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呼嘯而過。
潘虎站在遠處,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
這位前輩,到底是什麼人?
他從家族中的長輩那裡聽說過,有些修士是法體雙修。
法力強大,肉身也強大,兩者相輔相成,戰力遠超同階。
可那只是聽說,從未親眼見過。
今日,他見到了!
而且是如此震撼的方式。
潘月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哥,別發呆了。快去給太爺爺傳訊。」
潘虎這才回過神來,「哦」了一聲,連忙從懷裡取出一枚傳訊玉符。
玉符巴掌大小,通體青白,上面刻著潘家的族徽。
他將法力注入玉符,嘴唇微動,將今日之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如何遇到這位金丹前輩,如何被救下,一件一件,說得清清楚楚。
這時,那位潘家的金丹老者終於回過神來。
他名潘鎮山,是潘家的三位太上長老之一,金丹初期巔峰修為,今年已經五百多歲了。
在整個北域,他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見過不少大風大浪。
可今日這一幕,還是讓他震撼莫名!
法體雙修!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如登天。
修煉法力需要天賦,需要資源,需要時間。
功法要選,丹藥要服,瓶頸要破,心魔要渡。
每一步都是坎,每一步都要耗費無數心血。
而煉體同樣需要這些,甚至更多!
煉體要的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苦功,要的是在各種秘境中淬鍊肉身,要的是忍受常人無法忍受的痛苦!
一個人的壽元是有限的。
能將其中一條路走到金丹境界,已經是萬中無一的天才。
同時走兩條路,還能都走到金丹境界的,他活了六百年,從未見過。
別說是見,連聽都很少聽說。
北域那些世家子弟,資質好的,專修一道,能在百歲前結丹,便已經是驚才絕艷了。
可這位李道友,看起來不過百歲出頭,卻已經是金丹初期巔峰,而且法體雙修,戰力之強,遠超同階!
潘鎮山深吸一口氣,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走到李易面前,拱手一禮,腰彎得很低,禮數周全:「李道友神威,老夫佩服,潘某替族人謝過道友的救命大恩!」
聲音,多多少少有些發緊!
是那種在強者面前不自覺流露出的緊張!
無他,一棍降服有真靈血脈的三階虎獸,他活了五百年,真的是第一次見!
虎獸,他激戰過數次,妥妥北域稱霸一方的存在。
那畜生皮糙肉厚,力大無窮,一爪拍下來,山石都要碎裂。
尋常金丹修士遇上,能全身而退便算運氣好了。
即便是他那位金丹後期的胞兄親自出手,也要費一番手腳。
還要帶上族中幾件鎮族之寶才有幾分把握。
可這位李道友呢?只需一棍!
這是何等的大恐怖?
李易淡淡一笑,話里卻沒有多少客氣:「潘道友,李某不會白白救人,而是有條件的!
「潘虎小友想必應該對你說過了吧?
「沒錯,我要的是上品鬼仙石!」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得近乎生硬。
沒有「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之類的廢話。
救人就是救人,條件就是條件,一碼歸一碼,清清楚楚。
潘鎮山心中暗暗苦笑了一聲。
他活了幾百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修士。
有虛偽的,嘴上說著「不敢當」,心裡卻恨不得你把所有好處都捧到他面前。
更有貪心似鬼的,救你一命,恨不得把全族榨乾!
像李易這般開門見山的,還是頭一回見!
一時間,他竟有些不太適應。
習慣了彎彎繞繞,習慣了你來我往的試探,習慣了在推杯換盞間談條件,忽然遇到一個這麼直接的,反倒覺得有些無所適從。
不過他很快便想通了,這種拿錢辦事的人,打起交道來更簡單。
條件談妥,交易便成!
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反而省心。
他點了點頭,聲音沉穩下來:「李道友救了老夫與幾十位族人,這份恩情,潘家自然要報答。
「上品鬼仙石,潘家確實有。
「只是……」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此物極為珍貴,潘家存貨也不多,不知道友需要多少?」
他問得小心,心裡更是再打鼓,這位李道友一棍便能降服三階虎獸,要起東西來,恐怕也不會客氣!
李易伸出一根手指。
「一塊?
「不可能!
