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這畫不簡單

2026-09-02 22:52:19 作者: 眀智
  第608章 這畫不簡單

  話章未落,場內響起一片笑聲。

  有善意的,比如盛國安、田如龍、陳陽焱。因為他們知道林思成有這個底氣。

  也有好奇的,比如張宗憲:林思成的頭腦和心計他已經領略過,絕不僅僅是他之前所以為的超過大部分的同齡人,而是遠超常人。

  手腕更是高超的不像人。

  鑑古的能力也領略了一些,至少博聞強記這一塊,張宗憲再沒見過比他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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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國安和田如龍倒是說過,林思成的眼力並不比他們弱,撿過不少好東西,張宗憲也相信這一點。

  他就是好奇:林思成從正式出道到如今,不過一年多一點,他再是手腕高,眼力好,遇到好東西的次數總歸是有限的。

  即便次次都能撿漏,一年半的時間,他能撿多少?

  但聽林思成的意思,絕對能讓自己乘興而來,滿載而歸。而非他之前準備的,不管好與不好,他都會高價拍幾件。

  想來,還有比乾隆的那方叢雲章更好的東西?

  想到這裡,張宗憲提起了一點興趣。

  但大部分的人都覺得不以為然,覺得林思成話說的太滿:

  我的東西肯定是好的,就看你識不識貨!

  但仔細一想,又覺得很有道理:話雖然狂,但核心沒變。說來說去,還是得拿東西說話。

  林思成示意了一下,李貞托著一幅捲軸上了台。

  攝景師控制雲台,對準林思成面前的長案,大屏幕上出現同步畫面:

  四尺立軸,設色紙本,淺絳山水。

  近景為山石:先為岸邊坡石與大塊壘石,次為湖灣避風港的石岸與土坡,之後則為林帶。

  松、榆、垂柳、雜樹不盡相同,其下又為叢樹灌木。岸邊為草叢蘆草,屋舍坐落其間。之下又為湖灣,木船停靠其中。船上數人,三位水手,一為頭陀。

  岸邊農田阡陌。


  中景為湖,用漁網皴勾畫出層層波浪,線條長短參差,表現風浪動盪,開闊茫茫。

  遠景為中廟,三層樓閣建在湖中的半島上。基座雲霧虛化,若隱若現,縹緲如仙境。

  景不多,卻極有特色,關鍵的是,很眼熟。

  再看題跋:

  其一:記大風受阻,登上中廟樓閣觀景,作兩首七律————

  其二:晚泊金沙河,田家以白菌萏一枝相送之舟中,數日不謝,與錢不受,索以詩贈————

  其三:

  乙亥夏月,合淝李容齋相國、太守張見陽兩先生招予,以昔時芝麓先生稻香樓施予為掛笠處,予性懶不能受,相謝而歸。

  過巢湖阻風五七日,作此。今與張見陽道兄存之,以記予生平遊覽之一雲。

  清湘瞎尊者原濟。

  再看印:清湘石濤(白文)、頭白依然不識字(白文)、前有龍眠濟(白文)、小乘客(朱文)————

  所有人恍然大悟:石濤的《巢湖圖》?

  但只有石濤自題,並無後人留跋,包括印也一樣:只有石濤的印章,並無後人的鑑藏章,所以毫無疑問:後世仿作。

  關鍵的是,太眼熟。

  在場的都算是藏家,其中不乏行家,但要說能記住所有古代名家的作品,那不現實。

  包括盛國安都不敢說這樣的話。

  而這幅畫剛展開,還沒看到題和印,就讓人覺得熟悉,是因為他們剛見過不久。

  劉泰齊稍一思忖,想了起來:「這不就是邦翰司拍賣會上的那幅佚名仿作?」

  孫言和鄭商輝也想了起來。

  當天上拍的畫作極多,這一幅並沒有什麼起眼的地方。他們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競拍人是林思成:

  可以這麼說,那場拍賣會,再沒有誰的風頭比林思成更盛。

  他滿共就拍了三件,只要稍稍留意一下,就能記得住。

  孫言也想了起來:「我記得這幅畫是以底價成交,好像是五千還是六千?」


  「六千,林總是唯一的競拍人!」

  「那這位林總是什麼意思?」鄭商輝一臉不解,「拿這樣的東西來暖場?」

  如果非要做個對比,今天的陣勢雖然沒有邦翰司開拍那天的大,但相比級別,絕對只高不低。

  確實沒來那麼多人,但只是一位張宗憲,就能抵過上萬人。

  不說拿多麼驚世駭俗,震性古今的精品,但畢竟是第一件亮相的拍品,你至少得引起嘉賓的興趣,把氣氛調動起來。

  林思成倒好,拿一件只值幾千塊的仿作來暖場?

