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下原
聚兵鼓很快響起。
秦軍武士把只吃了兩口的乾糧倒進乾糧袋,重新穿上濕透的戰靴。
工營剛挖出半人深的壕溝也被放棄,木柵來不及拆,索性橫倒在地。
騎兵先出,步軍繼進,幾千人從已經搭了一半的營地里不斷湧出,向五丈原北面通道移動。
原北通道是五丈原北坡與渭水之間的一片狹長平地。
最窄處只有兩里多,北面是蘆葦、沙灘和河汊,南面則是高出平地十餘丈的土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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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草木茂盛,原坡看著一片青黃,裡面卻藏有多條雨水衝出的溝壑,大隊騎兵無法馳行,只能下馬蹣跚。
楊師厚最擔心的就是這些溝。
他一路派哨騎貼著坡腳來回巡查,又命前軍每經過一處大土坡,便留下五十弓手看守,以防敵軍以少量銳士襲擊。
可九千餘人再加上車輛,終究不可能在兩三里寬的道路上齊頭並進。
柴自用的騎軍已經轉到原北,中軍還擠在東北角,韓景讓所部則留在三道浮橋附近。
前後旗幟拖出六七里,前後不能相望。
此時,大纛下,楊師厚膽戰心驚地遠眺原上。
只見五丈原上營壘依舊,王建的大纛高高立在望樓上,能見灶煙一股股升起。
他心裡稍定,認為王建在朱溫在側威脅下,不敢下原阻擊自己,催中軍繼續向西。
那邊,渭水南畔的浮橋陣地,早已是廝殺震天!
在王宗裕回到五丈原時,原上已經能聽見李茂貞軍中高唱《破陣樂》。
他與護送自己的五十隴右騎從原西上坡,剛到中軍帳外,便聽見王建在裡面催問:「岐國公到底怎麼說?」
王宗裕顧不得行禮,把李茂貞那番話從頭至尾複述了一遍。
說到「大明只有戰死的國公,沒有棄軍而走的國公」時,帳內眾人全都安靜下來。
王建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會,隨後抓起案上的銅碗,朝帳門外狠狠砸了出去。
「宋文通這個狗東西!」
銅碗落在地上,滾了十幾步才停。
「老子讓他退,他偏要死!」
「他要做忠臣,他要當英雄,便拖著我幾萬蜀中兒郎陪他一起死?」
「什麼大明沒有棄軍的國公,說得倒好聽!」
「北岸敗成那個模樣,是誰不聽軍令,把番部擺在最緊要的地方?如今曉得要臉了,早幹什麼去了!」
韋莊、周庠等人都沒有勸。
王建罵得越來越難聽,連宋文通祖上都問候了一遍,罵到最後,自己卻忽然笑出了聲o
先是冷笑兩下,隨後聲音越來越大,竟扶著案幾仰頭大笑。
「這狗東西————」
「偏偏把話說到老子心裡去了!」
王建抹了一把眼睛,也不知是笑出來的淚還是別的:「他李茂貞曉得大明沒有棄軍的國公,難道我王建就能把友軍扔在原下,自己鑽回褒
斜道?」
「他要拿命還陛下恩義,老子受的恩就比他少?」
一聽這話,掌書記韋莊當即起身上前:「國公,岐國公死戰是他個人選擇,可國公統領的是整個西路軍,不能拿數萬人性命和北伐大局做意氣之爭啊!」
觀察判官周庠也道:「谷內正在清路,先前發出的撤軍號令已經去了很遠,此時再叫後隊轉頭北上,褒斜道便會徹底堵住。」
「誰說我要讓後隊回來?」
王建止住笑,低頭看向原東北的斜水西岸:「撤軍的準備照舊做,傷卒、輜重繼續向斜谷口撤。」
「而我們留下,就打眼前這一仗。」
行營判官王先成順著他目光,看向五丈原東北:「國公是要打楊師厚?」
「正是。」
王建用手指從斜水西岸劃向原北:「以楊師厚這樣的亂世渣滓,友軍有難,不動如山都是難了,更何況這時候還主動過河救援李唐賓?」
「無非就是那朱溫威逼!」
「現在,楊師厚再拔營,前軍過了原角,中軍尚在東面,全軍拉成一條長蛇。」
「這樣的機會擺在眼前,我若還只顧著逃,別說做什麼大明國公,便連摩下一兵子都不如!」
王先成是佐軍幕僚,善兵法,此刻眺望了會,伸手點出正東、東北與東南三處坡道:「楊師厚既然首尾拉開,咱們便不能只從後追。」
「一路攔頭,使他不能接近渭水;一路撞腰,讓他的軍令不能通到前後;再一路截尾,去斷斜水三橋,阻擊朱溫。」
「如此,他前軍回不得,中軍救不得,東岸雖有朱溫,卻不得救援。」
