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色未亮。
校場上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
大多數士兵還沒有起床。
只有零星幾個早起的老兵在活動筋骨,打著哈欠,還沒有完全清醒。
張遠從城樓上走下來。
來到校場中央。
他沒有叫任何人,沒有通知任何人。
只是站在那片被晨霧籠罩的空地上。
雙腳分開與肩同寬,緩緩抬起雙手。
他開始打拳。
第一式。
極慢。
極穩。
手臂從胸前推出時,像在推動一面無形的牆壁。
一寸一寸地向前推進。
沒有動用任何修為,沒有引動任何天地之力。
就是一個普通武卒在練最基礎的拳法。
校場邊緣,一個老兵揉著眼睛路過。
他隨意掃了一眼。
然後他的腳步停住了。
他盯著張遠的動作,看了很久。
忽然說不出話來。
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停下來。
只是覺得那個人的動作,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很普通,很平常。
但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踩在某種節拍上。
一種他沒有感知到、卻讓他的呼吸不由自主跟隨的節拍。
又有幾個老兵停下腳步。
然後是更多的人。
校場邊緣漸漸站了一圈人。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響。
他們就那樣站著,看著校場中央那道身影,緩緩地打著一套最簡單的拳法。
每一拳推出,周圍的霧氣都會微微散開。
像被一股極輕柔的力量推開。
每一拳收回,那些散開的霧氣又會重新聚攏。
不是他刻意為之。
而是他的動作本身帶動了周圍的氣息流轉。
去而復返。
收而復放。
像一個完整的圓環。
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一遍打完。
張遠收拳,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片晨霧中,感受著體內那道龍象之影的印記。
它在沉睡。
但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模糊了。
那九步不是召喚。
是喚醒。
龍象之影一直都在。
就在丹田的渾沌熔爐深處。
就在那枚鎮岳令的紋路中。
就在這套他最熟悉的拳法里。
只是他之前沒有找到讓它顯現的方式。
他找到了。
他睜開眼,看到校場邊緣站滿了人。
那些老兵們沉默地站在那裡。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他們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但他們感覺到了一些東西。
一些他們說不出來的東西。
張遠沒有解釋。
他轉身離開校場,走回城樓上。
晨光正好從東面的山脊後透出來,照在飛鴻城的城牆上。
那些裂紋還在。
但已經被晨光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澤。
像一道道被鑄入城牆深處的筋脈。
戰後第十五日。
天剛亮不久,拓跋骨就出門了。
他很少在這個時辰出門。
上了年紀之後,他更習慣待在自己的那間小屋裡,就著一盞油燈慢慢研究那捲骨片。
但今天他一早就起來了。
將那捲骨片圖譜和幾卷自己臨摹的圖紙仔細收好,用一塊干布裹了幾層,夾在腋下,走出了房門。
穿過校場時,他看到前鋒營正在晨訓。
幾百人排成整齊的方陣,正在練習一種新的衝鋒陣型。
人與契約魔獸之間的協同突進。
他停步看了一會兒。
看到那些騎在座狼背上的士兵,與身下的坐騎之間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座狼的衝刺節奏與騎兵的出刀時機幾乎同步!
他點了點頭,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
走到議事廳門口時,裡面已經有人了。
拓跋山和烈陽洪比他先到,兩人正站在地圖前討論著北面虛空的防禦部署。
張遠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手中握著一份斥候剛剛送來的虛空巡查簡報,正在看。
拓跋骨走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腋下那捲圖紙上。
他沒有說話,徑直走到長桌前,將那捲干布包裹放在桌上,然後一層一層地解開。
解開最後一層布時,他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像是怕弄壞了裡面的東西。
攤開的圖紙是幾張宣紙,上面是他一筆一畫臨摹的紋路。
線條極細,極密,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整張紙面,在晨光中泛著墨色的光澤。
拓跋骨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些圖紙,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的話不會出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這座熔爐,不是給凡人用的!」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
烈陽洪放下手裡的茶碗,走上前幾步,低頭看著那些圖紙上繁複的紋路,皺著眉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看懂,抬頭問了一句:「怎麼個不是給凡人用法?」
拓跋骨沒有直接回答他。
他將其中一張圖紙往前推了推,手指落在幾條紋路的交匯處,那是圖紙正中央的一個點,所有線條都在那裡匯聚,像一條條河流最終匯入同一片海域。
「這些紋路,與鎮岳令上的戰紋同源。」
拓跋骨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議事廳中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但令牌上的紋路是用來『統御』的,而這座爐子上的紋路,是反過來的。」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張遠身上。
「它是用來『熔煉』的,統御萬物,熔煉萬物!」
他說完這句話後,沒有著急往下說。
他等著那幾個字在議事廳中落定,等著在場的人消化了一下這個意思,才繼續往下說。
「這座爐子一旦建成,理論上可以熔煉任何東西,靈氣可以熔,魔氣可以熔,甚至法則之力也可以熔!」
張遠的目光停留在那張圖紙上,看了很久。
那些紋路與鎮岳令上的戰紋確實相似,但不是完全相同。
令牌上的紋路,是向外發散的,像一道命令被傳遞出去,像將軍對士卒下達指令。
而圖紙上的紋路,是向內收縮的,像將所有東西吸納進來,在最中心的位置完成某種轉化。
他抬起頭:「需要什麼條件才能建造?」
拓跋骨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一雙被煙火熏了大半輩子的眼睛在晨光中微微眯了一下,然後緩慢地開口。
「以飛鴻城現在的資源,只能建一個最初的雛形,能熔煉普通的魔獸骸骨和魔氣結晶,但真正的好東西熔不動。」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來的這個數字的分量。
然後他說出口了。
「真正的完全體,需要聚合至少三百座巡天洲的地脈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