  你是覺得在場的這些人掏不起六千塊錢,還是都沒長眼睛?

  劉泰齊回憶一下:「當時林總看這幅畫的時候,恰好我也在,黃總也在。我記得他說過:畫雖然是仿作,仿的也不怎麼好,但絕對出自名家之手————」

  「名家?」劉言皺著眉頭,「既然是名家,怎麼可能仿不好?」

  鄭商輝也點了一下頭:拿這樣的東西出來,感覺跟搞笑一樣。

  有這種想法的不止他們幾位,見過這幅畫的也不止他們幾位。

  有人認了出來,說給了同伴,然後一傳十,十傳百,知道的人越來越多。

  會場裡的議論聲也越來越大:第一件,竟然是一幅佚名的仿作,關鍵的是只值幾千?

  熱度確實有了,但可惜:全是反向的。

  所有人都盯著屏幕,但說實話,不論是行家還是門外漢,都是同樣的感覺:

  這畫畫的一般。

  看不出所以然,田如龍做罷,又壓低聲音:「盛主任,你覺得怎麼樣?」

  「屏幕的光線太強,只能比對一部分。」盛國安稍頓了一下,「但感覺筆風有些眼熟!」

  「眼熟就對了!」田如龍低聲笑著,「你要不眼熟,林思成敢拿出來?」

  盛國安頓了一下,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畢竟是第一幅拍品,不說亮瞎狗眼,一鳴驚人,至少得足夠亮眼。

  林思成手裡有那那麼多的好東西,為什麼獨獨拿這一件出來?

  總不能是想自毀烏龍,搬起石頭砸自己的碗?

  這幅畫確實畫的一般,但林思成敢第一件就拿出來,肯定是有點說道的————

  畫軸全部攤開,林思成讓攝像師把鏡頭靠近了些。

  按下遙控器,大屏一分為二,出現兩幅《巢湖圖》。

  一幅為石濤真跡的高清照片,如今收藏在天津博物館。另一幅即為林思成手下這一幅。

  屏幕極大,等於將兩幅畫放大了幾十倍,所有的細節一覽無餘。

  再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林思成拿起了話筒:「各位老師都是行家,眼力高超,經驗豐富,品味獨到,這幅石濤的真跡肯定都鑑賞過。但想來很少有今天這麼直觀,和一幅仿作進行對比。」

