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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聖賢書里沒有的題,那就用血性作答!(二)

2026-01-29 22:16:32 作者: 日照前川
  這一夜,黃水漫進了開封城。

  百姓在黑暗與雨幕中哭嚎奔逃。

  布政使司衙門裡燈火通明,爭吵聲徹夜未歇。

  得不到回應的崔峴,自貢院先後送出六封急信,懇請暫停鄉試。

  卻都遭到了無視。

  雨,一直在下。

  天光慘澹地亮起時,滿城的哭聲反而愈發撕心裂肺起來——

  昔日的繁華汴梁,已在渾濁的泥漿中,淪為一片死寂的狼藉。

  其餘地方尚不知何等悽慘。

  但貢院外,已不是一個簡單的「慘」字了得。

  水面及腰,浮物撞腹。

  一個士子踉蹌抱柱,咳得撕心裂肺。

  另一人頭頂濕透的《孟子》,書頁黏在慘白臉上。

  第三人緊攥一隻漂浮的靴子,盯著渾水渾身發抖。

  更有赤腳者,每走一步,腳下便滲開淡紅血絲。

  他們從各條黃水巷陌掙扎而出。

  最終匯攏到緊閉的貢院門前,徒勞地拍打哭喊。

  「門內諸位大人!既然未有明令停考,此門理應如常開啟!」

  「晚生已候考三年,家中老母倚門而望……求大人放我等入場!」

  「聖人云『惻隱之心,仁之端也』,大人豈無仁心?」

  「三年……再等三年,家貧何以為繼?!」

  科舉這把鈍刀,最是熬人。

  它將一個個眼中有光的少年郎,慢慢磨得眼裡只剩下一條窄窄的登天梯。

  你瞧,縱是這黃水滔了天。

  也沒能澆滅他們心頭那點星火——

  那點「或許還能考」的、可悲的幻想。

  貢院,至公堂前。

  幾位同考官急得團團轉,聽著門外的吵嚷,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巡按御史趙忱臉色發白:「崔大人!再不開門,激起民變,你我如何擔待得起?!」


  崔峴獨立庭中,雨水順著他的官帽檐角滴落。

  他望著那扇門,目光仿佛已穿透厚重的木板,看見了門外洶湧的水勢。

  更預見了門開後,這方孤島被徹底淹沒的絕境。

  「門外尚可搏命奔逃,門內已是絕地孤城。」

  「此刻放人進來,水若再漲,這門……便成了真正的鬼門關。」

  崔峴目光掃過同僚驚惶的臉,聲音沉靜如鐵:

  「我等身為主考尚困於此,放他們進來,不過是讓這瓮中,再多一群待斃之鱉。」

  「這貢院的門,不能開。」

  「繼續給布政使司送信函……」

  柳沖囁嚅道:「短短一夜,已先後送了六封信函過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崔峴提高了聲音,冷冷道:「那就接著送!」

  換做平常,這等緊要關頭,他一定是先衝出貢院再說別的。

  可現在,不行。

  他穿上了執掌一省掄才大典的官服。

  手中還握著千百士子的仕途未來。

  豈能輕易離開?!

  ……更何況,六封信函接連石沉大海。

  那些人,說不定正有意逼著他主動離開貢院呢!

