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在魁風島,他分明記得三娘子只是個鍊氣女掌柜。
溫丹師也不過鍊氣巔峰修為。
可此刻的三娘子周身氣息凝實厚重,已然是金丹初期的修為。
而且根基穩固,不像是剛剛突破的樣子。
看來當年在魁風島,這對道侶是刻意隱藏了修為,溫丹師應當也是金丹修士。
不過想想也對,化靈果那種級別的靈藥,豈是一個鍊氣修士能隨隨便便拿出來的?
當年他就有所懷疑,只是沒有多問!
修仙界裡,誰還沒有幾件不想讓人知道的事?
如今回過頭來看,猜的倒也不錯!
除了意外,其實也有幾分欣喜!
他鄉遇故人,終究是高興的。
他又看了看她身後,沒有旁人,只有她一個。
「仙子,溫道友呢?」
三娘子聽到李易詢問,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溫郎,溫郎他……他。」
淚水直接涌了出來。
……
玉若仙子本來想要離開。
她以為李易碰到了什麼情債,這種事最好不摻和。
但她發現,這女修只是李易的朋友,也是巧合下被捲入的蟾仙境。
她美眸輕眨,看看李易,又看看這位忽然出現的金丹女修,暗道機會來了!
她看得出來,這位李前輩雖然修為高深,卻不是那種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修士。
此刻若能幫點小忙,必然會得到數倍的收益!
她招了招手,一個侍女立刻小跑過來。她低聲吩咐了幾句,侍女連連點頭,馬上跑去安排。
不過片刻,便回來稟報雅間準備好了,是最裡面那間,安靜,不會有人打擾。
「前輩,這裡人多眼雜,不如去靜室詳說!」
接下來,她引著李易與三娘子穿過大廳,走過一條不長的迴廊,來到最裡面的一間雅室。
門是花梨木的,雕著蘭草紋樣。
推開來,裡面不大,卻布置得極為雅致。
一張花梨木的茶桌,配著數張木椅,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
窗外正對著院子裡那幾株老桂樹,金黃色的花瓣在夜風中輕輕飄落,有幾瓣飄進了窗子,落在窗台上,帶出陣陣桂香之氣。
玉若仙子親手給三娘子倒了杯熱茶,又為李易倒了一杯。
是赤霞客棧待客的上品靈茶,平日裡非貴客不取。
李易接過茶杯,微微頷首致謝,卻沒有急著喝。
他取了一枚傳音玉符,簡單對白萱兒說了幾句事情原由,便坐在三娘子的對面,靜靜等她開口。
「李道友,我與夫君失散了。」
「你能不能幫忙找一找他?
「如果可以,妾身有厚禮相贈!」
三娘子的聲音還有些發顫,卻比方才穩了許多,好似見到了主心骨一般。
李易點頭道:「當年在魁風島,仙子賢伉儷也算幫了我大忙。
「那枚化靈果,著實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雖然是一場交易,但這份情,李某一直記著!」
他頓了頓,問出心中疑惑:「只是不知,你們如何來的這蟾仙境,又是怎麼分散的?」
這是李易心裡一直奇怪的事。
在他看來,蟾仙境應該與九靈界相距不遠。
甚至就在九靈界!
只不過類似於極淵殿那種存在,與外界隔絕。
而萬靈海距離九靈界何止千萬里?
中間隔著茫茫無邊海域,隔著無數勢力,尋常修士窮其一生也無法跨越。
三娘子似乎知道他的疑惑,緩緩飲下熱茶,道:「李道友,我與夫君本是南荒天焰國的金丹修士。」
說完,她住口不言,觀察李易的表情。
李易並不意外。
其實他早猜到溫丹師絕非尋常散修。
尋常散修手裡哪來化靈果那種級別的靈藥?
即便是有,在知道是三階上品靈藥的前提下,又怎敢隨意擺在地攤上?