「那就是要十塊了!」潘鎮山兩道壽眉頓時蹙了起來。
十塊上品鬼仙石,這可不是小數目。
潘家積攢了數千年,也不過十餘塊的存貨。
一次拿出十塊,太多了!
他頗為犯難地的搓了搓手,飽經風霜的老臉浮出幾分尷尬與為難交織的神色。
他看了李易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咬了咬牙,開口道:「道友救我族人,本不該計較仙石。
「只是……我族中數千年積累,也不過只有十二塊上品鬼仙石。
「這十二塊,是潘家歷代先祖一點一滴攢下來的,平日裡便是族中長老突破瓶頸,也捨不得輕易動用。
「若是給出十塊的話,委實有些困難!」
他說到這裡,目光有些躲閃。
堂堂潘家太上長老,活了五百多歲的人物,此刻卻像是個向人借錢的窮親戚,開口之前先矮了三分。
「道友你看是不是……」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那意思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臉上,那就是讓李易少要一點!
潘家在北域雖然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世家,但畢竟比不得那些傳承萬年的大宗大族。
數千年的積累,也只有十二塊上品而已。
李易聽了,先看了潘鎮山一眼,然後直接道:「道友想錯了,一塊上品鬼仙石就可。」
潘鎮山直接怔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下意識的看了看遠處的潘虎。
潘虎也是一臉懵,嘴巴張著,眼珠子瞪得溜圓,跟他方才的表情如出一轍。
「一塊?道友說的可是真話?」潘鎮山問。
李易點點頭:「就是一塊,如果道友願意,我可以用其它寶物交換貴族珍藏的鬼仙石,不會讓貴族吃虧!
他說完頓了頓,又多說了幾句:「我這人不喜歡獅子大開口。
「要價太狠,即便道友答應了,心裡也會生出恨意。
「人有恨意,便容易生出別的心思。
「比如表面上答應,背地裡卻另做打算。
「甚至集合族中高手,趁我不備將我滅殺。
「本是善緣一樁,卻因為貪心變成了仇敵,你殺我,我殺你,兩敗俱傷,非是長生之道!」
他說得平淡,潘鎮山聽得卻是一身冷汗。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這位年輕人說的,句句都是實話!
他活了幾百年,這種事見的還少嗎?
為了一塊靈石反目的師兄弟。
為了一株靈藥滅人滿門!
為了一件法寶背叛至交好友。
修仙界,從來就不缺這樣的故事。
而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也幹過類似的事。
可眼前這位年輕同階,明明有獅子大開口的本錢,卻選擇了公平交易。
這份心性,很難有人可比!
潘鎮山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說。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盒,盒蓋上刻著十幾道複雜的禁制。
他雙手捧著,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道友高義,老夫慚愧。
「這裡面就有一塊上品鬼仙石,陰屬性!
「雖然比不得雷屬性與冰屬性珍貴,卻也比五行屬性的要好上許多!」
李易接過玉盒,打開一看。
玉盒中,放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靈石。
整體呈深黑色,表面隱隱有鬼物流轉,散發著濃郁的陰寒之氣。
這陰寒之氣不像尋常的寒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冷,仿若能凍裂神魂。
果然是上品陰屬性鬼仙石!
李易心中暗暗點頭。
陰屬性鬼仙石對白萱兒來說,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正愁突破後沒有鬼仙石可用,這塊上品仙石,或許能幫上大忙!
他蓋上玉盒,收入儲物袋中,朝潘鎮山拱了拱手:
「多謝潘道友。」
潘鎮山擺擺手:「道友客氣了。今日若不是道友出手,我們潘家這些人怕是凶多吉少。
「這塊鬼仙石算作謝禮之一。
「等回到寒天仙城,老夫稟報族兄,會再送上兩塊上品鬼仙石。」
李易沒有推辭。
「那就多謝潘道友了。」
說完,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遞給潘鎮山:
「潘道友身上的傷,怕是不輕!
