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神獸之王以身撞向封印,鱗甲盡碎,血染星海。
封印裂開一道縫,又迅速合攏。
他看見魔淵之主揮刀斬向鎖鏈,刀斷了,人也斷了。
一個又一個強者倒下。
大道被抽走,法則被鎖死。
洪荒的靈氣,像退潮一般,一日日稀薄下去。
張遠看見那些強者臨死前,將最後的火種護在懷中,拋入星海深處。
那些火種,落在一座座洲陸上,化為傳承。
沉入鎮魔塔,化為那半卷書卷。
他看見一道青色的身影,從混沌深處衝出來。
那身影渾身是血,一身青袍被撕得破爛,卻死死護著身後一小片殘光。
青眼。
他看見另一道身影,從另一個方向衝出來。
那身影白袍染血,一手抱著一名垂死的幼童,一手抓著半截斷掉的令牌。
帝鈞。
他們身後,是正在塌縮的界外戰場。
他們沖入洪荒,沖入那片即將被鎖死的天地。
鎖鏈在他們身後合攏,將洪荒封死。
他們逃進來了。
帶著一身殘破的道基,逃進了這片大道不全的天地。
從此,再也沒能離開。
……
畫面再變。
張遠看見了那道裂縫。
就是他在夾縫中見過的那道裂縫。
它橫亘在灰霧深處,緩緩張開。
裂縫之後,是那片無邊無際的混沌。
混沌深處,那道陰影微微動了一下。
它投來一道目光,越過漫長的虛空,越過那道裂縫,落在洪荒之上。
那道目光沒有情緒。
只是平靜地看著。
像一頭飽食的巨獸,在打量著盤子裡最後一塊肉。
而後,灰潮湧動。
數不清的身影從混沌深處湧來,如蝗如潮,朝著那道裂縫逼近。
……
幻境驟然散去。
張遠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依然站在巡天洲之上。
星光灑落,夜風微涼。
他渾身冷汗,衣袍已經濕透。
他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帝鈞站在他身側,負手而立,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張遠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界外,到底是什麼?」
帝鈞望著遠方那片星光,聲音平靜。
「一片凌駕於萬界之上的天地。」
「它吞併了無數世界,將那些世界的大道盡數吞噬,熔於一爐。」
「吞噬萬界大道,補全自身。」
「此為魔道之徑。」
「洪荒,是它盯上的下一塊。」
張遠沉默。
他想起幻境中那些崩塌的世界,那些無聲消散的生靈。
他想起洪荒初開時的模樣,又想起它如今大道殘缺的模樣。
他想起青眼渾身是血沖入洪荒的樣子。
他想起帝鈞抱著幼童逃進封印的樣子。
「那您,和青眼……」
「我們是從界外逃出來的。」帝鈞平靜地說,「我,青眼,還有不少天魔、洪荒神獸。我們都曾是界外吞併萬界時,不願被吞噬的殘存意志。」
「界外封鎮洪荒,不只是為了收割。」
「它要殺的,是我們這些叛逃者。」
帝鈞說完,低下頭,看著張遠腰間的鎮岳令。
「你剛才也感覺到了。」
「三千六百座巡天洲,力量何等浩瀚。」
「但那一擊,你卻擋不住。」
「為什麼?」
「因為巡天洲大道不全。」
「這方天地被界外封鎮了太久,大道殘缺,法則不全。」
「洲陸還是那些洲陸,力量卻早已不是當年的力量。」
張遠沉默。
他想起幻境中那個大道完整的洪荒。
那時的三千六百座巡天洲,是何等浩瀚。
而如今……
張遠握緊鎮岳令,抬起頭,望向那道裂縫消失的方向。
界外。
大道完整。
吞噬萬界。
魔道之徑。
他握了握拳。
不夠。
他現在的力量,還不夠。
他體內的混元之力,還需要更強。
張遠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天尊。」
「晚輩有一事不明。」
帝鈞看著他:「你說。」
「天宮與天魔,為何要打?」
「為何要互相滲透,引動雙方精英碰撞廝殺,一代一代,血流成河?」
帝鈞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張遠很久,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然後他淡淡開口:「你應該知道答案。」
張遠怔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星光之下,站了很久。
那些念頭在他腦中翻湧,像潮水一遍遍沖刷著礁石。
他想起自己一路走來見過的那些廝殺。
天宮的天驕,魔淵的妖孽,一個接一個倒在血泊里。
有人死在對方的刀下,有人死在同伴的背後,有人死得無聲無息,連名字都沒人記得。
他以前總覺得,那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浩劫。
是天宮與魔淵的仇恨,是萬古不化的宿怨。
可現在,他忽然明白了。
他緩緩點頭。
「晚輩知道了。」
帝鈞沒有追問。
張遠抬起頭,望向那片星光。
他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
「這世間精英無數。」
「天宮也好,天魔也罷,都在養蠱。」
「養出真正的強者。」
「尋常的修行者,再多都沒有用。」
「需要真正的妖孽、強者,才能帶領族群走下去。」
「至於半路被淘汰的人……」
他頓了一下。
「屬於註定的犧牲。」
帝鈞沒有接話。
但張遠知道,他說對了。
這個答案很殘酷。
和他之前所理解的一樣。
大道不全,至尊難成。
這片天地被界外封鎮,靈氣只出不進,法則殘缺不全。
要讓一個族群誕生出真正的強者,就要把有限的資源,全部傾注到最有可能的那個人身上。
其他人,都是耗材。
是養料。
是被推上祭壇的犧牲。
張遠想起那些倒在血泊里的面孔。
他們的死,不是沒有意義的。
他們的死,是在為那片天地磨刀。
他忽然覺得有些冷。
再多的同情心,也無用。
不夠強,註定是原罪。
帝鈞看著他的表情,忽然說了一句:「你明白了就好。」
「明白這些,比明白道法更重要。」
張遠沉默。
帝鈞沒有再多說。
他轉過身,朝星海深處走去。
「跟我來。」
張遠跟了上去。
……
帝鈞帶著他,穿過層層星光,來到巡天洲最深處。
那裡有一座古老的祭壇,沉在星海之底,被萬千鎖鏈纏繞。
祭壇中央,盤坐著一道青色的虛影。
青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