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看那些落在地上的界石。
他在看那些還在半空中的。
那些界石從門洞裡出來的方式不一樣。
有的快,有的慢。
有的直直墜下,有的打著旋兒飄。
他的目光像一把梳子,把每一塊界石的軌跡都梳了一遍。
他看見那些落得快的,都是些散的,個頭小,光也暗。
它們一出來就被擠到邊上,撞在石壁上,彈開,滾落在遠離門洞的地方。
那些落得慢的,反倒浮在門洞的出口處。
它們像是被什麼力量懸著,不肯落。
有幾塊甚至懸了三息才慢慢往下飄。
那些浮著的界石,個頭都不小,光也亮。
他盯著其中一塊懸得最久的界石。
那塊界石足有拳頭大,通體裹著一層濃郁的星紋,星紋的明滅比其他的都快,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急促地呼吸。
它懸在門洞口,不上不下,足足懸了五息。
五息之後,它才緩緩地、極不情願地往下飄。
飄到一半,又被後面湧出來的一塊撞了一下,往旁邊盪開,落進了一堆碎石里。
張遠記下了那個位置。
他的目光從門洞往外掃,一層一層地掃。
他看那些界石的落點,看它們堆積的厚度,看它們星紋的濃淡。
他的腦子裡在畫一張圖。
那張圖上,門洞是圓心,界石的分布是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畫得很慢,很仔細。
等到那張圖畫完,他心裡有了第一個判斷。
越往門洞深處,越好。
他收回目光,去看那些異獸。
異獸出來的比界石晚。
最先出來的一頭,通體漆黑,四肢極長。
那四肢長而細,像四根撐開的竹竿,落在地上時,整個谷底都震了一下。
張遠腳下的石頭也跟著震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那震里的重量。
那重量不尋常。
那獸沒有眼睛,頭上卻生著三隻暗紅色的角,角尖上凝著一層極濃的界石氣息。
它落地後沒有動。
它只是緩緩把頭轉向谷口的方向,像是在看什麼。
張遠看著它的頭轉過來。
他知道那獸看不見他。
但它轉頭的方向,分毫不差地對著他所在的石壁。
他沒有動。
他連呼吸都沒有變。
那獸停了三息,然後邁步往外走。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極重。
它腳下那片灰土,被它踩出一個個清晰的腳印,腳印深而實,邊緣整齊。
張遠看著那些腳印,心裡在算。
那獸的體重,那獸的步伐,那獸每一步落地時灰土下陷的深度。
他算出了一個數。
那個數讓他微微皺了皺眉。
第二頭出來的,是一頭形狀像鳥的東西。
它雙翅展開足有十餘丈,通體覆蓋著灰色的鱗片。
那鱗片不大,卻密。
每一片鱗上都嵌著半顆界石。
那些界石碎片在鱗片上閃著微光,像一層密密麻麻的星子。
它撲騰著從門洞裡擠出來,落在谷壁上。
鱗片碰撞,發出細密的脆響。
那脆響連成一片,像有人在遠處篩著鐵砂。
張遠看著它落在谷壁上的位置。
它在谷壁的中段,離谷底有四十餘丈。
它的爪子扣進壁面的裂紋里,扣得很深。
它沒有往下飛。
它停在壁上,雙翅半展,像是隨時準備撲出去。
張遠注意到它的頭。
它的頭很小,卻生著四隻眼睛。
四隻眼睛分布在頭的四面,每一隻都在獨立地轉動。
它在看四個方向。
再往後,還有更多。
有渾身裹著霧的獸,看不清輪廓,只在霧裡偶爾露出一點灰色的爪尖。
有長著數十條腿、在地底爬行的獸,爬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淺淺的溝。
有形如活石、通體嶙峋的獸,走動時石塊之間互相摩挲,發出咯啦啦的滯澀聲。
張遠在看。
他看得很快,但沒有漏掉任何一頭。
他在數,數異獸的數目。
數它們出來的順序。
數它們氣息的層次。
他數出了十七頭。
十七頭異獸,從門洞裡一個接一個地湧出來。
氣息一層比一層沉,一浪比一浪冷。
最先出來的那幾頭,氣息浮。
後面出來的那些,氣息沉。
每一頭出來的間隔,他在心裡默數著。
那間隔在縮短。
從最初的十幾息一頭,縮到七八息一頭,再縮到三四息一頭。
它們在加速。
最後出來的那一頭,通體漆黑,身形比前面那些都高大。
它出來的時候,門洞的黑似乎被它帶出來了一部分。
它周身裹著一層完整的界外氣息。
那氣息沒有散。
它像披著的一件衣服,一層一層地覆在它身上。
它出來以後,就沒有再動。
它站在那道門洞邊上,轉過身,面朝谷內。
像是守著一道門。
張遠看著它。
他看了很久。
那頭獸和前面十六頭都不一樣。
它的氣息不浮,不散,不躁。
它的氣息是沉的,穩的,完整的。
它不像被擠出來的。
它像是自己走出來的。
它走出來的方式也和那些不同。
那些異獸出來時,有的擠,有的沖,有的滾。
它出來時,是走出來的。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有章法,有分寸。
它站在門洞邊上,面朝谷內,那個位置也選得極准。
它站在門洞的左側,離門洞三步遠。
那個位置,既能守住門洞,又能看清整條谷。
張遠看著它,眉心微動。
他明白了。
那些異獸是門洞深處的。
前面的那些,是外圍的。
後面那頭,是守著門的。
打退外圍的,進門。
打不過守門的,就別進。
他忽然覺得那道門洞像一張嘴。
一張正在慢慢張開的嘴。
外圍的異獸是牙,守門的那頭是舌頭。
而那片黑,是喉嚨。
他又朝門洞深處看了一眼。
那邊,有比界石更要緊的東西。
有比外面這些濃郁十倍的氣息。
一股隱隱約約的、像是從很遠處傳過來的轟鳴,在門洞深處沉低沉低地響著。
那聲音不明顯,細得像一根線,混在風裡,混在那片嘈雜的喊聲里。
尋常人根本聽不出來。
張遠聽得見。
他的耳廓微微動了一下。
他聽見了那根線。
那根線在往他耳朵里鑽。
它鑽得很深,鑽到他的顱骨里,在他後腦的位置盤了一下。
他從那聲轟鳴里聽出了一點別的東西。
那轟鳴不是一聲。
那是很多聲疊在一起的。
很多聲,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疊成了一聲。
那些聲里有東西。
有腳步。
有呼吸。
有低低的、像是被什麼壓住的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