王建看了他一眼:「與我想的一樣。就分三路。」
韋莊皺眉道:「可就算斷了浮橋,斜水算不得什麼深塹,朱溫完全可以從前灘過河,又或者再鋪浮橋。」
「哼!那就讓他來!」
王建抬頭道:「他若不來,咱們先吃楊師厚;他若過河,咱們吃完楊師厚,就滅朱溫。」
韋莊則建言:「既然如此,不如就留下浮橋,而以精銳立陣西岸狙擊,如此敵軍鋪展不開,還方便守御。」
諸幕僚皆沉默。
王建想了想,點頭:「行,那就留下浮橋!」
王建又指向斜水三橋:「浮橋就給朱溫留著,讓他以為道路暢通,隨時能夠渡兵。」
「而他只要敢來,我要這片原下,流盡他秦兵的血!」
都虞候王丕,抬頭問道:「公帥,各軍如何調度?」
「擂聚將鼓。」
帳外鼓聲很快響起。
片刻後,各軍軍使與州刺史陸續趕來。
有將才從原坡巡視回來,滿身塵土;有將已經卸甲準備撤軍,跑到帳前時還在系頓項o
王建沒有說廢話,直接分派調度:「田師侃領兩千許州兵、楊子實決勝軍、楊子釗懷節軍,從正東北下坡,打楊師厚中軍。」
「王宗裕領牙門軍,王宗翰拱辰軍隨行,從東南坡繞出,截楊師厚後隊,之後就地列陣,構建阻擊東岸之地過河陣地。」
「朱實驍騎軍先從東北坡下,遮住原北出口。王宗鐬領雅州兵隨後,配合山行章截住秦軍前部。」
「楊子遷貔虎都歸王宗裕調遣,專打秦軍車陣。」
「吉繼、王宗佶、王宗壽、王宗儒、杜有遷五部依次下原,作為全軍機動,哪一處有警,便補到哪一處。」
王丕問道:「國公親領中軍?」
「我留在原上。」
王建看向站在右側的姜郅:「你兩千威猛都一騎不動,就在東坡後列陣。」
姜郅年輕猛鷙,聽到這令頓時不願意了:「公帥,各軍都下原,偏偏把末將留下?」
王建哈哈大笑,鼓將道:「正要用你驍銳,為此戰勝負手!」
姜郅一聽,與有榮焉,乜看諸將,上前抱拳:「那末將就聽公帥號令!」
王建又道:「你為我軍最關鍵的突擊力量,所以沒有我的旗,便是原下人死光了,你也不許擅動一步。」
姜郅緊了緊手中丈八長矛,悶聲領命。
王建又對節度押牙鄭瑣道:「把各營大纛留在原上,空營照樣燒灶,每隔一刻讓一隊人舉旗往來。朱溫在河東看過來,不能讓他曉得我下去多少人。」
「原下塵大,若看不見旗,便以鼓角三短一長為進,一長兩短為止。你親自掌中軍鼓,不許錯一聲。」
鄭頊將軍令複述一遍,確認無誤才道:「末將領命。」
「周庠繼續主持撤運,入谷隊伍繼續南撤,不許停。」
「是。」
「韋莊、王先成留中軍,收各路軍報,為我襄贊。」
「王丕帶我白氂兵下原督陣,誰敢爭搶首級、擅離本陣,不論官職,一律先斬。」
眾將領命,紛紛轉身出帳。
王建忽然叫住王宗裕:「宗裕,你才從渭水回來,鞍馬不歇就去截尾,能戰否?」
「能。」
「可不要逞強。」
王宗裕笑道:「國公平東川時,眾將爭相報功,末將只是站在一棵枯樹下稍等候,便得了個枯樹太保的諢號。」
「可國公,俺也想進步,俺也想揚名立萬的!」
「今日之戰,註定是要青史留名的,俺想留下大名!」
王建也笑了:「好!」
「就讓我們父子一併揚名青史!不教宋文通這狗東西,專美於前!」
「他想以一言壓在我的頭上!他是做夢!」
「如果人生註定是一場戲,那今日就是我的主場!」
「這一次就給我殺個痛快,拿出十二分功來,殺他個血流成河!」
王宗裕肅容,抱拳:「末將領命。」
五丈原上的四座營門幾乎同時打開。
最先出營的是朱實的驍騎軍。
數百輕騎沒有打出大旗,只把軍號小旗卷在背後,沿東北坡魚貫而下。
騎士們出了溝口便分成十餘隊,貼著原腳向北奔馳,先去驅趕楊師厚散在各處的哨騎o
秦軍的踏白們起初還想抵抗,射過兩輪箭後,發現坡上仍有大隊騎兵卷著塵土就往小飆,大驚,只得邊射邊退。
王宗鐬緊隨其後。
這位雅州刺史是王建族侄,年紀不到二十,少有智勇,軍中都叫他虎子。
他嫌前面的朱實走得太慢,幾次派人要求讓路,都被朱實拒絕。
「原下還沒有展開地方,哪有他的位置?先來後到,讓那小子在後頭等著!」
朱實罵完,仍按照原定步調,一隊隊放騎兵出坡。
那邊,王宗鐬只能壓住性子,等最後一隊驍騎離開,才帶雅州兵衝下去。
他出坡後沒有直追,而是繞向西北,與山行章早先布下的千餘騎會合,一同截向原北通道。
正東坡下,田師侃已經走在兩千許州兵最前面。
他沒有騎馬,手裡提著一柄長柄陌刀。
身後這些武士都是王建從忠武軍帶出來的元從,是真正的基本歷練,卻被王建一下子就放了出來。
他們穿著細鱗甲,排陣下原,幾有傾巢之勢!
