你一頓飯。」
楊青握住他的手。
「一頓飯不夠,至少得把下一批高性能材料給京海深海裝備留出來。」
趙長林在旁邊聽見,立刻接話。
「材料可以留,指標不能降。」
楊青笑了。
「趙教授,京海跟你打交道這麼多年,誰敢讓你降指標?」
梁國棟站在動力艙旁,拍著船殼。
「這艘船的液壓輔助系統用的是我們自己的高壓泵,推桿,舵機,今天要是掉鏈子,我請老鄭吃一個月食堂。」
老鄭從艙口探出頭。
「你請我吃食堂,這算獎勵還是處分?」
國家海事局裝備處的負責人姓馮,帶著幾名專家圍著船走了一圈。
「蘇市長,這艘船的零排放怎麼證明?」
蘇哲沒有直接回答,朝陳默抬了下手。
陳默把大屏打開。
「馮處,動力來自固態電池,岸電來自新區微網,充電過程有碳足跡記錄。船上沒有柴油機,沒有燃油艙,作業過程廢水進入封閉回收罐,靠岸後統一處理。」
馮處問:「續航?」
楊青接話。
「按巡河工況二百八十公里,按應急拖帶工況一百三十公里,電池包通過針刺,浸水,熱衝擊測試,京海那邊有完整報告。」
馮處看向趙長林。
「船體材料呢?」
趙長林遞出檢測冊。
「低溫衝擊,疲勞,耐腐蝕,焊接熱影響區都測過。數據在冊,樣件在旁邊,想復檢隨時切。」
馮處翻了兩頁,抬頭看向蘇哲。
「你們這不像地方試點,倒像把一條內河船當成裝備項目做。」
蘇哲說:「內河上跑的船多,污染離人近,安全也離人近。地方小船如果還靠舊油桶和濕焊條撐著,治理成本遲早回到政府桌上。」
李達康這時從車上下來,聽見這句話,直接走過來。
「說得對。過去有些地方覺得小船廠不起眼,管嚴了怕影響就業,結果污染,事故,偷工減料全積在江邊。」
丁家成跟在旁邊。
「今天這條線起來,老港區就不再靠周家那種人吃飯。」
馮處向李達康點頭,又問蘇哲。
「今天下水做什麼測試?」
梁國棟搶先開口。
「動力測試,轉向測試,滿載低速作業測試,岸電充放測試,污水回收測試。」
老鄭從艙里補了一句。
「還有我的耳朵測試,舵機響聲不對,我先罵梁教授。」
馮處被逗笑。
「你們這團隊,技術味足,煙火氣也足。」
剪彩儀式沒有拖太久。
蘇哲沒有站在中間講話,只把紅綢遞給一名老船工,一名轉崗工人,一名京州大學研究生和馮處。
史萍在旁邊小聲問。
「蘇市長,您真不講兩句?」
蘇哲說:「船下水比我講話有用。」
紅綢剪開後,軌道緩緩啟動,新能源作業船沿著滑道進入江水,船身入水時沒有黑煙,沒有柴油味,只有電機低低的運轉聲。
王國順站在人群里看得出神。
「陳工,這船真不冒煙?」
陳默說:「你要是想看煙,我給你放個動畫。」
王國順笑著搖頭。
「算了,我在印染廠看夠了。」
馬老闆站在另一邊,忍不住問身邊的技術員。
「以後我們小廠也能做這船上的部件?」
技術員說:「先進園區,工單做滿,焊工證補齊,材料追溯別出錯,就能接分包。」
馬老闆把入園合同捏緊。
「那我回去就讓他們學掃碼。」
江面測試開始後,馮處一直站在監測台前。
「轉向半徑比傳統巡河船小。」
梁國棟說:「電動舵槳響應快,高壓泵只負責輔助系統,能耗降了一截。」
「噪聲呢?」
陳默把數據調出來。
「岸邊五十米監測,低於現行執法船平均值,夜間巡查不會擾民。」
馮處又問:「污水回收?」
一名海事專家打開船上回收罐監控。
「封閉負壓,靠岸自動接管,記錄無法刪除。」
馮處看了蘇哲一眼。
「你們把管企業那套,也裝到船上了。」
蘇哲說:「管人不如管流程,流程上了鎖,人就少犯糊塗。」
測試結束時,國家海事局專家組現場開了一個短會。
馮處從會議車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意向函。
「蘇市長,經專家組初步評估,京州新能源內河作業船具備推廣條件。國家海事局擬採購首批三十艘,用於長江流域內河巡查和應急作業,後續根據運行數據擴大到百艘級。」
現場安靜了一下,隨後掌聲從工人區傳開。
林銳低頭看著意向函上的數字,聲音都放輕了。
「蘇市長,首批訂單二十四億,配套運維和後續改型還沒算。」
丁家成看向李達康。
「省長,老港區這次真換飯碗了。」
李達康點頭。
「這不是換飯碗,是換桌子。」
田國富站在旁邊,看了一眼正在拆除的舊船廠方向。
「舊桌子下面的帳,還得繼續查。」
程度接話。
「田書記放心,周家這張桌子,腿已經卸了三條。」
