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無極在虛空中駐足片刻,確認那支難民隊伍已經全部進入了血磨盤的屏障範圍,然後收刀。
「哢。」
刀身歸鞘的聲音乾脆利落。
他低頭看了一眼刀身上崩開的三道口子,沒有說話,轉身率軍撤回屏障之內。
在他身後,那些被擊潰的天魔追兵正在重新集結。
它們沒有追擊。
不是不想追,而是在忌憚那道銀灰色的鎖鏈。
沉鐵嶺主帳中,趙瑜坐在案後,面前攤開了一張血磨盤的全境圖。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未擦乾淨的血跡。
她的手邊放著三枚已經讀取完畢的玉簡,內容都不樂觀。
魔潮正在加速推進,預計六個時辰內完成對血磨盤的全面合圍。
血磨盤西北方向的那座烽燧,在方才的星辰巨獸衝擊中被餘波震碎,守軍全滅。
那座烽燧的陣基已經徹底損壞,無法修復。
這意味著,血磨盤的屏障西北角會出現一個明顯的薄弱點。
一旦被天魔發現,那裡就會成為突破口。
護山大陣中的七十二面陣旗,已有十二面在方才的祭壇點燃中燒毀。
剩餘的六十面陣旗中,有大約三分之一的旗面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損毀。
如果要再次發動同等規模的天地鎖鏈,需要至少更換三十面陣旗。
但庫存已經不夠了。
趙瑜將這三點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然後提筆在圖上的西北角畫了一個圈,在旁邊標註。
屏障薄弱點,需重點防禦。
她放下筆,目光移到圖的另一邊。那裡標註著血磨盤的物資庫存。
靈谷存量按當前人口算,最多能撐二十天。
但如果魔潮持續圍困,無法外出狩獵獲取肉食和魔晶,二十天後就會斷糧。
丹藥,止血丹、療傷丹、回氣丹全部加在一起,按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能撐五天。
如果後續出現大規模傷員,這個時間會縮短到三天以內。
箭矢存量,羽族弓手每日消耗大約一萬支箭矢,庫存尚可支撐七日。
但鍛造箭杆和箭頭的鐵木、骨料、魔晶碎片,最多三天就會耗盡。
靈晶儲存也不多,熔爐運轉和陣旗維護都需要能量。
目前庫存雖還夠用,但如果要再次發動天地鎖鏈,一次就會消耗掉將近一半的存量。
而她不確定,第二次鎖鏈能不能真正鎖住那頭星辰巨獸。
它已經見識過一次了,不會那麼容易再上鉤。
趙瑜將那些數字在腦海中反覆計算了三遍。
無論怎麼算,都不樂觀。
二十天的糧、五天的藥、七天的箭、一次半的鎖鏈。
這就是血磨盤目前所有的底牌。
而她的底牌,已經暴露了。
方才那道銀灰色的天地鎖鏈,確實精準地鎖住了一頭星辰巨獸,為嬴無極的出擊創造了機會,救回了數萬難民。
那些被救回來的難民在進入屏障時跪地痛哭,有人在地面上磕頭磕得額頭鮮血直流。
但代價是,天魔那邊已經看到了血磨盤的反擊手段。
那頭被鎖住的星辰巨獸,在掙扎了一炷香後終於掙脫了鎖鏈。
它沒有再次立刻攻擊,而是後退了一段距離,在虛空中安靜地懸浮著。
那安靜不是畏懼。
是在觀察。
趙瑜知道,從那頭巨獸掙脫鎖鏈的那一刻起,血磨盤就失去了出其不意的優勢。
下一次,它們不會再給血磨盤集中鎖鏈的機會。
虛空中,魔潮的合圍正在完成。
暗紫色的魔氣從東、南、西三個方向湧來,像三道正在合攏的巨牆。
北面雖然沒有天魔大軍,但那裡是一片虛空亂流區,連天魔都難以穿越的死亡地帶。
也就是說,血磨盤已經被徹底困死了。
三面受敵,一面絕路。
……
界壘關上。
一道修長的光影站在城垛後,望著那三道正在合攏的魔潮之牆。
他看到那道銀灰色的鎖鏈從血磨盤上升起,鎖住了星辰巨獸。
他看到那支大秦精銳衝出屏障,救回了那支難民隊伍。
他看到屏障的光芒在星辰巨獸的衝擊下暗淡後又重新亮起。
他看到他們在堅守。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他們真的在守。」
他身旁的一名年輕天人精英,看著遠處那片正在被魔潮吞噬的虛空,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開口。
「尊者,我們真的不出手嗎?」
那道金色光影沒有回答。
年輕天人精英繼續說:「我知道天宮有部署。我知道那些星辰巨獸和天魔是用來當燃料的。我知道那些萬族的命,在天宮的棋盤上不值錢。」
「但血磨盤上的那些人,他們不是棋子。」
「他們在用自己的命救那些根本救不完的人。」
他又等了一會兒,那道金色光影仍然沒有回應。
年輕天人精英深吸一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他轉身,朝著城牆下的關內走去。
他的上司叫了他一聲:「你去哪裡?」
他沒有回頭。
「我去找幾個兄弟。能救幾個是幾個。」
那道金色光影在他走後很久,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中,有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無奈。
他知道自己不能出手。
天宮的部署,不能因為他一個人的不忍而被打亂。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座正在被魔潮合圍的孤島,將雙手背在身後,握緊,又鬆開,再握緊。
而在虛空的另一處陰影中,玄鎢尊者同樣望著那座正在被合圍的孤島。
他的嘴角反而微微翹起,露出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
那道銀灰色的鎖鏈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他沒想到區區一個人族女子,竟然能引動天地之力鎖住一頭星辰巨獸。
那手段讓他不得不承認,血磨盤上確實有幾分氣數。
但那又如何?
底牌已經暴露了。
第二次用同樣的手段,只會被那頭星辰巨獸抓住破綻直接撕碎。
而第二次被撕碎之後,血磨盤就再也沒有任何底牌可以翻盤了。
他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惋惜一件註定會碎裂的瓷器,又像是在欣賞一盤即將收官的好棋。
「張遠啊張遠。」
「你的人,確實有幾分骨氣。」
「但骨氣,救不了這座磨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