「如此說來,兩位道友都是天焰國第一魔宗,天焰宗的修士了?」
三娘子頗為詫異:「李道友,我們夫妻並未顯露出魔修氣息……你為何知曉此事?」
她驚訝,李易卻不驚訝!
當年與自家蕙兒去車雲國落仙谷盜取伏妖仙草時,他曾研究過南荒十二國。
天焰國位於南荒西南邊陲,距離人族控制的萬靈內海差不多有兩百萬里之遙,更接近妖族控制的外海。
面積很大,在十二修仙國中足可以排得上前三!
修士數量卻不多。
那地方太熱了,遍地沙漠,寸草不生,尋常修士待幾日便要中暑。
整個天焰國,只有一個宗門,便是天焰宗。
又叫:天焰魔宗。
乃是南荒中少見的『煉體宗門』。
說起來,這天焰國遠不能與虞國、雍國、五仙國這等有元嬰後期大修士坐鎮的頂階修仙國相比。
但卻也不可小覷!
主要原因就是因為這天焰宗!
其鎮宗神通喚作天焰魔功,這是一門極為強大的煉體功法,據說結成元嬰後,周身魔焰熊熊,萬法難傷!
可以一對三甚至一對五而不落下風!
除此之外,還有兩頭四階護宗妖獸,極為難纏。
值得一提的是,鷲老,便是在豐國萬獸宗與天焰宗大戰中受了重傷,從四階化形倒退到三階後期。
「仙子,請繼續說。」
三娘子抿了一口靈茶繼續道:「我與夫君皆是丹師,乃是半路拜入的天焰宗,本以為有了靠山,可以安心修煉。
「可那天焰老魔,因為修煉走火入魔後,脾氣變的越來越差!
「動輒責罵宗門弟子,輕則罰跪,重則廢去修為。
「我與夫君因為受不了天焰老魔變本加厲的苛責,便動了離開的心思。
「可入宗容易出宗難!
「我夫君只是稍稍露出一點去意,就被老魔重傷,害的他成了那幅垂垂老矣的模樣。」
說到此處,三娘子一咬銀牙:「既然如此,我與夫君也發了狠,一不做二不休,臨走之前,盜了府庫里的幾樣靈材靈藥。
「一來是給自己留條後路,二來也算是出口惡氣。
「交易給道友的那枚化靈果,就是盜取的宗門至寶之一!
她說到這裡,看了李易一眼,眼中有些歉意:「當年在魁風島,我們夫妻沒有對道友說實話,還望道友莫怪!」
李易擺擺手:「仙子言重了。那種情形下,謹慎些是應該的。」
三娘子見他不在意,便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本以為,天焰老魔不會追來。
「畢竟天焰宗距離萬靈海何止百萬里?
「他一個元嬰修士,為了兩個叛逃且是半路出家的金丹弟子,不值得跑那麼遠。
「況且,他在天焰國還有一堆爛攤子要收拾。
「天焰宗因為豐國的萬獸宗開戰,死傷無數,必然沒有精力顧得上我們?」
她苦笑了一下:「可我們還是失算了。
「那天焰老魔,因為我們盜取了宗門至寶天焰魔功,對我們窮追不捨,真的從天焰國追到了萬靈海。
「不過他也知道,萬靈宮內四十餘位元嬰,個個都有靈寶,素來瞧不上南荒的這些邊陲小國。
「他若敢以本尊踏入萬靈海,只怕還沒找到我們,就先被萬靈宮的元嬰修士拿下!
「他用了分神之法,將一縷神識寄居在一頭三階巔峰的妖禽上,又帶了一具金丹後期的傀儡,一路追蹤我們。
「那妖禽速度極快,傀儡又不知疲倦,我們逃了幾個月,始終甩不掉。
「機緣巧合之下,被一個界面傳送陣,傳送到了一個失落界面!」
李易心道對上了!
