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如果聖羅蘭無法容下她……
哥倫比亞公館。
這座曾經在聖羅蘭內風光無限的老牌貴族府邸,如今早已沒了往日的喧器。
瑪麗安緩步走在長廊上,能清晰察覺到,公館裡的氛圍正一天天變得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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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裡下人之間偶爾的細碎交談,如今盡數消失。
連一絲多餘的躁動都尋不見,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生怕一不小心,就觸碰到這座公館裡緊繃的神經。
沿途路過的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只剩下近乎死寂的冷漠,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焦慮與絕望。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家族正處在生死存亡的邊緣。
普雷斯頓家族的步步緊逼,外界的流言蜚語,族長的垂危身體————每一件事都像一塊巨石,壓在哥倫比亞家族每個人的心頭。
瑪麗安輕輕抿了抿唇,腳步沉穩地朝著走廊盡頭的房間走去。
她在門前站定,抬手輕輕敲了敲厚重的木門。
「進來吧。」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門後緩緩傳來,聲音里透著濃濃的疲憊。
瑪麗安緩緩推開房門,輕手輕腳走了進去,再次踏入這間古樸到近乎簡陋的房間。
這裡和她上一次前來時,沒有半分變化,沒有奢華的裝飾,沒有精緻的擺件。
窗外的陽光算不上明媚,冷淡又稀薄,幾乎沒有半分溫度。
房間正中間,老人靜靜跪坐在軟墊上,脊背微微佝僂,盡顯蒼老與衰弱,周身再也沒有了往日執掌家族的凌厲氣場,只剩垂暮之人的憔悴。
可當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卻依舊明亮銳利,沒有半分渾濁,直直看向推門而入的瑪麗安。
當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你這段時間進步很大,已經觸摸到八階法師的門檻了吧?」
瑪麗安安靜地跪坐在老人面前,輕輕應了一聲。
「是的。」
「你的天賦,比我好。」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眉眼間滿是唏噓,回想自己年少時的修行之路,不免有些感慨。
「我像你這般年紀的時候,也才堪堪摸到七階的門檻,和你相比,差了不止一星半點。你這般資質,即便放在整個法蘭神聖帝國的年輕一輩里,也是頂尖的存在。」
「但我能有今日的修為,不過是憑藉了皇室的身份罷了。」
瑪麗安微微垂眸,聲音放得很低,語氣裡帶著幾分謙遜。
因為她皇室的身份,所以她享有的資源,名師指導————這些都是普通法師窮其一生,都難以企及的。
若是沒有這些助力,她未必能有如今的進度。
老人卻輕輕搖了搖頭,並不認同她的說法。
「資源與身份,不過是外力罷了。若是自身沒有過人的天賦,即便堆再多的資源,也難成大器。」
「這一切,是你自己爭取來的,正因為你早早展露了天賦,皇室與家族才會傾盡心力培養你。」
說完這番話,老人眼底的欣慰漸漸散去,重新被濃重的凝重取代,開始緩緩為瑪麗安講述哥倫比亞家族當下的處境。
他將家族內部的人心浮動,外部勢力的冷眼旁觀,乃至家族產業被不斷蠶食的困境——
——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瑪麗安安靜聆聽著,心底一點點沉下去。
她能聽出,如今的局勢早已嚴峻到了極點。
