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攪屎棍
林思成算是知道:為什麼已經活成圖騰的張宗憲不知道,但盛國安和幾位基金的負責人、以及黃智卻知道。
因為這是跨領域的買家入場,他和收藏家不沾邊,也不認識這樣的人。
但煤老闆有的是錢,當錢多的沒地方放的時候,穩妥的投資方式就那麼幾種:存銀行、拍電影,買基金。
當然也需要跑關係,知道了黃總的身份之後,拜託一下他,讓他留意一下也不出奇。
所以,傅山的作品就是這麼被炒上來的?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看著盛國安:「渠本翹,渠仁甫?」
盛國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張宗憲的眼睛「噌」的一亮。
之前盛國安告訴他,林思成博聞強記,過目不忘,但凡和古董、收藏有關的典故,鮮有他不知道的。
但張宗憲不大信:林思成的記性再好,但歲數擺在這裡,他還能把所有的文物知識、
歷史典故全記在腦子裡?
但現在他有點信了:那位黃總只是提了一句「祁縣渠氏」,林思成沒用三分鐘,就想明白了所有的關節。
渠本翹原名本橋,祁縣渠氏第十五世後裔,清末民初實業家。父渠源為山西票號業資本家,創三晉源、百川通票號。
在當時的祁縣,渠氏家族住宅規模占居東半城,人稱渠半城。喬氏則居城外,人稱喬家堡。
兩家都經營票號,但渠氏更重實業,論實力,政治與民族、以及歷史影響力,渠氏更高。
野史稱,在明末清初,渠氏在上黨成立貨莊,專為三晉的反清義軍走私鹽糧。
真假不知道,但如果分析史料,渠氏與傅山後人一直都有來往。甚至於傅氏沒落後,沒少受過渠氏的救濟。
一直到渠本翹這一代。
1909年,他任山西大學堂監督,推動西學與中學合併。辛亥革命後,袁世凱稱帝,渠本翹拒任山西宣慰使之職,隱居天津。致力於收藏與著述,一面廣收珍版古書與名家字畫,一面徵集文獻,整理刊印發行。
具體收藏了哪些不知道,但他在民國初年,從戴廷栻(傅山摯友)裔孫手中購得戴氏丹楓閣舊藏與《丹楓閣記》絹本冊頁。
這是傅山第一名篇。而丹楓閣,更是傅山與顧炎武等大儒討論經學的書閣。許多大儒的著作,以及所需要查閱的經籍,或是閒時雅作,全都收藏在這裡。內藏大量碑帖、字畫、彝鼎,累積書籍達萬卷以上。
同樣,這裡也是反清志士、明朝遺民秘密活動的據點。
民國五年(1916),渠本翹應戴氏子孫之請刊印《半可集備存》(戴廷文集)時,更是在卷首自撰序言:訪求先生遺集,從戴氏孫乞得先生畫像及所撰《丹楓閣記》,記亦僑黃書————
這裡的僑黃,是傅山的自號之一,也是他行跡與太行諸山的化名之一。渠本翹不說「購」,也不說「求」,而是「乞」,可見對傅山之尊敬?
這麼一推斷,這本冊頁和這六本醫書,還真有可能是渠本翹舊藏。
渠仁甫則是渠本翹之侄,渠本翹逝世後,他接手渠本翹傳下來的丹楓閣舊藏:又經營太原「書業誠」古籍書畫店。
建國後,渠仁甫大量修建學校與圖書館,在五五年,更是將「書業誠」收藏的十多萬孤本、善本全數捐獻給了國家。而這其中,有大半都劃撥給了故宮。
如果求購渠氏舊藏的買家是渠氏後人,那找盛國安最合適不過:盛主任是前陳展部負責人,也是字畫館的負責人,當年渠氏捐獻的藏書和字畫如今還有多少,哪些已經流出去,他再清楚不過。
至於幾位基金經理:幾家基金都是藝術品基金,如果收藏界和拍賣界出現三普名家之作,他們第一時間就能知道。
既然買家拜託他們,肯定會詳細告之,哪些有可能是渠氏舊藏,哪些不是。甚至於,會直接把渠氏舊藏的清單給他們。
林思成算是知道:為什麼突然間,傅山的作品價格會數倍,十數倍的往上漲?