「這是李某早年得到的一瓶療傷丹藥,名為『回元丹』,對內傷有奇效。
「道友若不嫌棄,可以試試!」
潘鎮山微微一怔,接過玉瓶,打開瓶塞嗅了嗅。
一股濃郁的藥香從瓶中飄出,聞之讓人精神一振。
潘家是北域大族,見識自然不淺。
「回元丹?」
他喃喃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可是用三階上品靈藥還元草為主藥煉製,可治癒金丹修士內傷的回元丹?」
李易點點頭:「正是。」
潘鎮山深吸一口氣,將玉瓶收入懷中,朝李易深深一禮:「李道友大恩,老夫記下了。日後若有需要,道友只管開口,潘家上下,定當竭力相助。」
李易擺擺手,沒有多說什麼,顯然不想繼續耽擱。
他轉身,看向潘虎和潘月:「兩位小友,翠微谷還有多遠?」
潘虎回過神來,連忙上前一步,指著窗外那片密林的方向:「回前輩,過了這片密林,再有不到兩千里便到了,晚輩可以帶路。」
李易點點頭:「那就勞煩小友了。」
他袍袖一抖,一股柔和的乙木法力從袖中湧出,將兩人托起,穩穩送上了天風舟。
雷猿接過操控,天風舟重新啟動,化作一道青光,朝密林深處飛去。
潘家族人將逃到林中的靈獸找回,一頭一頭地牽回來,套上繩索,拉起運送銅精與金精的巨車。
潘鎮山站在車旁,望著天風舟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誰也沒聽清。
他轉過身,擺了擺手,示意族人上路。
巨車緩緩啟動,車輪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蜿蜒著伸向遠方。
風還在吹,將雪地上的腳印一點一點地抹去。
只有遠處天邊那道青色的光點,還在灰濛濛的穹頂下亮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密林深處。
……
越往翠微谷的方向靠近,飛行禁制便越發強大。
阻力不像是風,也不像是陣法,更像是這片天地本身自帶的規則:禁空。
天風舟的速度被迫下降。
原本日行兩萬里的速度,此刻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攏共兩千餘里的路程,若是平日,以天風舟的速度,不過是一個時辰的事。
可這一趟,足足飛行了十二個時辰。
整整一天一夜。
李易盤膝坐在艙室中,閉目養神,面色如常,心中卻暗暗盤算。
這翠微谷的禁制,比他想像的要利害得多。
越是靠近,禁制越強。
到了最後兩百里,速度已經降到了如同凡人馬車一般,慢得讓人心焦。
當天光見亮,這方位面再次迎來白天時,一處高聳入雲的山谷出現在視野內。
山谷的入口極大,兩座山峰如同兩扇巨大門扉,一左一右巍然矗立。
山峰之高直插雲霄,山頂隱沒在雲層之中,看不到盡頭。
「到了,前輩,就是此處!」
潘虎站在艙窗前,指著下方那片山谷,聲音透著幾分如釋重負。
這一天一夜的飛行,雖然坐在天風舟上不用自己出力,可那禁制的壓迫感還是讓他這個築基修士感到疲憊不堪。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繼續道:「前輩,這翠微谷總共有三個入口,這是南側入口。
「相對來說禁制最薄弱,也最安全。
「北側的入口禁制最強,據說連金丹修士都不敢輕易靠近。
「東側的中等,但是山路好行,一般商隊走的是那邊!」
李易點點頭,站起身走到艙窗前朝外望去。
此刻,谷口被血霧包裹,濃稠得如同實質,從山谷深處湧出,在谷口翻湧滾動。
霧氣呈暗紅色,偶爾閃過幾道血絲般的靈光,像是有什麼活物在裡面遊動。
李易閉上雙目將神識探入血霧之中。
剛一接觸,便感覺到一股強烈的阻滯,仿佛陷入了泥沼之中。
他加大神識的輸出,卻依舊什麼也感知不到。
血霧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干擾神識,讓他的感知變得模糊而混亂。
「潘虎,谷口這血霧可有來歷?」李易問道。
潘虎連忙解釋道:「好叫前輩知道,據說是因為谷中有一條三階極品陰脈,常年滲出陰氣,與空氣中的水汽結合,形成了這種血色霧氣。
「不過除了阻擋神識外並沒有什麼毒氣,且只在谷口附近有,谷內並沒有。」
李易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這一路走來,這兩兄妹給他留下的印象不錯。
懂進退,知分寸,一路上指路帶路沒有絲毫懈怠。
如今到了翠微谷,再往前走確實不是他們兩個築基初期能應付的了。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個玉瓶、玉盒和一把符籙,托在掌心,讓兩兄妹看得清楚:「符籙、丹藥、靈藥,我這裡都有一些。
「你們挑幾樣帶回去,權當是帶路的酬勞。」
可兄妹二人對視一眼,卻沒有去接。
潘虎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透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然:「前輩,我們什麼都不要!」
「若是可以,能不能收月兒為徒,帶她去赤霞仙城?」
李易微微一怔。
收徒?