  好讓他背上一個「擅出者、以逆論」的重罪。

  崔峴抬眼看了看昏沉的天色,眼中是無盡的憂慮與哀痛。

  布政使司。

  崔峴的第七封信函再次送到。

  但這一次,沒人關注貢院了。

  一則更令人震驚的消息,炸的整個布政使司官員們集體人仰馬翻。

  但見一位差役衝進來,撲通跪倒,臉色慘白如紙,聲音發顫:「啟、啟稟諸位大人……水勢太兇,屬下們根本擋不住!」

  「而且,而且百姓……根本不聽調遣!」

  一位河南官員蹙眉:「荒唐!此等關頭,官府施救,百姓豈有不信之理?」


  差役頭埋得更低,聲音幾不可聞,卻讓滿堂死寂:「……因為外面都在傳,這次決口,是……是布政使岑大人插手河工,才惹怒了河神。」

  「還有人說……親眼看見岑大人的親信,在決口前,偷偷往青龍背運過……運過火藥。」

  「轟」地一聲,如同驚雷炸響在公堂。

  所有官員瞬間色變,目光齊刷刷投向坐在上首、一直閉目沉默的布政使岑弘昌。

  岑弘昌猛地睜眼,臉色鐵青,手中茶盞「咔」一聲輕響,裂開一道細紋。

  他臉色鐵青,呵斥道:「放肆!」

  周襄壓下眼眸中的不懷好意,同樣呵斥道:「竟敢污衊朝廷命官,來人,即刻緝拿!」

  那差役當即被拿下。

  但被拖下去的時候,仍舊大聲哀嚎:「屬下冤枉!並非屬下污衊……是滿城百姓都在議論啊!」

  哀嚎聲在布政使司大堂內迴蕩。

  一眾官員或神情驚異、或目露探究、或臉色發白。

  誰也不敢貿然開口。

  開封知府葉懷峰看著這一幕,憤怒又絕望。

  比天災更可怕的是什麼?

  是人禍!

  此等黃水滔天的緊要關頭,這些人,竟還在內鬥!

  無恥!

  心裡這樣想著,葉懷峰瞥見崔峴再次送來的信函,再也按捺不住,直接拂袖而去。

  周襄呵斥道:「葉懷峰,你要去做什麼?」

  葉懷峰一語驚的所有官員頭皮發麻:「去貢院,把那扇門砸開!」

  「開封百姓無福,指望不上你們這幫大人。」

  「好在,還有人能指望得上。」

  周襄怒急:「你敢阻撓鄉試——」

  沒等他把話說完。

  便見葉懷峰豁然轉身,自身邊差役腰間抽出佩刀,指向滿堂官員,咬牙嘶吼道:「老子是誰?」

  「說!老子是誰!」

  「老子是開封知府!開封的父母官!」

  「黃河決口,水淹開封!身為開封父母官,我,葉懷峰,就該和開封百姓一起抗災……直至,淹死在這滾滾黃水當中,和開封父老們葬在一處!」

  「既是將死之人,怕你個卵!」

  「但,我葉懷峰在這裡立誓!」

  年輕的葉大人,手中長刀指著一個個官員,眼中怒意滔天、恨意滔天:「此次黃河決口,最好跟諸位沒有關係。」

  「否則,我葉懷峰,必斬你們!」

  說罷。

  也不管布政使司里一眾官員是什麼表情。

  葉懷峰帶著數十位差役,緊急趕往貢院。

  雨尚未停歇。

  葉知府淌水趕到貢院的時候,渾身已然濕透。

  貢院外,是成百數千神情麻木的士子。

  很快,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一聲驚呼。

  「嘶!」

  「葉大人,您在做什麼!」

  「快停下!」

  然而,晚了。

  一身泥濘官袍的葉知府,和數十位差役一起,抱著圓木樁,朝封鎖著的貢院大門,狠狠撞去!

  哐!

  哐!

  十幾次撞擊後。

  門,開了。

  長街的黃水呼啦啦倒灌進去。

  崔峴,趙忱,柳沖等一眾考官,站在裡面。

  成百數千狼狽的考生,站在外面。

  黃水仍舊在肆虐流淌。

  崔峴身上的考服幾乎已全部濕透,整個人罕見的蒼白、狼狽。

  他看向撞開貢院、更加狼狽的葉懷峰,張了張嘴。

  想說些什麼。

  最後又實在不知道說些什麼。

  葉大人有兩次到來,都出乎崔峴的預料。

  一次是在嶽麓書院,崔峴以為來的會是柳沖。

  結果來的是葉懷峰。

  然後是這一次,崔峴數次發信函,為的是讓岑弘昌來打開貢院。

  未曾想,來的仍舊是葉懷峰。

  葉大人吶,再好的前途,經過這麼一撞,也要被撞沒了啊!