那邊,決勝軍使楊子實則是把本軍二十面鼓全推到坡口,前隊下到平地,鼓聲便起,壯懷激烈!
身後,懷節軍使楊子釗則領五百弓弩手走在兩翼,弓上弦,腰引刀。
東南坡的王宗裕走得最慢。
此時,牙門軍已經在坡後等候,他卻只帶二十名踏白上到一處高坎,盯著原東北那邊的楊師厚後軍。
王宗翰在旁催道:「秦軍都快過原角了,我們還不下?」
「再等等。」
「再等便讓他們走遠了。」
「不走遠,如何把他們和浮橋的部隊分開?」
王宗裕用馬鞭指向斜水邊:「守橋秦軍有一千多人,楊師厚後隊也有兩千。咱們現在下去,兩部合在一起,背靠浮橋結陣,很難打。」
「先讓敵之後隊再向西行一點,然後咱們從中間插進去,給他來個內部開花!」
王宗翰聽明白後,不再催促。
終於,當最後一面秦軍小旗消失在原角,王宗裕才翻身上馬:「下原。」
牙門軍與拱辰軍沿坡而下,貔虎都軍使楊子遷帶五百斧兵走在最後。
這些武士人人背一面小圓牌,手裡提著短柄大斧,專為劈車、斷槊和破壞臨時壁壘。
此時整片原下,各州兵馬也在陸續出營。
綿州刺史吉繼、漢州刺史王宗佶帶本部跟隨田師侃:簡州刺史王宗壽、邛州刺史王宗儒與劍州刺史杜有遷則從原東北兩條緩坡下行,準備接應騎兵打開的道路。
二萬多蜀軍當然不可能一同出現在原下。
從王建所在的望樓看去,最開始只有三四條細長隊伍沿坡而下,前軍到了平地以後才逐漸鋪開,旗幟也一面接一面從原腳露出。
而楊師厚的中軍,恰好轉入原北通道。
秦軍左面的哨騎最先看見蜀軍。
那騎士胯下戰馬已經跑得口吐白沫,奔到百步外便放聲大喊:「原上出兵!」
「大批蜀軍下原了!」
楊師厚猛然回頭。
五丈原東北坡已經被煙塵遮住,數百蜀騎正從溝口湧出,向前軍側面奔馳。
更南面的坡道上,一排排步卒也顯出身影,正東坡下全是密集槊鋒。
直到此刻,塬頂仍有數十面大旗迎風飄動,灶煙也沒有斷。
楊師厚終於明白,那些是敵軍的虛招,於是趕緊大吼:「前軍停止西進,向南轉陣!」
「中軍以大車作柵,各隊向本軍旗號靠攏!」
「後軍不要再過塬角,就地轉向東南,守住後方!」
令騎分頭馳出。
可九千人的隊伍已經拖出六七里,前後看不見旗號,也聽不清中軍鼓聲。
柴自用前軍接到命令時,仍有後隊不斷向前擁擠;中軍停下以後,大車在窄道上相互碰撞,直接堵住了半條路。
王宗鐬就在這時殺來。
他帶八百雅州騎兵從一道乾溝後繞出,先向正在轉陣的秦軍射出三輪箭。
秦兵的旁牌原本都背在身後,倉促間來不及取下,幾十人當場中箭。
軍校還在催人結槊陣,王宗已經換弓為槊,帶兩百牙騎沖向缺口。
奔馳間,王宗鐬身邊的牙騎還在不斷射擊敵陣內的軍校與持旗人。
等秦軍陣中的號令一斷,王宗鐬已經夾馬執槊,帶著突騎切過陣腳。
他沒有直接衝突陣內,而是沿秦軍尚未合攏的側翼一路掃過,射完箭便向西轉,給後面的山行章讓出道路。
山行章早就饑渴難耐了!