帶去赤霞仙城?
他看了看潘月,又看了看潘虎,沒有立刻回答。
潘虎以為他不同意,連忙解釋道,聲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說慢了就沒有機會了:「前輩有所不知。這次族中女眷抓鬮送進蟾宮,至少要三靈根以上的資質,且年齡不能超過三十歲。
「我潘家女修不少,可算來算去,符合要求的其實只有兩人而已!
「除月兒外,另外一位是族長的嫡女,有族長護著,怎麼也不會輪到她!
「實際上,這次送族女入蟾宮,月兒是唯一的人選!」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蟾仙那等妖物,哪裡是納妾?
「分明是拿我人族女修做爐鼎,採補元陰,修煉邪功。
「進去的女修,沒有一個能活著出來!
「一個也沒有!」
他抬起頭,看著李易,眼眶微紅:「前輩,我作為親兄長,不想月兒做那等妖物的爐鼎!」
潘月站在哥哥身後,眼淚已經無聲地流了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默默擦著眼淚,可那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擦不乾淨。
李易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兩個選擇。」
潘虎和潘月同時抬起頭,四隻眼睛,一雙急切,一雙含淚,都死死的盯著他這位救命恩人。
「第一,七八天後我會離開此界。
「給你們一個選擇,可以跟我離開!」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出去後,要在我的商行為我做事。
「我那裡缺人手,你們兩個築基修士正好用得上。
「不會虧待你們,該給的靈石、丹藥、功法,一樣都不會少!」
接著,給出第二個選擇:「第二,我可以引薦你給赤霞道友,甚至願意為你們說些好話,給他一些好處。
「以赤霞道友的假嬰修為以及那尊元嬰傀儡,庇護你們兄妹二人應該不難!」
他看了潘虎一眼,提醒道:「不過,你們說過你家老祖與他是舊友,卻沒有接納潘月。
「這說明赤霞子也不願意得罪蟾仙。
「我引薦歸引薦,他收不收,我無法保證!」
這話說得直白,卻也實在。
赤霞子雖然聽調不聽宣,更是與潘家有舊,可要他為了一對素不相識的兄妹去得罪蟾仙,恐怕沒那麼容易。
兩個選擇擺在了兄妹二人面前。
一個是離開此界,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從此遠離故土,遠離家族,從頭開始。
一個是留在本界,尋求赤霞子的庇護,雖然依舊要面對蟾仙的威脅,卻至少不用背井離鄉。
「兩個選擇,你們選。最多半盞茶時間。」
李易說完,便負手而立,不再多言。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蒼翠的山谷上,像是在看風景,又像是在等答案。
潘虎直接開口,聲音堅定,沒有一絲遲疑:「前輩,不用選了。我兄妹二人,願意跟隨前輩離開!」
李易看著他們,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你們也不知道我是何人,更不知道離開去哪個修仙界面,為何如此乾脆?」
潘虎苦笑一聲:「再差,也比小妹做半人半妖蟾蜍的鼎爐好!
「況且前輩的行事極對晚輩脾氣!
「不貪,不占,不仗勢欺人,不趁火打劫。
「這樣的修士在修仙界裡比四階極品靈藥還少見。
「我兄妹能跟著前輩,是修仙以來最大的福氣!」
這馬屁拍得直白,李易不由得笑了笑。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萬里符,遞給潘虎:「這是我的信物!