要知道萬靈海與九靈界是有界面傳送陣的。
玉素就是通過界面傳送陣傳送來的。
想到這裡,他追問一句:「仙子,你與溫道友可是通過魁風島的那處界面傳送陣傳送而來的?」
三娘子怔了一下,說出一句讓李易極為意外的話來:
「不是。
「我們是在白骨島外海的蛟元島,偶然觸發了一座上古傳送陣,被傳送到了天元界。
「到了天元界,我們本以為能喘口氣了。
「誰知天元界比萬靈海還要兇險三分。
「我們剛到不久,便碰到了一個古魔!
「那古魔不知從何處來,修為極高,至少也是有假嬰修為,並且因為是魔魂般的存在,並不受天地法則的壓制。
「它們在天元界大肆殺戮,不知多少宗門遭了殃!
「而我與夫君因為是人族,在天元界的天地法則下被壓製得厲害,只能發揮築基後期的修為。
「又是一路逃命,可謂狼狽不堪!」
聽到此處,李易心中一動。
難道九靈界與天元界的傳送陣,可以傳送金丹修士了?
要知道,以前升仙谷那座傳送陣便對修為有著極為嚴苛的限制。
築基後期是上限,金丹修士一旦踏入,傳送陣便會因為承受不住而崩毀,傳送者也將在空間亂流中粉身碎骨。
可如果三娘子與溫丹師能以金丹修為通過那座傳送陣,那便意味著有什麼東西變了。
或許是傳送陣本身被修復加固了,或許是界面之間的壁壘變薄了,又或許是那些古魔的降臨改變了天元界的天地法則。
無論是哪種可能,對他而言都是一件大好事。
有利於他傳送到天元界幫助寒月仙子取造化金蓮。
不過馬上他就微微失望了。
只聽三娘子道:「最後,逃到了極北之地的極淵海。
「那地方冰天雪地,寸草不生,連靈氣都稀薄得可憐。
「我們以為那裡是絕路,誰知道海面上忽然冒出茫霧。
「我們被那茫霧捲入後,便失去了知覺!」
她抬起頭,眼眶又紅了一圈:「等我們再醒來時,便已經到了這蟾仙境。
「可是——
「可是我與夫君失散了。
「我醒來時,是在一片荒原上,我找了夫君大半年,走過十七座仙城,問過上千修士,可沒有人見過他,也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
來龍去脈李易算是了解了。
等於三娘子和溫丹師先從南荒天焰國一路逃到萬靈海,又從萬靈海輾轉天元界,最後陰差陽錯的被茫霧捲入進了這蟾仙境。
其中的曲折離奇,便是寫成話本也足夠精彩了。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感嘆命運多舛,而是儘快找到溫丹師的下落。
而此事,須得旁邊豎著耳朵的這位玉若仙子去做。
李易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白玉小瓶,瓶身瑩白溫潤。
他沒有急著遞過去,而是先將瓶塞拔開,一股清冽的藥香便從瓶中飄散出來。
香氣不濃,卻極為純淨,聞之便覺神清氣爽。
他將瓶口微微傾斜,一粒丹藥從瓶中滾出,落在掌心。
丹藥約莫鴿卵大小,圓潤光滑,通體呈陰陽兩色。
一半純白,一半似墨。
黑白兩色涇渭分明,卻又渾然一體。
兩色交界處,隱隱有靈光流轉。
玉若仙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前輩,這就是駐顏丹麼?
「怎麼是陰陽兩色的?
「我聽說域外的駐顏丹大多呈玉白色,這一粒怎的如此奇特?」
李易解釋道:「這是改良過的丹方。
「普通的駐顏丹只能定住容顏,這一粒煉製時加入了某種極為稀有的四階靈液,準確的說是『返顏丹』。
「服下後,不僅可以容顏永駐,更有一絲讓容顏迴轉的藥效!
「若是服用兩粒,更會緩緩回溯,回到肌膚最緊緻、氣色最紅潤的年歲。
「此乃定金!