因為出現了跨領域的買家,實力還足夠強。
更關鍵的是,他的目的並非是單純的投資,也非單純的收藏,而是回購家族舊藏。
更說不好,買家並非一個人,而是一整個家族————
林思成看了看手邊的冊頁,又看了看六本醫書:怪不得黃總突然舉牌,那幾位基金負責人全是一臉便秘的模樣?
眼看就能撿漏,突然被人截了胡,誰不痛苦?
由此推斷:自己無意間,好像講了個極為精彩,且邏輯完全閉合的好故事。
所以不用再捂個一兩年,這兩套東西現在就能拍上千萬————
幾位基金負責人的表情跟吞了蒼蠅一樣,難受不能再難受。
撿漏,這個撿個屁?
他們從來沒想過,那幾位渠總拜託過這麼多的人,都以為渠總只給自己說過。
但現在,不但黃總知道,故宮的盛主任也知道,甚至身邊的這幾位同行知道的更清楚。
難道不拍?
這兩件東西對他們而言,已不僅僅是有多少收藏價值的問題,而是能不能維持住大客戶,能不能長久合作的問題。
運作好了,高興的不止幾位渠總,而是整個山西鄉邦。到時候,基金的銷售量增加的何止是上億?這些土豪手指縫裡稍微露一點,就是幾億十幾億。
而銷售量越高,基金的增值越高,買的人也就越多。更何況,這兩件東西本來就很值錢————
黃智就是瞅准了這一點,才橫插一槓子。
你以為他真的想拍這件東西?錯,只有那幾位渠總巴結他的份,而不是他反過來給渠氏送人情。
他只是想讓林思成知道,你這東西很值錢。同時幫著林思成抬抬價,順便給幾位基金的負責人拱拱火:
哥幾個都想好了,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渠總那樣的大客戶,可不是年年都有的————
想到這裡,幾人對視了一眼,但目光稍一交錯,又齊齊一嘆:都是幹這個的,誰不想手裡的客戶越多越好?
他們明知道黃總在拱火,卻不得不上當。
沒辦法,事到如今,就只能拼實力。
孫言輕輕一點頭,劉泰齊秒懂,手當即舉了起來:「一千一百萬!」
一加價就是一百萬?
如果是正常的拍賣會,千萬以上的拍品,大都會按照「2、5、8、0」的加價規律遞增,等於舉四次牌才加一百萬。
但這不是正常的拍賣會,這兩件東西也不是正常的拍品,真正想拍這兩件東西的,也不是正常的收藏家。
所以,劉泰齊的手剛放下來,都沒等到林思成叫價,鄭商輝的秘書就舉起了手:「—
千兩百萬。」
蔣承嘆了口氣,示意了一下,副手舉起了手:「一千三百萬。」
劉泰齊不甘示弱,直接加了兩百萬:「一千五百萬!」
鄭總的秘書緊隨其後:「一千六百萬!」
又是劉泰齊:「一千八百萬!」
蔣承的副手聲如洪鐘:「兩千萬!」
聲音極大,震的旁邊的人耳膜發癢,更震的會場內的客人眼皮直跳:之前對這兩件東西的最高估值是多少?僅僅一百五十萬。
而一分鐘都不到,就到了兩千萬————
一時間,像是按了消音鍵,會場內安靜至極。
突然,「轟」的一下,聲浪匯聚,像是要掀翻屋頂。
幾家私募基金都沒來得及出手,只是民生、泰康,再加保利投資,僅僅只是這三位,就把價格抬到了一個讓人難以理解的數字。
搞清楚,這是兩千萬,不是兩千塊。
其他的客人只是驚訝加價之快,加價之高,但基金的幾位負責人眼皮直跳。
因為兩千萬是一個坎:縱然幾位渠總不惜重金,縱然這兩件東西的故事性極高,縱然他們想賺人情,兩千萬的價格,已經是頂到天了。
按孫言的估算,這兩件東西,渠總頂多也就能給到這麼多。再要往下拍,就只能倒貼。
甚至於,可能還給不到這麼多。如果保守一點,可能也就給一千五百萬左右,等於保利投資已經賠了五百萬了。
蔣承自然也知道,皺緊了眉頭:「幾位,咱們就別自相殘殺了。我求個人情,能不能高抬貴手,有情後補!」
孫言和鄭商輝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藝術基金這一塊,民生是先行者,也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當時等著看笑話的人極多,但結果卻出人意料的好。
去年的一號基金,最終收益超過預期的兩倍,今年的二號基金剛面向市場,就被搶售一空。他們拍這件東西,只是為明年的三號基金做準備。
說直白點,反正不愁賣,多幾個大客戶,最多算是錦上添花。
但話說回來:民生賣的是藝術品基金,難道泰康和保利賣的就不是藝術品基金了?