「你們先回寒天仙城,安頓好族中事務。
「這一去雖說不是生死離別,卻在你們結成金丹前很難再返回。
「到另外,如果有麻煩,可以捏碎此符傳音。」
潘虎接過萬里符,極為小心的收入懷中。
他拉著妹妹,朝李易深深一禮:「多謝前輩!」
李易擺擺手,轉身朝血霧中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路上小心。若是遇到什麼麻煩,報赤霞子的名號,到時我會給他補償。」
說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翻湧的血霧之中。
……
谷內的景象與外面截然不同。
穿過血霧,仿佛跨過了一道無形的門檻,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外面的冰天雪地,寒風呼嘯在這裡完全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機盎然的谷地。
空氣是溫熱的,帶著靈壤與靈植的清香撲面而來,讓人渾身舒泰。
腳下的地面不再是冰雪覆蓋的凍土,而是鬆軟的泥土,深褐色的,肥的仿佛能攥出油來。
放眼望去,滿目蒼翠。
高矮不一的樹木層層疊疊,錯落有致的分布在山谷兩側。
高的有十數丈,樹幹粗壯,樹冠如蓋。
矮的只有一人多高,枝丫繁茂,密密麻麻。
樹下的地面上更是長滿了各種各樣的靈藥。
李易蹲下身仔細看了看腳邊的一株靈草。
葉片細長,呈劍形,邊緣有細密的鋸齒,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光澤。
劍葉草——
一階上品靈藥,可煉製療傷丹藥,在外界一株能賣十七八塊下品靈石。
而在這裡,不說如野草一般,卻也有數百株之多。
他又看了看遠處一塊好似青玉的巨石,上面長滿了靈芝。
大的有臉盆大小,小的也有拳頭大,芝蓋圓潤,色澤鮮亮。
這些靈芝雖然全都是一階,若是拿到九靈界或者萬靈海坊市上去賣,少說也值數千靈石。可在這谷中,就這麼隨意生長,沒人採摘,沒人打理,自生自滅。
「竟然是一處寶地!
「難怪三娘子說谷中靈植遍布,若是換個煉丹師來這裡,怕是要高興得瘋掉!」
不過他沒有停留。此行的目的不是採藥,而是那處有屍魔真血的山洞。
三娘子說過,山洞附近有一片枯棗林,找到了枯棗林就找到了山洞的入口!
「雷猿——」
李易一聲令下。
剎那間,一道好似雷霧一般的血光從李易眉心鑽出,落在地面上,化為一頭足有兩丈余高的巨猿。
這翠微谷內並沒有路,樹木叢生,且無法御空。用雷猿來開路,事半功倍!
「前面開路!」
它仰頭看了看前方的密林,金色的猿目中閃過一絲光芒,隨即邁開大步朝密林深處衝去,一步便是七八丈。
雷猿的速度極快。
遇到擋路的樹木,它不躲不閃,直接撞過去!
數人合抱的古木在它面前如同稻草一般,一撞就斷。
李易則是用青雷翅跟在後面,骨翅小幅度的扇動,看似不緊不慢,卻始終與雷猿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雷猿不需要補充靈石,它靠的是天地間的靈氣!
哪怕靈氣再稀薄它也能吸收,只要有靈氣的地方,它就永遠不用擔心會靈氣耗盡。
甚至,就算它被打散了,只要他這個主人不死,重新運轉雷猿訣,馬上就會再次凝聚。
不過重新凝聚後,雷猿會有一段虛弱期!
但虛弱歸虛弱,境界永不跌落。
也就是說,哪怕被打散十次、百次,重新凝聚後的雷猿依舊是三階,依舊是金丹期的戰力,不會因為被打散過就掉到二階、一階。
這一點比修士強太多!
修士若是被打得肉身崩潰,就算能奪舍重生,修為也會大跌,甚至一蹶不振。
而雷猿不會!
李易看著前方那道狂奔的巨影,心中暗暗慶幸!
當初修煉這具分身,可說是他做的最正確的決定之一!
按照三娘子說的,那處山洞在谷中深處,距離谷口約六百餘里。
以雷猿和自己的遁速,幾百里的距離就算地形複雜,最多兩個時辰便能趕到!
……
遠處,半山腰,某處古桃林邊緣,一個周身血霧隱隱的黑衣青年負手而立,冷冷看著這一幕。
他身姿挺拔,面容倒是生得端正,劍眉星目,鼻樑高挺,若不看臉上那些東西,倒也算得上一個俊美男子。
可惜——
他的臉上布滿了疙疙瘩瘩的凸起,如同蟾蜍背上的毒腺,密密麻麻,從額頭一直蔓延到下頜,看起來極為的噁心!