「如果仙子能找到溫丹師,李某會再相贈一粒!」
說罷,他將丹藥放回瓶中,連同玉瓶一起遞了過去。
玉若仙子聽得眼睛都有些微微發直。
與她在商行里精明幹練與放蕩勾人的樣子判若兩人。
她伸出手,縮回來。
縮回來,又伸出來,反覆了好幾次,才小心接過。
她緊握丹瓶,聲音又快又急,像是怕李易反悔似的:
「前輩,還請告知溫前輩的名字!」
三娘子接話:「他叫溫明遠,金丹中期修為!
「修煉的火屬性功法,氣息熾烈,在這陰寒的蟾仙境裡應當不難辨認!」
玉若仙子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兩位前輩放心,我赤霞商行在蟾仙境各仙城都有分店,消息靈通。
「只要他還在蟾仙境,且還在世,就一定能找到線索!」
李易拱手:「有勞仙子了。」
玉若仙子顧不得還禮,她是個急性子,有了事便坐不住。
此時,夜已經深了,商行里早該關門歇業,可她是主事人,她要開門,誰敢攔著?
她傳音喊來幾個赤霞商行的主事,又讓人請去畫師。
幾個主事本來正在勾欄聽曲,喝得半醉,被傳音符叫回來時臉上還帶著幾分不滿。
這大半夜的,有什麼事不能等到明天?
一個圓臉的管事打了個酒嗝,嘴裡嘟囔著「天大的事也不差這一時半刻」,話音還沒落,見到是玉若仙子親自在店裡,並且鳳目含煞,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幾個人縮了縮脖子,乖乖地站成一排,大氣都不敢出。
畫師來得最快。
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老者,住在客棧后街,平日裡專門給商行畫些靈藥圖譜、法器紋樣,手藝極精。
看樣子,當是被夥計從被窩裡拽出來的。
睡眼惺忪的,頭髮亂糟糟的,衣裳也只披了一件,一邊走一邊系扣子。
可當玉若仙子將靈石袋丟過來,並言「畫一幅人像,給低階鬼仙石一枚」後,他便立刻精神了起來。
畫師鋪開宣紙,將墨研好,筆鋒蘸飽了墨,照著三娘子的口述,開始一筆一筆勾勒溫丹師的容貌。
他畫得很慢,很仔細,每一筆都斟酌再三。
國字臉,下頜方正。
再畫五官,濃眉,深目,鼻樑挺直,嘴唇微厚。
最後畫細節,左頰有一道淡淡的舊疤,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畫了一遍,三娘子看了看,覺得眉宇間的氣質不對。
溫丹師是煉丹之人,常年在丹爐前枯坐,眉宇間該有幾分沉靜,雙眼不是畫上這般銳利。
畫師便又畫了一遍。
這一遍好多了,可三娘子看了,說溫丹師的頭髮不是全黑的,鬢角有幾縷早白,老畫師又改了第三遍。
這一遍,三娘子終於點了頭。
她的眼眶又紅了,伸手輕輕撫過畫上那人鬢角的幾縷白髮,微微發顫。
玉若仙子將畫收好:「傳令下去,將此人的繪像傳往各處分店。
「所有分店,三日之內必須收到。
「繪像要臨摹萬份,各城門口、坊市入口、客棧大堂,都要張貼。
「若有見過此人的,賞下品鬼仙石一千塊。
「若能提供確切下落的,賞中品鬼仙石三十塊!」
她頓了頓,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過,一字一句道:「若有消息,飛書傳訊,不得延誤。誰要是耽誤了,別怪我不講情面。」
幾個主事連連點頭,領了繪像,一溜煙跑出去安排了。
……
李易帶著三娘子回到天字院時。
白萱兒早已經在等待。
方才李易已經用傳音說了此事,她打量了一下三娘子。
這女子眼睛紅腫,面色蒼白,蔫蔫的。
若是以前,她很是看不起這類女修!