這麼有實力的商團不攥到自己手裡,而是跑到對手那裡,等同於資敵。
這是孫言的想法,鄭商輝的想法又不一樣:他們是摸著民生過河,本就失了先手,如果再被急著入場的保利搶走一塊肉,還拿什麼和民生爭?
搞不好,連老二都撈不到,得當老三。
所以,他的心態比孫言要更急切一些:能拍到手裡最好,如果自己拍不到,也要儘量讓民生拍到手。
正如那句話:老大和老二打架,先弄死老三再說。
看這兩位不吱聲,蔣承就明白了:三方本就是對手,哪有情面可講?
但保利入場最晚,如果打不響這頭一炮,別說搶市場,能不能撿一點兒殘羹剩飯都還是兩說。
他嘆了口氣,舉起了手:「三千萬!」
這一下,連副手都愣住了:不是————蔣總,剛剛是我叫的價啊?
你剛剛還說不要自相殘殺,但一轉頭,就先往自己的大腿上扎了一刀?
孫言和鄭商輝都驚呆了:老蔣,你不過了?
就算急著搶市場,也不能拆房子賣地啊?
你們的首次投資計劃總募資量才是三億,年化算高一點,百分之二十,年收益也才是六千萬。
而光是這一件,就要占到一成的資本。關鍵的是,三千萬絕對會賠,算少一點也在千萬左右。
等於你這基金還沒推出市場,就已經把兩成的年收益賠出去了?
一看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麼,蔣承笑了笑:「沒事,大不了賠本賺吆喝,至少名氣出去了!」
孫言和鄭商輝張口結舌。
說準確點:至少,和山西鄉邦搭上了線,有了交情。第一次不賺錢,第二次、第三次賺回來,不也一樣?
如果照這麼想,半買半送,再多賠一點都沒關係。
孫言嘆了口氣:這種方法,民生肯定是不會用的。因為他們的基金不愁賣,沒必要和老三拼個兩敗俱傷,反倒讓老二撿了便宜。
況且,董事會批准的預算也不夠:只有兩千萬左右。
蔣承直接抬到三千萬,他壓根不會再考慮。
就剩下鄭商輝,他一時傻了眼,表情既糾結又難受:他的預算倒是高一點,三千萬。
但是,蔣承擺明了你要跟,我就拼到底的架勢。
這是自損一千,傷敵八百————
但再糾結也得試一試:萬一老蔣已是強弩之末,虛張聲勢呢?
鄭商輝轉著念頭,舉起了手:「三千一百萬————」
話音未落,蔣承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三千三百萬!」
鄭商輝咬了咬牙:這還拍個屁?
如果按照之前想的,自己拍不到可以,最好讓孫言拍到手。但擺明了,孫言不想賠本賺吆喝。
那再退一步:至少得抬幾手價,讓老蔣大出血。
目的確實達到了,但心裡為什麼這麼不得勁呢?
他嘆了口氣:「蔣總,你贏了!」
蔣承面無表情:「鄭總,承讓!」
心裡卻在咬牙:姓鄭的,你給我等著!
他知道,鄭商輝的底價就是三千萬,但這狗日的硬是抬了一手,硬是逼著他多掏了三百萬。
銀行是大戶,對於幾千萬的拍品來說,三百萬算不上多高的溢價。
他不理解的是鄭商輝的做法:這他媽不就是攪屎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