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衡尊者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色鎖鏈,再抬頭時,眼中星河已經冷了下來。
「這是什麼意思?」
那道金色光影的聲音依然平穩,像是在安撫三個不懂事的孩子。
「三位師弟莫急。」
「你們從巡天洲歸來,身上沾染了太多混沌氣息,需要時間化解。」
「若以這等狀態奔赴戰場,不僅幫不上忙,反而可能引動虛空裂隙,造成更大的傷亡。」
「先在這玄明殿中休整幾日,等氣息平復了,再做打算。」
赤陽尊者的眼睛猛地瞪圓了,瞳孔中金焰幾乎要噴出來。
「休整幾日?」
「前線的將士們在用命抵擋星辰巨獸,你們讓我們在這裡休整幾日?」
那道金色光影不說話。
星衡尊者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了一些,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鋒銳。
「師兄,你們這是要囚禁我們?」
仍然沒有人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赤陽尊者終於徹底爆發了。
他猛地一抖手腕,金色鎖鏈被他掙得嘩啦作響,整座玄明殿都在他的氣息衝擊下輕微震動。
「你們就親眼看著血磨盤失陷?」
「看著那三十萬大軍,看著那些萬族精英,那些在天宮號令下匯聚到碎星海的將士,全部死在界壘關外?」
「你們的心,是鐵鑄的嗎?」
他的聲音在玄明殿中迴蕩,震得那三十六盞金燈的燈焰劇烈搖晃。
然後,一道聲音從環形玉案的正中央響起。
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赤陽師弟,你著相了。」
「碎星海的戰局,天宮自有考量。」
「血磨盤上,確實有數十萬將士。他們若是戰死,確實可惜。」
「但是——」
那聲音頓了一下。
「為天宮聚集薪火,他們死得其所。」
「那些將士的熱血,會成為混沌試煉場的引火之薪。那些萬族精英的隕落,會化為本源熔爐的燃料。」
「天宮要維繫洪荒秩序,總要有人犧牲。」
「你說是嗎?」
赤陽尊者愣住了。
他張著嘴,看著那道金色光影,一時間竟然說不出一個字。
星衡尊者閉上了眼睛。
他早就猜到了這個答案。
從他們在天垣城與張遠並肩作戰的那一刻起,從他們帶著蒼梧師兄的殘魂返回天宮的那一刻起,從他們發現記憶被抹去的那一刻起——
他就隱約猜到了。
天宮,已經不是他們以為的那個天宮了。
或者說,天宮,從來都是這個樣子。
只是他們過去,不願意去看。
雲跡尊者沉默地低下頭,如山般的身軀在那一刻,仿佛沉重了幾分。
金色鎖鏈在他們手腕上散發著微弱的金芒,像三條溫順的蛇,安靜地纏繞著。
玄明殿的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
殿外,碎星海的方向,隱隱有血色的光芒在虛空中閃爍。
那是血磨盤的方向。
那是烽燧在燃燒。
……
血磨盤大營。
沉鐵嶺的主帳中,一盞油燈在案頭跳動著昏黃的光芒。
燈芯是用妖獸油脂浸泡過的,燃燒時帶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那是血磨盤特有的味道,混著鐵鏽、魔血和時間沉澱下來的疲憊。
趙瑜坐在案後,手中握著一枚剛送來的玉簡。
玉簡上的內容她已經看完了第二遍。
字不多,但每一條都像重錘砸在胸口。
碎星海第一道烽燧,碎了。
三頭星辰巨獸同時衝擊界壘關外圍防線,守軍折損六成。
虛空中有天魔正在集結,數量至少在百萬以上,正在向血磨盤方向移動。
而天宮那邊,沒有回應。
派出去的使者、傳訊的法符、以軍情級別發出的求援信號,全部石沉大海。
趙瑜將玉簡輕輕放在案上,指尖在玉簡邊緣敲了敲,發出細微的脆響。
營帳的門帘被掀開,嬴無極大步走了進來。
他甲冑上還沾著未乾的魔血,臉上的神情卻比那血跡更凝重。
「你都知道了?」
趙瑜點了點頭。
嬴無極在她對面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玉若郡主,我建議撤退。」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沙啞的磨損感。
「天宮不會派援軍了。這一點,你我心裡都清楚。」
「血磨盤的防線,最多能再撐三天,前提是那三頭星辰巨獸不轉向我們。但如果它們轉向了,一天都撐不住。」
「撤到界壘關內,依託關牆防守,至少能多撐一段時間。」
他說完,看著趙瑜。
趙瑜也看著他。
帳中安靜了幾息,只有燈焰在跳動。
然後趙瑜開口了。
「撤到界壘關內,然後呢?」
嬴無極沒有立刻回答。
趙瑜替他說了下去:「然後界壘關的門也會關上。關外的人,就再也進不來了。」
嬴無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知道趙瑜說的是對的。
天宮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那些尊者根本不在乎血磨盤上的這些人。
撤進界壘關,不過是換一個地方等死。
而且死得更快。
趙瑜站起身來。
案上的燈焰在她起身時搖晃了一下,將她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很長。
她走到營帳門口,掀開門帘的一角,望向外面的營地。
夜色中,血磨盤上一片沉寂。
遠處能看見零星的篝火,那是各族的營地。
岩甲族、牛魔族、羽族、影貓族……
那些從天宮鐵律下逃出來的、從魔族口中倖存下來的、從各片破碎虛空中漂泊而來的萬族遺民,此刻都在那些篝火旁安靜地等待著。
他們在等一個答案。
等血磨盤的主人告訴他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趙瑜放下門帘,轉過身來。
「武王。」她的聲音平靜了下來,像是從某種風暴中穿過後,抵達了風眼。
「你我都是從百萬年後的大秦而來。」
嬴無極微微一怔,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
趙瑜繼續說下去,目光越過嬴無極,落在那盞跳動的油燈上。
「說實話,這些日子我時常在想,我們在這裡做的一切,有什麼意義。」
「百萬年後的洪荒已經沒有了。我們所知道的這個世界,已經葬在了歲月深處。」
「我們在這裡流血、堅持、死去,沒有人會記得。沒有人會知道有一群人在血磨盤上守過這道防線。不會有史官記載,不會有後人傳頌。」
她的面色複雜。
「所以那些犧牲,那些堅持,確實沒有什麼意義。」
帳中再次安靜下來。
燈焰跳動著,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嬴無極沉默地看著她。
然後趙瑜抬起頭,她的目光變得很亮。
「但是我知道,夫君一定會堅持。」
這句話很輕。
像是自然而然就說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