在前方王宗鐬讓出陣地後,他領本軍直接衝下坡,直撞秦軍前後兩隊的連接處。
千騎卷平岡,激起十丈塵!
昏昏的黃塵中,山行章越殺越勇,直奔到一處將旗下。
旗下秦軍將領還沒反應過來,馬槊已刺穿他的喉嚨。
山行章斬將後,順勢把屍體向旁邊一甩,又拔刀砍倒掌旗武士。
等這面軍旗一倒,左右秦軍紛紛哀嚎一聲,一鬨而散。
山行章讓牙騎繳獲了旗幟後,哈哈一聲,繼續尋找另一面將旗。
前陣陷入混亂,可柴自用到底是久經戰陣,很快便親率騎軍反衝。
他放過已經遠去的王宗鐬,專盯山行章的大旗。
因為巨大的煙塵,兩支騎軍都沒做好準備,就已經在原北通道撞成一團,無數馬槊彼此穿過。
戰馬嘶鳴,武士奮擊,陷入血戰焦灼。
此時,長兵已經用不開,雙方紛紛拔出橫刀、鐵鞭和骨朵,在馬上互相劈砸。
混戰中,柴自用終於尋到了山行章,舉鞭就打歪了山行章兜鍪,而後者也揮刀劈開了柴自用的左肩披膊。
兩人錯馬而過,柴自用被牙兵裹著向前,再想回頭時,中間已經全是廝殺的人馬。
而那邊,山行章則直接伏在馬上,腦子昏昏,在最後一刻下令撤到東面。
蜀軍騎兵沒有戀戰,在與秦軍前部的騎軍撞了一次後,便想東移動。
正東坡下,田師侃率軍殺出,直奔楊師厚的本陣。
兩千許州兵一路下坡,來到秦軍中軍外仍保持著整齊隊列。
田師侃讓全軍停下,等後面的決勝、懷節兩軍依次展開,才提著陌刀走到第一排。
此時,前方楊師厚已經利用大車結成臨時車陣。
車輪用石塊卡住,車身之間以鐵鏈、麻繩相連,旁牌手伏在車後,步槊從車輪和縫隙間向外探出。
數百弓手踩在車轅上,見蜀軍靠近,立即放箭。
第一輪箭雨落下,許州兵的隊伍只是一滯,便繼續舉著牌楯,緩步向前。
另外一邊,楊子釗的懷節弓手也從兩翼上前,隔著本軍頭頂拋射,壓得車上秦軍無法從容開弓。
田師侃這才下令:「撞車!」
許州兵從隊中抬出十幾根剛伐下來的樹幹,每根由二十人扛著,頂著箭向車陣奔去。
第一聲巨響傳來,最前一輛大車直接被掀翻,後面的秦兵被壓在車底,哀嚎了半天才斷了氣。
等第二次再撞,周邊一段的車陣全部被壞,秦軍所謂的陣地頃刻告破。
此時,決勝軍使楊子實親自舉旗衝進缺口,大呼:「決勝軍,衝鋒!」
他一手握旗,一手持刀,先砍翻一名秦兵,又把旗杆插進翻倒的車輪。
身後的蜀兵循旗而進,不斷向缺口推進,勇不可當!
那邊,奉楊師厚之命來堵缺口的杜承恩,已經帶著三百牙騎趕到了。
他一來,便帶著牙騎在陣內縱馬飆殺,那些入陣的蜀軍沒想到會殺來一支騎軍,猝不及防,被殺得大潰。
決勝軍使楊子實大怒,提陌刀就將一秦騎斬成兩段,可卻被後面的杜承恩襲擊,被鐵鞭砸中左肩,半跪在地。
要不是決勝軍的牙兵們死死護著楊子實殺出,他就要死在陣內了。
可當他被拖出車陣時,就看見對面那秦將正一刀砍斷一名蜀兵脖頸,隨即砍掉了那面插在車輪內的「決勝旗」,並順利收回了缺口。
見此,楊子實虎目含淚,大吼:「殺,殺過去,奪下軍旗!」
「旗在人在,旗失人亡!」
於是,受了鈍擊的楊子實右手綽起鋼鞭,帶著數十牙兵沖了上去。
可這樣的衝擊在鐵騎之下,又能改變得了什麼呢?
但武人就是這樣,他們吃酒便發瘋,與戰便昂揚,沒有這一口血氣,也稱不得武人。
於是,厲害得失統統靠邊,今天就是發瘋與死亡。
果片刻後,楊子實之眾盡歿於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