但是跟李易在一起時間長了,屢次出生入死,尤其是李易不顧安危,將她攬在懷裡在明長生與鬼娘子面前逃命時,她能理解失去道侶為什麼如此傷心。
她心中嘆了口氣,轉身從櫃中取出一件乾淨的外袍,披在三娘子肩上,又將她按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熱茶塞進她手裡。
「先暖暖身子。」
然後她走到木桌旁,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約莫巴掌大小的龜殼。
通體漆黑,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中隱隱有血光流轉。
這是鬼靈宗的卜算之寶,以萬年靈龜的甲殼煉製而成,配合鬼靈宗的獨門秘術,可以推演吉凶,感應生死。
白萱兒輕易不動用它,此刻卻為李易取了出來。
她看向三娘子:「我需要你夫君的一滴精血。心頭血最好,指尖血也可。有他的精血為引,卜算的結果才准。」
三娘子:「我……我沒有夫君精血。」
白萱兒眉頭微挑,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又問道:「那你們可曾雙修過?
「雙修道侶之間氣息相連,若有過雙修,以你的精血為引,也能感應到他的氣息。」
三娘子本是個潑辣性子,並未有什麼臉紅之類的扭捏。
直接咬破指尖,擠出一滴鮮血。
白萱兒將那滴血珠接過來,手指輕輕一點,血珠便化作一道細細的血線,沒入龜殼的裂紋之中。
龜殼上的裂紋忽然亮了起來。
光芒忽明忽暗,忽紅忽紫,在龜殼表面遊走不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裂紋中蠕動。
白萱兒閉上眼,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聲音極低極快,像是吟誦某種上古咒語。
她的眉心處,隱隱有靈光閃爍,那是神識催動到極致的表現。
三娘子緊張的盯著龜殼,她怕聽到壞消息,可她又盼著聽到好消息,顫抖的幾乎要站立不穩。
足足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龜殼上的光芒漸漸穩定下來,不再變幻,而是凝聚成一片淡淡的青色靈氣。
然後演化為一個古篆:「生!」
白萱兒睜開眼,看向三娘子。
「活著,你那位道侶並沒有隕落!」
三娘子這次終於哭了出來,喜極而泣!
她與溫丹師相識一甲子,互相扶助,如今知道道侶還活著,沒有比此事更高興的!
等她哭夠了,白萱兒才開口:「你們是在什麼地方失散的?
「你最後見到他,又是在哪裡?」
三娘子用帕子擦了擦臉:「晚輩醒來的時候,在一片荒原上。
「四周都是灰白色的石頭,寸草不生,靈氣稀薄到幾乎沒有。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一處有人煙的地方。
「是一個很小的鎮子,只有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用灰白色的石頭壘的,低低矮的。
「人很少,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輕人一個都沒見到。
「皮膚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從來沒有見過太陽。
「眼睛卻很黑,黑得發亮,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讓人心裡發毛。
「我問了鎮上的老人,一問才知道,那地方叫翠微山。」
白萱兒與李易對視一眼。
翠微山,那是蟾宮所在之地。
天蟾子的老巢。
三娘子繼續道:「我在翠微山附近找了半個月,沒有找到夫君,卻在一處山坳里發現了一座古洞。
「洞口有一張符籙,叫作遁天符,此符是三階極品,是我夫君祖傳之物。
「雖然我猜測他是用此符逃命,但還是準備進洞看一看。
「那古洞很深,我走了三十餘丈後,發現裡面熱得像是熔爐,根本進不去。
「更是隱約看到洞中有東西在發光,那光忽明忽暗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我不敢輕動,過了十幾息後,光芒忽然大盛,我借著那光,看到洞壁上有一個巨大的影子。
「那影子有九個頭,每一個頭都大如磨盤,猙獰可怖。
「而在他不遠處一個被靈焰包裹的血池上,有一團好似核桃般大小的精血在緩緩轉動!」
九首屍魔?