這是半妖血脈的烙印!
無論他修煉到多高的境界,無論他穿上多麼稀有的蠶絲法衣,這烙印都如同附骨之疽,永遠無法擺脫。
日日年年提醒他,他不是純正的人族,而是有一半妖血!
是人人厭惡的半妖!
旁邊,一個身材極為豐腴美貌的女修陪他站著。
此女穿著一身黑色宮衣,宮衣的料子是上好的天蠶雲錦,裁剪的極為貼身,將她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豐滿的幾乎要撐破衣襟。
一頭青絲高高挽起,插著一支玉釵,釵頭垂下一縷流蘇,風中輕輕晃動。
她的面容也生得極美,杏眼桃腮,唇紅齒白。
眉宇間帶著幾分天生的勾魂般的嫵媚,還有幾分成熟風韻。
修為也不低,金丹後期,在這蟾仙境裡也算是一號人物。
能修煉到這個境界的修士,哪個不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哪個不是心高氣傲之輩?
可此刻,她站在那黑衣青年身邊,卻縮著身子,大氣都不敢出!
眉宇間帶著幾分怯意,幾分小心,像是時刻在察言觀色,生怕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就會招來災禍。
她極為小心地看了那黑衣青年一眼,又看了看遠處李易消失的方向。
陰雲下,那道身影早已被密林吞沒,連氣息都感知不到了。
她咬了咬飽滿潤澤的紅唇,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太子,出發前蟾仙千叮萬囑,要滅殺那域外男修,為何在我等身前經過,卻不動手?」
話剛說完——
黑衣青年猛的轉過頭來,眼中閃過一絲暴戾。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眼底泛起一層暗紅色的血光,那是半妖血脈沸騰的徵兆,是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揚起手——
「啪!」
一個狠狠的耳光甩在豐滿女修臉上。
女修被打得一個趔趄,身子晃了晃,險些摔倒。
她腳下一個踉蹌,往旁邊退了兩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但不敢說什麼,馬上又站直了嬌軀。
她捂著臉,臉頰上立刻浮起一個鮮紅的掌印,掌印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紅得刺眼,像是被人用烙鐵燙過一般。
嘴角也滲出一絲血跡,殷紅的血珠順著下巴滑落,滴在黑色的宮衣上,很快便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小塊深色的印記。
「賤人!」
黑衣青年的聲音陰冷,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你是我的道侶,為何為那老東西說話?」
聲音不大,卻如同一把冰刀,直直扎進豐滿女修的心裡。
豐滿女修捂著臉,聲音發顫,嘴唇都在哆嗦:
「沒有……妾身沒有為蟾仙說話……只是……只是蟾仙的話不聽,就算你們是父子,太子你也要被狠狠責罰的!
「甚至會被抽取蟾血與修為!」
她頓了頓,抬起頭,淚眼朦朧的看著黑衣青年,眼中滿是擔憂:
「太子……妾身真的是擔心你!
「你明明知道完不成蟾仙交代的任務,蟾仙一定會責罰,為何還要觸這個霉頭?」
黑衣青年冷笑一聲,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諷,幾分自嘲,還有幾分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毒。
笑容扯動了他臉上的疙瘩,那些鼓脹的凸起隨著笑容微微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想要破皮而出。
「我寧可受責罰,也得斷了他的長生!」
他說完,轉過身去,不再看那豐滿女修。
背影挺得筆直,可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卻出賣了他內心中對蟾仙的懼怕!
豐滿女修沉默了片刻,慢慢走上前去,從身後輕輕地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背上,動作極輕極柔,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心疼,幾分無奈:「相公,蟾仙老了,早晚下一任蟾仙還不是你這個太子?
「何必與他置氣?忍一忍,便過去了。
「現在去追,一點也不晚的!
「你若不願,妾身去了結那個域外男修就是了!」
黑衣青年沒有掙開,也沒有回頭。
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她抱著,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蓉兒,你是我第七任妃子,算起來,我已經做了四千年蟾境太子了!!!
「你說,哪有做四千年太子的道理?」
豐滿女修聞言,玉臂微微一僵。
黑衣青年繼續道,「就算是半妖,就算我有真靈血脈,可我又不是化神修士,只是假嬰!
