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中,張遠站在巡天洲邊緣,望著沉鐵嶺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他望著那些正在從廢墟中爬起來的萬族面孔。
他看見了。
看見了東線上朱雀殘存的火焰。
在銀灰色光芒的灌注下重新燃起,朱雀的身影重新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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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火焰比以前更純粹、更熾烈,那些被榨乾的南明離火本源正在從熔爐之火中得到補充。
她抬起頭,望向巡天洲的方向,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絲弧度。
看見了西線上白虎靠在斷壁上。
他手中那柄已經卷刃的長刀,正在被銀灰色光芒覆蓋,那些缺口正在緩慢癒合。
他低頭看了一眼,哼了一聲,沒有說話,但握刀的手不再顫抖了。
看見了北線上那道正在發光的黃色裂紋。
麒麟的身影從裂縫中緩緩升起。
他沒有將自己填入那道裂縫,他的身體重新凝聚,那些厚土之力在熔爐之火的灌注下變得更沉凝、更厚重。
他站定,雙手合十,向巡天洲的方向微微頷首。
看見了高空中那道被接住的身影。
金翅大鵬懸浮在半空中,他那隻被燒焦的半邊羽翼,正在重新長出新的翎羽。
那些翎羽是銀灰色的,邊緣燃燒著淡淡的熔爐之火。
他振翅在空中停滯了片刻,目光穿透虛空,望向了巡天洲的方向。
看見了沉鐵嶺上方那道盤踞的地脈虛影。
黃龍的氣息正在重新變得渾厚。
他匍匐在地脈核心中,體內的本源在熔爐之火的灌注下充盈起來。
他沒有睜眼,他的呼吸恢復了平穩。
看見了坐在陣眼邊上的玄誠。
他手中那面燒毀的陣旗被熔爐之火點燃,然後他低頭一看,那面陣旗沒有燃燒成灰燼,而是在重塑。
那些被燒毀的符文在火焰中重新凝聚,比原來的更精密。
玄誠愣了半晌,然後將那面陣旗插入祭壇中,整座沉鐵嶺的大陣發出一聲低沉的共鳴。
看見了南線陣地上嬴無極拄著半截殘刃站在屍堆中。
他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在癒合,他體內那股幾近枯竭的氣血在重新涌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半截殘刃。
那斷口處在銀灰色光芒的包裹下正在重新生長,刀身正在一寸一寸地恢復原狀。
他握著那柄重新完整的長刀,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望向巡天洲的方向。
看見了沉鐵嶺高台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張遠的目光收回來。
沒有直接降臨血磨盤。
他的目光越過碎星海的邊緣,穿過層層虛空,落向界壘關的方向,落向那道站在陰影中的身影。
玄鎢站在那裡,手中握著鈞天令。
兩道目光在虛空中交匯。
張遠沒有說話,玄鎢也沒有說話。
但那道目光本身就是一句話。
我看到了你,我知道你做了什麼,我記得。
張遠收回了目光。
他舉起手中的鎮岳令,那枚令牌上方的銀色火焰正在風中跳躍。
他開口,聲音在虛空中傳開。
「熔爐之火,落。」
他手中的鎮岳令向下一按,一道銀灰色的光柱從巡天洲上升起,向四面八方分裂成無數道細密的鎖鏈。
那些鎖鏈比趙瑜之前以祭壇之火凝聚的天地鎖鏈更粗、更密、更強。
不,那是一個量級上的徹底碾壓。
每一道鎖鏈上,都刻滿了帝鈞天尊留下的封印銘文,都在燃燒著熔爐之火。
那兩頭正在緩緩後退的星辰巨獸,在鎖鏈射出的那一刻,它們的身軀猛地向後傾斜。