李易心中一動。
當年那場真靈大戰,參戰的三頭真靈:天地蟾、九靈蛟、九首屍魔。
打得天崩地裂,日月無光。
最後天地蟾隕落,九首屍魔逃入虛空,九靈蛟不知所蹤。
可九首屍魔逃入虛空之前,有沒有受傷?
它的精血,會不會被天地蟾吞下,隨著天地蟾的隕落,一併落在了這方世界裡?
白萱兒又問:「後來呢?」
三娘子知道面前這位白髮嬌顏看起來極為年輕的女修,是元嬰修士,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忙道:「我想退走,可是被那影子發現,一團屍氣從那影子裡飛出來,不僅有鬼哭狼嚎的音波傷害,且快似閃電。
「我根本來不及躲,只覺得胸口一疼,整個人就飛了出去,撞在後面的石壁上,骨頭都要散了。
「幸好有夫君給的金陽鏡護體——」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面金色古鏡,雙手捧著,遞給了白萱兒。
鏡子約莫巴掌大小,圓形,古樸大氣。
可此刻,鏡面上靈光全無,布滿了裂痕。
最大一道裂痕幾乎將整個鏡面劈成兩半,只要再用力一些,這鏡子便要碎成兩半了。
白萱兒接過鏡子,翻看了一遍,沒有說話,隨手遞還給三娘子。
三娘子將金陽鏡收回袖中,又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遞給李易。
冊子封面已經磨損得厲害,邊角都卷了起來,紙張泛黃,顯然被人翻閱過無數遍,又隨身攜帶了不知多少日子。
「李道友,這是我在天焰宗時,從府庫里偷偷拓印下來的《天焰魔功》。
「乃是天焰宗傳承數萬年的正本。
「這門功法除了煉體無敵之外,還可以免疫世間大多數的火屬性神通。
「修煉到大成,便是置身地火之中,也可保命無恙!」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此功法有缺陷。
「天焰老魔修煉此功法千年,走火入魔多次,性情也隨之大變。
「他早年不是這樣,是練了這功法之後,才越來越暴躁、越來越嗜殺。
「但是前三層,也就是鍊氣、築基、金丹對應的部分,沒有任何問題。
「天焰宗歷代弟子,修煉前三層者不知凡幾,從未聽說有人出過事。」
她看著李易,眼中滿是誠懇:「那山洞裡溫度奇高,我靠近不了。
「可道友修為高深,又有白前輩相助,或許能進去取寶。
「這功法,修煉之後或許對取寶有大用。
「即便不深入修煉,只看前兩層,也能大大提升對火焰的抗性!」
李易接過冊子,隨手翻開幾頁,眉頭微微皺起。
這《天焰魔功》修煉的法門極為霸道,以燃燒自身精血為代價修煉一身銅筋鐵骨,走的是以命搏命的極端路子。
修煉此功的人,壽元必會大幅縮短。
前三層的法門,倒是中規中矩,與尋常的煉體功法相差不大,只是更加暴烈一些,修煉時需輔以特定的靈藥調和。
他將冊子收入儲物袋中:「道友的心意,我收下了。
「山洞的事,等時機成熟,我也會去看看。」
三娘子是個識趣的,聽到李易的話,沒有再打擾。
她站起身來,朝李易和白萱兒各施了一禮,又謝了幾句,便轉身離開了。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輕輕地帶上了門。
等她走遠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桂花的香氣在夜風中浮動,金黃色的花瓣簌簌落下,讓人心神沉靜。
「這女修是個心思沉的。」白萱兒忽然開口。
「她贈你消息與寶物,無非就是想你去翠微谷那處古洞看一看。
「看她夫君是否隕落在那裡,或者是否有什麼線索。」
李易卻是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十分感激的道:「白仙子,方才卜算,辛苦你了!」
白萱兒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風情萬種,桃花杏眸帶著些嗔怪:「知道就好。不是為了你,別人我才會幫忙呢!」
她靠在椅背上,白髮垂落在肩頭,在燈火下泛著銀色的光澤。
她伸手撥弄著桌上的一片桂花瓣,漫不經心地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酸溜溜的味道:
「李易,你喊別人是仙子,喊我也是仙子。
「可偏偏喊你那柳姐姐喊得那麼好聽,『柳姐姐』、『柳姐姐』叫個沒完,哼!」
這一聲「哼」,尾音拖得長長的,又嬌又嗔。
明顯是有些吃醋!