「算起來,最多還有三四百年的壽元!
「若得不到那老東西的真靈蟾血,我必死無疑!」
他頓了頓,用一種恨到極點的聲音道:「可那老東西雖然虛弱去會採補之術,那些被送進蟾宮的女修,都是他的爐鼎!
「他採補一個,便能多活幾年。
「採補十個,便能多活幾十年。
「只要這蟾仙境裡還有女修,他就死不了。
「更何況,這老賊還用童子的魂魄煉製分身,想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以元神長生!
「如果不藉助外來元嬰修士的手將他滅殺,再過一千年他也死不了!!!」
說完,他忽然轉過身來,雙手抓住豐滿女修的肩膀,目光灼灼的看著她,目光里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恐懼:「蓉兒,我說的你明白嗎?
「老賊死不了的!再過幾百年,他還是死不了!」
「而我,最多還有三四百年的壽元。
「到那時,你我化為一堆枯骨,他還會坐在蟾宮裡,繼續當他的蟾仙,繼續採補,繼續活著!」
豐滿女修被他抓得生疼,肩膀上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可她不敢吭聲,只是咬著嘴唇,眼眶紅紅的。
幾息後,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黑衣青年的手背上。
黑衣青年鬆開手,深吸一口氣,情緒漸漸平復。
他轉過身,望向遠處那片蒼翠的山谷,沉默了片刻。
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劍眉星目,鼻樑高挺,若不是那些疙瘩,他本該是一個讓無數女修心動的美男子。
可那些疙瘩如同詛咒一般,刻在他的臉上!
他忽然壓低聲音,附耳過來,聲音輕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娘子,你去給那域外男修帶路。
「否則,他是找不到屍魔洞的!」
豐滿女修滿臉猶豫,在她看來,此事太冒險了!
萬一事情敗露,蟾仙震怒,他們夫妻二人在這蟾仙境裡便再無立足之地。
她還想說,為什麼非要走這一步,為什麼不能再等等,再忍忍,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好,妾身去給他帶路。只是……這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相公你也是煉體修士,真血對你亦是大補之物!
「若是能得到一滴,說不定能讓你停滯多年的煉體境界再上一層!」
黑衣青年冷笑一聲,那笑容里滿是算計:「你不懂,那男修勉強算是金丹中期修為,即便煉體造詣不錯,可屍魔洞豈是好闖的?
「那屍魔乃是上古凶物,即便只剩下殘骸,其威壓也不是一個金丹修士能承受的。
「他進去,根本拿不到屍魔真血,甚至百分百會陷入其中,被困在洞中深處,進退不得。
「到時,那個讓老賊極為忌憚的白髮元嬰鬼修必然來救!
「她不是想突破嗎?
「屍魔洞內的那條四階中品靈脈,足可以讓她突破到元中!」
他說完,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元嬰修士沒有不貪的!到那時,她必然會去蟾宮搶奪老東西的寶物!」
叫作蓉兒的女修沉默了片刻,忽然問出一個關鍵的問題:「相公,萬一養虎為患,她不走;額呢?」
黑衣青年轉過身,露出一絲陰冷笑意:「那老東西雖然老了,雖然虛弱了,可畢竟活了上萬年,手上不知有多少保命的手段。
「你以為他憑什麼在這蟾仙境裡稱尊道祖上萬年?
「憑的不是修為,是那些層出不窮的保命手段。
「毒、蠱、傀儡、禁制、陣法!他什麼都會,什麼都備著。
「真要拼起命來,便是元嬰中期修士也要頭疼。
「那白髮鬼修就算能贏,也必然是慘勝。
「法力耗盡,心神俱疲,說不定還要受不輕的傷!」
他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到時,我吞了老賊藏在蟾宮的蟾血,馬上就可從假嬰進階元嬰。
「她元氣大損,我修為大漲,呵呵,她想走也走不了!」
叫作蓉兒的女修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明白了他的打算。
借刀殺人。
驅虎吞狼。
無論是那個俊美的體修,那個讓他元嬰女修,還是蟾宮中的那個快要老死的蟾仙,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而她這個所謂的道侶,會不會也是?
蓉兒低下頭!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場棋局中,究竟是棋子,還是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