家族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都有傾覆的可能。
「————如今這般局面,沒有任何人能保證,自己可以在這場關乎家族存亡的爭鬥里活下來。」
「或許今天夜裡,或許明天一早,哥倫比亞家族就會即將面臨覆滅。」
老人語氣異常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瑪麗安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下頭。
老人目光沉沉落在面前沉默垂首的少女身上。
「你應當知道,不久前家族想讓你站出來,借著你公主的身份對抗瑪利亞皇后。」
「但這件事,現在被我否決了。」
瑪麗安抬起頭,淺紫色的眼眸里滿是驚訝,眼底還帶著幾分不解。
她清楚家族如今的絕境,也明白自己的身份確實是一張能攪動局勢的牌。
可她沒想到,老族長會直接否決這個提議。
「我知道,你其實並不願意捲入這些爭鬥里。」
「你是一個好孩子。」
老人輕聲嘆道。
他頓了頓,接下來的話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
「所以,我已經為你安排好了一切,定下了一樁婚約。」
「婚約?!」
瑪麗安瞬間睜大了雙眼,淺紫色的瞳孔劇烈顫抖著,原本平靜的面容上布滿了錯愕,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對方是鄰國一位大公的孩子,天賦並不差,我見過一次,是個值得託付的孩子。」
「那邊看重你的天賦,已經答應,只要婚約一成,便會派人接你離開聖羅蘭,遠離這場紛爭,保你一世的安穩。」
老人繼續說道。
可少女在聽見老人對自己的安排之後,心中就下意識地升起了排斥。
她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一道人影。
那道身影一出現,便壓過了所有的慌亂與錯愕。
她緊緊抿住嘴唇,方才的震驚漸漸褪去,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無論如何,這場婚約,她絕不會接受。
「爺爺,我————」
瑪麗安剛開口,想要拒絕這場婚約,卻被老人輕輕抬手打斷了話語。
「我知道,你前些日子,與一個男生走得很近。」
「但瑪麗安,你留在聖羅蘭會很危險。」
「哥倫比亞家族————已經護不住你了。」
老人眼神有些惋惜地看向瑪麗安。
眼前的少女,是整個哥倫比亞家族百年來天賦最出眾的孩子。
按照原本的軌跡,即便她日後無緣皇室儲君之位,也能順理成章地回到家族,承襲爵位,成為哥倫比亞家族的下一任公爵。
可偏偏在瑪麗安嶄露頭角的年紀,家族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曾經風光無限的哥倫比亞家族,已搖搖欲墜。
老人從始至終,都沒有半分想讓瑪麗安參與家族反擊的念頭。
瑪麗安不是用來對抗敵人的棋子,那簡直是太浪費了。
她是哥倫比亞家族的火種,是家族的未來。
無論哥倫比亞家族最終是覆滅還是苟延殘喘,這樁婚約,都是他為瑪麗安鋪好的唯一退路。
事實上,老族長已不是第一次為家族謀劃退路。
此前局勢初顯兇險時,他便暗中挑選了數個族中後輩,秘密安排他們分批撤離帝國,想為哥倫比亞家族留下幾支旁系血脈。
可普雷斯頓家族的眼線遍布帝國,情報網無孔不入,家族內部更是存在內奸。
那些後輩的撤離計劃,無一例外全都被提前察覺,撤離途中接連被截。
到最後,一個個徹底失去了音訊,生死不明。
直到鄰國那位大公,對方並不畏懼普雷斯頓家族的施壓。
他更看重瑪麗安頂尖的魔法天賦,想通過聯姻誕下天賦出眾的優質後代。
而族長也想借這場聯姻,保住哥倫比亞家族的火種。
雙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達成了交易。
按照雙方的約定,瑪麗安日後的子嗣中,必須有一人承襲哥倫比亞的姓氏,繼承家族最後的遺產。
老人窮盡一生心血,建起屹立數百年的家族。