馮處把意向函遞給蘇哲。
「還有一件事。海事局想把京州列為全國內河綠色修造標準試點城市,前提是你們願意把工單系統和零排放測試標準開放給其他地方。」
蘇哲接過意向函。
「京州做標準,不是為了把門關上。」
馮處問:「那你們要什麼?」
蘇哲看向江面上那艘安靜駛回來的新能源作業船。
「要全國以後修船造船,都別再靠排黑水賺錢。」
林銳剛要記錄,手機忽然響了。
他接完後走到蘇哲身邊,臉上的表情帶著壓不住的變化。
「蘇市長,中樞組織部來電,蘇部長已經到漢東,今晚想見您。」
丁家成聽見蘇部長三個字,拿著意向函的手慢了下來。
李達康看向蘇哲,沒多問,只說了一句。
「去吧,這邊我和丁書記盯著。」
蘇哲把意向函交給林銳,轉身看向仍在靠岸的船。
「告訴蘇部長,我下水儀式結束後過去。」
林銳遲疑了一下。
「蘇部長說,不用急,他在省委小招待所等您,還說讓您別帶秘書。」
......
漢東國際酒店。
蘇哲推門進去時,蘇東正坐在窗邊翻一份文件,桌上沒有茶,只有一隻搪瓷杯和一支紅筆。
父子見面,沒有寒暄。
蘇東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合上。
「船下水了?」
蘇哲把外套掛到椅背上。
「下水了,國家海事局給了首批訂單。」
蘇東點點頭。
「老港區那攤黑水,算是洗出一條新路。」
蘇哲坐到他對面。
「爸,您這個時候來漢東,不只是看我修船吧?」
蘇東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組織上的最新任免決定。」
蘇哲沒有立刻翻。
蘇東看著他,語氣里少了父親的隨意,多了組織部門幹部的分寸。
「免去你京州市市長職務,任命你為漢東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
蘇哲的手指搭在文件邊緣,隨後把文件打開。
紙上的字不多,每一行都壓著分量。
他看完後合上文件,對蘇東笑了笑。
「組織信任,我服從安排。」
蘇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這麼多年過去,你終於走到了省部級崗位。」
蘇哲說:「路還長。」
蘇東拿起搪瓷杯,杯蓋碰了一下杯沿,又放下。
「路長,所以有些事要提前說清楚。」
蘇哲看著父親的動作,心裡已經知道他要說哪件事。
蘇東從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薄薄的材料。
「你爺爺和我,已經向有關領導交代了你海外資產的問題。」
蘇哲原本端起杯子的動作停在杯沿邊。
「交代到什麼程度?」
蘇東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說一百多億嗎?我和你爺爺商量,涉及組織信任,寧可說多不能說少。」
蘇哲沒有接話。
蘇東把材料攤開。
「我們上報的是,你在海外有個人資產二百億,美刀,主要來自早年數字資產,科技股權和海外基金收益。我們也提出,這筆資產全部交給組織,由國家統籌用於關鍵產業基金和海外資源安全布局。」
蘇哲把杯子放回桌上,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蘇東發現他沒說話,眉頭慢慢皺起。
「你這個表情不對。」
蘇哲輕咳一聲。
「爸,還能不能再跟組織補充說明一下?」
蘇東的手停在材料上。
「什麼意思?」
蘇哲看向窗外,招待所院子裡的樹影落在玻璃上,屋裡一時只剩紙頁被空調吹動的輕響。
蘇東把材料往前推了一點。
「蘇哲,你給我說實話。」
蘇哲把椅子往前挪了點。
「爸,這些年比特幣漲得太快,英偉達,蘋果,幾家晶片設備公司和新能源公司也漲得超出預期。」
蘇東沒說話。
蘇哲繼續道:「另外,我讓海外代理人拿了幾個鐵礦,分布在澳洲,南美,還有非洲幾內亞。還有鈷礦,金礦,鋰礦,部分港口倉儲和幾條礦產品運輸線。」
蘇東手裡的紅筆掉到文件上,筆尖在紙面劃出一道紅痕。
「你說吧,到底多少?」
蘇哲低頭看著那道紅痕,語氣難得帶上尷尬。
「不出意外的話,一萬兩千億,美刀。」
屋裡安靜下來。
蘇東看著他,原本要端杯子的手伸到一半,又把杯子推遠了。