它們想要逃。
鎖鏈從四面八方的巡天洲上同時射出,三十三座巡天洲在大虛空中勾勒成一張巨大的銀灰色蛛網。
第一道鎖鏈纏住了左邊那頭巨獸的後肢。
鎖鏈在接觸巨獸軀殼的瞬間,那頭的法則銘文就自動激活了,一接觸到巨獸體表就開始向上蔓延,像藤蔓纏繞樹幹,像鎖鏈鎖死囚籠。
那頭巨獸猛地掙扎了一下,試圖將鎖鏈掙斷。
但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鎖鏈緊接著纏繞上來,纏住了它的四肢、軀幹、頭顱。
每一次掙扎,鎖鏈就會收緊一分,銘文就會刺入它的軀殼一分,將它體內的混沌之力一點一點地壓制下去。
那頭巨獸發出一聲低沉而漫長的嘶鳴,那嘶鳴中帶著一種它從未體驗過的情緒,一種它已經太多年沒有體驗過的陌生情緒。
那是不甘。
是無力。
是,戰慄。
左邊那頭,被鎖住了。
右邊那頭,逃出了不到千里,迎面撞上了從另一座巡天洲上射出的鎖鏈集群。
十幾道鎖鏈同時穿透了它的身軀,將它釘在虛空中。
它還在掙扎,但那些鎖鏈上的封印銘文正在像病毒一樣蔓延,覆蓋了它的全身。
兩盞茶的功夫,那兩頭星辰巨獸,那兩頭光是移動就能讓周圍虛空崩塌的太古級怪物,被銀灰色的鎖鏈死死鎖在了虛空中。
如同兩座被縛的巨峰,它們還能動,但每一次動,都要承受那些銘文灼燒軀殼的劇痛。
它們不再掙扎了。
被鎮壓了。
界壘關上,玄鎢站在陰影中,他握著鈞天令的手早已停止把玩。
他沉默了許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張遠。」
那兩個字里,沒有憤怒,沒有驚訝,沒有輕蔑。
只有一種極深的、極冷的東西,那是算計被打破後本能的清醒,是在重新評估一個對手。
他沒有再說別的,只是握著那枚鈞天令,轉身,消失在陰影深處。
巡天洲邊緣,張遠站在洲陸最前方,他的左手握著鎮岳令,令牌上方那些銀灰色的火焰正在風中跳躍。
他看著血磨盤上那些重新亮起的烽燧,那些從廢墟中重新站起來的士卒和萬族,他看見了趙瑜站在高台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看見了嬴無極握著重生的長刀,南線陣地上,他將那柄新生的長刀舉過頭頂,無聲地行了一個軍禮。
看見了那些正在朝他的方向匯聚的目光,那些目光中有淚水、有不可置信、有劫後餘生的茫然、有被硬生生從死亡邊緣拽回來之後,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的巨大情緒。
但張遠沒有跨出那一步。
他的目光在血磨盤上停留了很久,落向趙瑜的方向。
他想說些什麼。
但他只是沉默著,然後緩緩地,將那枚鎮岳令舉了起來。
令牌上的火焰劇烈燃燒,將周圍方圓百里的虛空照得一片通透。
那光芒落在血磨盤上,落在每一個人的臉上,落在那些正在癒合的傷口上,落在那些正在重新點燃的烽燧上。
那不是告別,那是一個回答。
然後他放下令牌。
虛空裂縫在他身後緩緩張開。
他面前,那些被鎖鏈封禁的星辰巨獸在悲鳴,天魔的尖嘯在虛空中迴蕩,三十三座巡天洲沉默地懸浮在虛空中。
他身後,那道通向第七巡天洲的裂隙正在不斷擴大,熔爐的法則之火在裂隙邊緣燃燒,將那些試圖靠近的魔氣全部焚成虛無。
他沒有回頭,向後退出一步,踏入那道正在張開的虛空裂隙中。
那一步很穩。他的身形在裂隙中漸漸變淡,如同一道投入水中的倒影。
那枚鎮岳令上方的銀灰色火焰,在他身形模糊的最後一刻,猛然爆發出一輪更亮的光芒,像是在和某個人無聲地呼應。
然後裂隙合攏了。
虛空中,只剩下一座星辰巨獸正在緩慢瓦解的殘骸,那三十三座懸浮在碎星海中的巡天洲,以及那片正在重新燃起的烽燧火光。
裂縫在合攏之前,從中傳出最後一道聲音,在趙瑜耳畔輕輕響起。
「等我煉化至尊,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