李易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張了張嘴,試著喊了一聲:「李易,謝過『白姐姐』。」
白姐姐三個字從嘴裡吐出來,有些生澀,有些彆扭,卻莫名讓人覺得心裡軟軟的。
撲哧——
白萱兒終於笑了出來。
「這還差不多——」
「走,帶你去取那屍魔真血。」
她聲音裡帶著幾分躍躍欲試:「你若是能煉化那真血,體內就等於有了兩種真血。
「煉體不僅能更進一層,甚至可以藉此進入金丹中期。」
李易卻是搖搖頭,語氣篤定:「白姐姐,你不能去。」
白萱兒詫異,轉過身來,桃花眼瞪得圓圓的:「為何?
「呆子,那是屍魔真血,還不是一滴,而是一團,豈能放過?
「這等機緣,錯過了便是錯過了。
「這輩子都不會再有第二次!」
李易笑了笑,他走到窗邊,與白萱兒並肩而立,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穹頂說道:「肯定不能放過!
「但是相比取寶,還是姐姐你衝擊元嬰中期更為緊要!」
白萱兒眉頭微蹙,正要開口,李易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一來,蟾仙本體受傷,正在閉關療傷,不會出來壞事。
「也就是說,這十日內,蟾仙境裡最大的威脅是不存在的,實乃千載難逢的機會!
「二來,整個蟾仙境,沒有比這聽調不聽宣的赤霞仙城再好的地方了。
「靈氣充足,且不是蟾仙的地盤。
「在這裡衝擊元嬰中期,不用擔心被人打斷,不用擔心被人暗算。
「取寶,我自己去就可!」
白萱兒根本不答應,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玉手抓住李易的手,握得極緊,指尖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里。
「呆子,沒有我護著你,你隕落了怎麼辦?」
「告訴你——
「本仙子心裡早就把你當成道侶。
「你若死了,我修仙長生還有什麼意思!
「反正不許你離開我身邊半步!」
一番話說的沒有半分扭扭捏捏。
她的性子就是這樣,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從不藏著掖著,也從不拐彎抹角。
李易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直白弄得愣了一下,他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白姐姐,你這也太直接了吧?
「好像我去了就會隕落似的!」
他頓了頓,收起笑意,聲音認真起來:「我有元嬰大修士相贈的傳送陣牌,一念之間便可傳送千里之外。
「還有青雷翅與明王遁,論遁速,便是元嬰中期修士也追不上我。
「更有白姐姐你親手煉製的天風舟,那東西的速度你是知道的,全力催動起來,便是你的天風車也追不上!
「等你出關時,我必然取寶回來了!」
白萱兒思索了一下,似桃花更像杏眸的美目在李易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麼,又像是在猶豫什麼!
片刻後,她終於開口:「李易,你若想去,須得依我一件事!
「若是不依,絕對不讓你走!」
語氣凝重,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美艷嬌媚模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身為鬼靈真君時才有的強勢。
一頭白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好似他若敢說一個「不」字,她便真的會把他關在這院子裡,哪兒也不許去。
李易愣了一下,心中納悶得很。
白萱兒平日裡雖然愛逗他,可在大事上從不含糊。
看她這副模樣,倒像是要給他什麼護身寶物。
「白姐姐,什麼事?」他問。
白萱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放出神識查看是否有窺視。
片刻後,她睜開美眸,朝李易勾了勾手指,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親昵:
「附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