  但,葉懷峰已經顧不上了。

  大門打開的瞬間。

  這位開封父母官,不顧周圍無數呆滯目光,一撩官袍,踉蹌著跪倒在貢院門口,顫聲乞求道:「先生……先生!」

  「救救開封百姓吧!」

  他一身朱紅官袍已浸透成暗褐色,烏紗不知去向,髮髻散亂,臉上混雜著泥水和某種近乎瘋狂的絕望。

  顯然,自布政使司到貢院這一路上。

  葉知府看到了太多人間慘劇正在上演。

  望著門外跪倒崩潰的葉知府,崔峴指尖冰涼。

  一人之力,如何與這滔天黃龍相抗?

  絕望如潮水般涌至喉頭,卻在即將滅頂的剎那,觸到了底。

  因為崔峴的目光,越過葉懷峰,越過倉皇驚恐的士子,看到了遠處巷子口一棵槐樹。

  槐樹上。

  裴堅狼狽抱著樹幹,不知在這裡待了多久。

  想來,昨夜洪水初發,他便冒著夜色,來到了這裡。

  兄弟二人的目光遠遠對視。

  片刻後。

  裴堅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並捶了捶自己並不算結實的胸膛。

  所以說,什麼是「大哥」呢?

  他是一種感覺,是一種默契,也是……一種責任。

  如果你的兄弟,在危急時刻要去做英雄。

  那麼作為大哥,你得負責照顧好其餘的兄弟、家人。

  然後再來及時報一聲:你莫擔心,全家平安。

  平安送到了。

  裴堅也該走了。

  他踉蹌著跳下槐樹,在水裡撲騰著站起來,狼狽但又帥氣的背對著崔峴揮了揮手,逆著黃水離開。

  貢院門口。

  崔峴緩緩收回目光,心底的那股不安和驚懼,悄然消減了不少。

  葉知府跪在濁水裡,官袍裹泥,形如朽木。

  門外士子們瑟縮水中,面無人色,像一片被暴雨打透的蘆葦。

  舉目四望,黃水接天,往日街巷盡成渾國,唯有絕望隨波浮動。

  這一幕,真的讓人無力。

  而這潑天的災難,一人如何能扛?

  好在,他還有一位好大哥。

  縱使冒著滔天黃水,也毅然決然送來些「薪火」。

  蹭的一下點燃起一些看得見的、摸得著的希望。

  絕路風聲急,天災固無情。

  可人若連成一心,便總能在無路處,踏出一條生路來。

  因此。

  在無數道絕望目光的注視下。

  便見年輕的主考官大人深吸一口氣,對著跪倒在地的葉知府長身一揖:「府尊請起。」

  「黃湯沒膝時,官袍與布衣,本就沒了分別。此刻沒有崔山長,只有開封百姓崔峴。」

  他稍頓,語氣里摻進一種近乎刀刃的沉實:

  「天災逼到眼前,容不得誰獨站高處。」

  「煩請府尊穩住心神——你我皆需站定,在這濁浪里,為這滿城尋一條眾人能並肩踏出的生路。」

  「當然,僅憑你我,不行。」

  「好在此刻,站在這裡的,還有數千讀書人。」

  聽到這話,葉懷峰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踉蹌著起身,定定看向崔峴,神情沒有了先前的崩潰絕望。

  連站在黃水、秋雨中,茫然又絕望的士子們,都一個激靈,紛紛看向崔峴。

  眼睛裡……帶著小心翼翼,又不敢說出來的希冀。

  可以嗎?

  就靠我們這些人,真的……可以嗎?

  自身都難保!

  如何濟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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