「蘇哲啊。」
蘇哲沒有接。
蘇東把眼鏡摘下來,慢慢放到桌上。
「你看,你脫離蘇家,自立門戶如何?改個別的姓,爸都不怪你。」
蘇哲扶額。
「爸,沒到這個程度。」
蘇東看著他。
「你管這個叫沒到?二百億的時候,我和你爺爺還覺得蘇家能解釋。你現在告訴我一萬兩千億,美刀。你這是要我和你爺爺兜,還是要讓組織兜我們蘇家?」
蘇哲說:「資產都在合規架構里,海外代理人分層持有,絕大多數沒有進入國內市場,也沒有和我的職務發生利益關係。」
蘇東抬手打斷他。
「你別跟我講金融結構,我聽得懂,也更知道這裡面政治風險有多大。」
蘇哲把早就準備好的加密硬碟放到桌上。
「完整清單在這裡,包括資產來源,交易記錄,信託架構,礦權文件,代理人名單,稅務證明,還有可以無償移交國家的路徑設計。」
蘇東看著硬碟,半天沒拿。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蘇哲說:「從京海做半導體那年開始。」
蘇東抬頭。
「你早就想交?」
蘇哲點頭。
「錢對我沒意義,但資源有意義。海外鐵礦,鈷礦,鋰礦,稀土伴生礦,還有幾家物流和倉儲公司,可以反過來支撐國內產業鏈。只是我級別不夠,貿然交出來,反而容易被人拿來做文章。」
蘇東把硬碟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半天。
「你這小子,藏得比你爺爺當年藏文件還深。」
蘇哲說:「爸,這件事不能走普通個人事項報告,更不能走宣傳口徑。」
蘇東看他。
「你還教我?」
蘇哲笑了笑。
「我只提醒一句,資產移交要變成國家戰略資源接收,不能變成蘇哲個人獻寶。」
蘇東哼了一聲。
「你爺爺也是這麼說的。蘇家與國同休,要錢做什麼?我們要的是清白,是底氣,也是把這筆錢變成國家能用的東西。」
蘇哲說:「爺爺知道具體數額嗎?」
蘇東把硬碟放進公文包,拉鏈拉到一半停住。
「現在知道二百億。」
蘇哲抬手揉了揉眉心。
蘇東看著他,忽然笑不出來了。
「我現在得給老爺子打電話。」
蘇哲趕緊說:「爸,爺爺年紀大,您先鋪墊一下。」
蘇東拿出手機。
「鋪墊?我怎麼鋪墊?我跟他說,爸,您孫子把二百億報少了,少報了五十九倍?」
電話還是撥了出去。
那頭接通後,蘇東原本坐著,聽見蘇誠的聲音後站了起來。
「爸,是我。蘇哲的資產有點新情況。」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
蘇東看了蘇哲一眼。
「不是翻倍。」
蘇哲把臉轉向窗外。
蘇東繼續道:「也不是十倍。」
屋裡又安靜了。
蘇東把手機拿遠了一點,隨後又貼回耳邊。
「爸,您別罵,先聽我說,一萬兩千億,美刀。」
電話那頭停了好久。
蘇哲聽不見蘇誠說什麼,只看見蘇東的表情從嚴肅,變成無奈,又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荒唐。
蘇東最後只回了一句。
「對,是您親孫子,沒換過。」
掛斷電話後,蘇東坐回椅子上,看著蘇哲。
「你爺爺讓你明天去小院。」
蘇哲問:「爺爺生氣了?」
蘇東搖頭。
「他說要見見有關部門的人。」
蘇哲心裡鬆了一點。
蘇東補了一句。
「他說如果組織不願意收,就讓你先改姓。」
蘇哲:......
......
一處會議室。
老爺子蘇誠正滿臉得意洋洋。
對著一眾西裝革履的領導笑著。
「什麼卡脖子?什麼技術限制?晶片是吧?礦產是吧?精密製造是吧?你們睜大眼睛看看,這些企業背後的大股東是誰!我大孫一個電話,這些卡脖子技術都給你們搬過來!連人帶技術甚至股權都送來!現在,攻守易型了!該咱卡他們米國了!寇可往,我亦可往!
同志們,我建議,從今天起,要儘快出台針對我孫兒的這些技術和資產轉移計劃,海外和國內必須同步成立接收小組!
第二,你們說說吧,我孫兒什麼時候,可以坐到你們這個位置?」
會議室內。
有人試探著道:「十年?那時候他還年輕...」
蘇誠瞪了那人一眼。
「五年!五年內!」
蘇誠笑眯眯道:「好!現在開始,投票吧!投票前,我可提醒諸位,誰敢反對,那就是與大夏復興作對!」
(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