他絕不能容忍自己畢生的功業,就此毀於一旦,更不能讓哥倫比亞這個姓氏,徹底消失在歷史長河中,成為無人知曉的過往。
至於瑪麗安的個人意志,已經無關緊要了。
就像此前家族商議,想借著她皇室公主的身份,對抗瑪利亞皇后。
讓她的母親前來,看似徵求她的意見,詢問她是否願意。
可實際上她根本沒有選擇。
那並不是什麼商量,只是一場體面的通知罷了。
少女從始至終,都沒有掌控自己命運的權力。
瑪麗安緩緩抬起頭,看向面前的老人。
他眼中的神色看向自己很是淡漠,還帶有一點惋惜。
但瑪麗安清楚,那點微薄的惋惜,是在為哥倫比亞家族走向末路,百年榮光即將覆滅而嘆惋。
一個家族的興衰榮辱,往往與族內的頂尖強者牢牢綁定在一起。
而眼前的老族長,正是哥倫比亞家族的最強者。
一旦他身隕離世,族內又沒有能扛起大旗的繼任者。
那麼這個在法蘭神聖帝國屹立了數百年的家族,恐怕真的會就此分崩離析,徹底毀於一旦。
瑪麗安緩緩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密密垂下,將眼底所有情緒藏進了陰影里,不露出半分端倪。
只留下一個乖巧順從的側臉,對著面前的老族長。
她對哥倫比亞家族所有的情感,從來都不是源於身上流淌的這份血脈。
自始至終,都僅僅寄托在母親一人身上。
她曾期待,回到家族便能逃離皇宮的冰冷,能擁有一份普通少女該有的親情溫暖。
可等到她真正見到母親,真正身處這座所謂的家之後,她才發現,一切都和想像中截然不同。
母親甚至連一句貼心的噓寒問暖,都帶著幾分功利的味道。
那一刻的恍惚與失望,遠比皇宮裡的孤立更讓她心涼。
瑪麗安茫然地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從一座牢籠,踏入了另一座牢籠。
這一刻,紛亂的思緒在她腦海里瘋狂翻湧,她想了很多很多。
她想到了自己被占下的未知命運,想到了路易。
想到了在遇襲的那天,自己的意識身處黑暗中時,那亮起來的一絲光芒————
瑪麗安很清楚,族長的心意已決,這場聯姻是他認定的退路。
以她如今的實力和處境,根本沒有能力當場反駁,更無法強行改變老人的決定。
強硬拒絕,只會引來更多的看管,徹底斷了所有出路。
但她並不打算按照老人安排的劇情走。
她已經有了自己的打算。
瑪麗安收斂好所有心緒,對著老族長微微躬身行禮,而後輕手輕腳退出了這間壓抑沉悶的房間,沿著寂靜的長廊,一步步走回屬於自己的臥房。
不同於族長房間的陳舊,她的房間多了幾分屬於少女的溫暖。
可此刻瑪麗安無心顧及這些,她快步走到窗邊,抬手輕輕推開一條窗縫,靜靜看向窗外。
眼前的城市,高低錯落的樓房連綿起伏,延伸至視線盡頭。
下方的街道上,行人車馬絡繹不絕。
路人渺小得如同螻蟻,一個個步履匆匆,為了生計、為了利益、為了各自的執念忙忙碌碌,奔波不停。
靜靜佇立片刻,瑪麗安收回目光,轉身走到書桌旁,彎腰輕輕拉開抽屜,指尖在抽屜深處摸索了一陣,拿出一份封緘嚴密的文件袋。
她小心翼翼將文件袋打開,抽出裡面一疊厚厚的紙,緩緩平鋪在桌面上。
這份文件,記載的是邊境的情況,內容極為詳盡。
瑪麗安之前了解到露西婭去過邊境,便詢問了她一些問題。
隨後她又藉助精神網絡,匿名發布了一則隱秘委託,重金請了一位經驗豐富的獨行法師,前往邊境探查,搜集的情報。
等了數日,這份至關重要的情報,終於傳了回來。
瑪麗安垂眸凝視著手中這份沉甸甸的邊境情報,指尖輕輕撫過紙上工整的字跡,眼底沒有半分慌亂,只剩一片冷靜的澄澈。
如今的局勢早已不同往日,法蘭神聖帝國對邊境的管控與封鎖,正一天天變得寬鬆。
往日被嚴密封鎖的邊境動向,早已不再是什麼機密。
只要有心打探,便能輕鬆摸清邊境的情況。
紙上的信息一條條映入眼帘,她目光緩緩移動。
奧佛列城,天主教————
以及她的皇姐。
蘇菲。
瑪麗安緊緊盯著這條關於皇姐的情報,淺紫色的眼眸里翻湧著堅定的光,她沒有絲毫猶豫,心底的退路徹底清晰。
如果聖羅蘭無法容下她。
那她就到邊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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