  「與各位相比,我是晚輩,也是後學末進,今天班門弄斧,分享一些淺顯的心得————先說結論,我認為這幅畫仿的只是一般————」

  話音未落,場內響起一陣輕笑聲:不用林思成說,長眼睛的都能看得出來。

  筆墨生澀,技法薄弱,線條控制過於求穩,色彩搭配過於平衡。

  且構圖死板,視角無新意,完全局限於「照葫蘆畫飄」的思維當中,無任何靈動可言。

  可以這麼說,這已經不是仿的有多一般的問題,而是很差。

  等笑聲稍停,林思成指著畫:「先說構圖與布局:原作的景物自然錯落,有松有緊,部分物象位置隨意,盡顯即興落筆的偶然性。

  仿作則把所有景物安排得四平八穩,畫面處處均衡,導致構圖過度工整,且呈現一種極強的設計感。

  其次,物象比例趨於標準化,缺少原作的樸拙變形:遠景、山體、雲霧處理過於順滑、過渡太均勻,不似原作虛實有間,更無石濤獨有的破墨法帶來的斑駁與破碎感。

  三、原作線條長短交錯、疏密不一、斷斷續續,模擬的風浪極為生動。仿作皴筆則排布整齊,長短統一,完全感受不到風浪動盪的真實感。

  樹木枝幹的缺點更多:石濤樹幹多曲折、線條時粗時細。仿作樹幹線條流暢圓勁,轉折柔和,少奇崛扭曲的姿態,樹木姿態秀美,但不夠古倔。

  說直白點:秀氣有餘,蒼莽不足。

  然後再說墨法:原作多用焦墨,墨色沉鬱厚重,對比強烈。仿作卻多用濕淡墨,墨色乾淨透亮,畫面看著清爽,但墨的重量感、沉鬱感不足。

  包括渲染也一樣:仿作控制過度,墨的暈染邊界過於乾淨,很少出現自然的墨色洇化交錯,給人一種僵死感。

  再說設色:原作顏色沉靜、含蓄,色調偏暗沉。仿作色彩鮮亮,火氣略重,缺少古畫沉黯的古舊感。且染的極勻,幾乎沒有斑駁漏染,不但少了幾絲質樸的味道,更少了一層生氣。

  再說書法題跋,可以說,這字仿的是真像,但也僅僅只是像:用筆過於平順,雖然書寫流暢優美,但是奇崛野逸的筆勢不足。

  最後再看整體:原作為石濤旅途遇風阻於中廟,經歷風雨漂泊,畫中帶有失意、蒼茫、漂泊的情緒。

  仿作只是面對古人畫作臨摹,沒有這種真實的人生境遇,畫面只有優美湖山,沒有那種鬱結蒼茫的情感。全幅技巧太完美,處處處理周到,力求無缺。

  但恰恰是過於完美,才給人一種呆板、僵硬的死氣感————借用盛主任常說的一句話:字裡行間的情緒和氣質對不上————」

  話剛說完,底下又笑了起來。

  並不是話說的有多搞笑,而是配合林思成的肢體語言和表情,給人一種莫名其妙的興趣感。

  就像同樣的課程,由不同的老師講授,明明講的是同樣的內容,包括講法、

  順序都大差不差。但有的老師就能講的特有趣,有的一聽就想睡覺。

  笑的同時,也有不少人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林思成對於仿作者,還是很推崇的。

  構圖工整,布局均衡,物象設計極為標準。不論遠景、山體還是雲霧,都處理的極為到位,且過渡均勻。

  湖景雖少了幾絲自然,但波浪流暢圓勁,轉折柔和,樹木挺秀豐美,俊麗自然。

  顏色雖然過於呆板,但明亮整潔,乾脆爽利,渲染雖然少了幾分生氣,但勻和乾淨,清新亮麗。

  當然,說歸說,但凡稍資深些的藏家,都有自己的鑑賞特點和角度。可問題是,看的越是仔細,越覺得林思成說的好有道理。

  因為林思成說的這些特點,在畫中都有體現。

  要是再資深些的,又能琢磨出幾絲深意:仿作者,有自己特定的創作風格,你如果說他是嚴格按照特定的創作程序和步驟仿的這幅畫,也不算錯。

  但正因為條條框框定的太死,又力求仿真,所以才仿的這麼古怪,這麼生硬。

  若是鑑賞能力再深一層,又能看出更深的門道:仿作者對於這幅巢湖圖,有自己的理解。

  就如林思成說的,他沒有石濤一般歷盡蒼涼、漂泊,失意且無奈的人生經歷,所以無法共情隱藏在畫中的情緒。

  既然無法共情,仿作者才另僻蹊徑,結合自己的心境創作。

  但他再是另僻蹊徑,也只是仿作,石濤早已將意境限定在蕭山瑟水的框架之中。仿作者的線條越是柔和,色彩越是明麗,越給人一種「畫虎不成反類犬」的感覺。

  所以,才讓所有人都覺得這幅畫仿的不好。

  讓盛國安說心裡話,也確實仿的不好。但有的時候,你看一幅畫不能光看畫的好不好,還要結合其它因素。

  比如這一幅:只要是稍懂點畫的人都能看出來,仿作者的筆墨很生澀,技法很薄弱。說直白點:功底不深,甚至可能是初學者。

  但什麼樣的初學者,還在基礎技法都沒有學到位的時候,就能總結出特有的創作技巧、完全流程化的創作風格?

  甚至於在仿作前輩名家的著作時,並非一昧的抄,而是大膽的融入了自己的理解?

  雖然融的不怎麼樣,但這本身就是一種極為自信的表現:名家畫的,只是適合名家自己的風格,而非適合我————

  想的越多,盛國安的眉頭皺的越緊。

  田如龍饒有興趣:「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田如龍愣了愣:「這話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這畫要是簡單,林思成敢第一件就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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