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村的村道上,兩輛輛綠色的解放牌卡車停那裡。
開車的是大壯和虎子,他倆坐在田埂抽著悶煙,眉頭緊鎖,時不時發出幾句咒罵。
「這破路,什麼時候是個頭啊!」大壯又一次咒罵道,
「昨天拉貨的時候,差點就翻到溝里去了。」
虎子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無奈地說: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老是下雨,這路就跟爛泥塘似的,拖拉機還好點,咱們開這大卡車簡直就是遭罪。
你看這車輪子,陷進去多少次了,每次都得費好大勁才能弄出來。」
前面一輛車是大壯的,在他的車子前面不遠的地方,正有一台拖拉機在緩緩後退。
沒辦法,這路太窄了,最近村里很多人家都在做房子,來往的車輛太多了,這條土路就更不行了。
一遇到會車,那就只能有一放退好遠去,才能錯過去。
道路兩旁是一片片農田,綠油油的莊稼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卻絲毫無法緩解兩人心中的煩躁。
當卡車終於到達食品廠時,大壯和虎子都長舒了一口氣。
他們跳下車,活動著酸痛的身體。
田野正好從廠里走出來,看到兩人疲憊的樣子,笑著說:
「辛苦了!開車很累吧?」
大壯苦笑著說:「野哥,你說說這村道,也太窄太顛簸了。」
「剛才來的時候,遇到一輛拖拉機,為了會車,那拖拉機硬是退了一里路才找到個稍微寬點的地方。」
「要是一直這樣,咱們的貨恐怕會受到影響啊。」
虎子也跟著說道:
「是啊,野哥,這路不修可不行了。咱們廠的貨越來越多,以後要是再擴大生產,這路根本跟不上啊。」
田野點點頭,神情嚴肅地說:
「其實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咱們村的路不僅影響了廠里的運輸,也給鄉親們的生活帶來了很多不便。」
「我打算和村部還有鎮上商量商量,看看怎麼把這路修一修。」
虎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說道:「野哥,這路至少也要開五米,路基的話還要再寬一些,得不少錢啊!」
「而且你要修路的話,恐怕會遇到不少的困難,上次,我們會車的時候,李三強家的菜地剛好在路邊上,他一直在那嘰嘰歪歪,說把石子弄到了他豇豆地里。」
大壯點頭說道:「是啊!這些老梆子,自己沒有掙錢能力了,就恨不得在別人的身上啃一塊肉下來。」
「聽說他家那個懶兒子打算秋天結婚,正愁沒錢置家具,會不會......」
「別嚇猜忌!」田野打斷他,從褲兜摸出煙盒,抽出兩支分給兩人,「這事我得和家人還有政府方面商量商量,你們這幾天就堅持一下!」
田野別墅內,明亮的燈光將客廳照得亮堂堂的。
方建國率先打破沉默,他坐直身子,神情嚴肅:
「從咱們青山村修到站上,一共十來里路。
如果修五米寬的路面,就得打六點五米的路基,不然錯不開車。」
說著,他站起身,走到餐桌旁的空地,手臂在空中用力比劃,彷佛面前就是那條待修的道路,
「這工程可不小,花費更是巨大。每一寸路基的夯實,每一方澆築,都得砸真金白銀進去。
光是材料運輸,就需要大量人力物力。」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眾人心裡,讓氣氛愈發沉重。
晉東海深吸一口煙,煙霧在口鼻間縈繞許久才緩緩吐出。
他眉頭緊皺,滿臉憂慮地說道:
「修路確實是好事,能為村里做貢獻。但這錢可不能你一個人出,數額太大了!
孩子,你這些年創業不容易,每一分錢都是血汗換來的。
這修路的費用不是小數目,就算家底厚實,也經不起這樣折騰。」
他的眼神中滿是對兒子的疼惜,彷佛已經看到兒子為修路四處奔波、疲憊不堪的模樣。
方園也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慮,眼神緊緊盯著田野:
「是啊,阿野,這可不是小數目。
而且修路需要人力物力,工人工資、日常管理維護,每個環節都要花錢。」她的話語中滿是擔憂。
田野抬起頭,目光堅定地掃視著家人,緩緩說道:
「我知道這不容易,但咱們不能只看到困難。
修路一方面是為了家鄉,讓鄉親們出行方便。
另一方面,咱們廠的貨要出去,也必須要有大馬路。」
「現在村裡的路,一到下雨天就泥濘不堪,鄉親們出行都成問題。
咱們廠的貨車每次進出,都要小心翼翼,不僅效率低,還容易出事故。
只有修好了路,才能從根本上解決這些問題。」
「錢的話,我倒是不擔心,我擔心的是,咱們如果修路就會占用路邊的田地,這才是最難辦的。」
田野眉頭皺得更深,語氣充滿無奈,
「你別看他們現在在廠里上班好說話,但是真的觸及到自己的利益的,就很難辦。」
他回憶起往事,曾經村里一位老鄉在廠里工作時對他客客氣氣,可涉及自家田地糾紛,就變得固執,怎麼都聽不進解釋。
「所謂窮山惡水出刁民,這話真的一點沒錯的,有的人目光短淺,只看到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他們根本看不到修路帶來的長遠利益,只想著眼前的一點得失。
還有的人有仇富心理,他明明知道你做的是好事,對大家都好,但是他就是攔著你,不讓你干。」
「這種人還算好的,最起碼在之前就攔著,更有噁心的人,會在你幹了之後,他來搞你,這就很麻煩。」
作為土生土長的農村人,他們太清楚身邊人的脾性。
村里確實總有那麼幾個「攪屎棍子」,只要涉及利益,就會跳出來搗亂。
方園看著田野疲憊卻堅定的面容,心中滿是心疼。
她猶豫片刻,輕聲說道:
「阿野!要不,咱們把廠子搬到鎮子上去吧!這樣就不用擔心這個事情了!」
她的聲音帶著期待,希望丈夫能放棄這個艱難計劃,選擇輕鬆些的道路。
田野陷入沉思,村里破舊的房屋、泥濘的道路,還有鄉親們渴望的眼神,不斷在他腦海中浮現。
過了許久,他語氣平靜卻堅定地說道:
「首先,我是想為村里做點事情。
其次,廠房搬到鎮上,就要去承包廠子或者新建廠房,這個花銷可能會更大。」
「我去嘗試一下吧,如果有人不同意我就搬廠房!」
半夜時分,田野坐在書房裡,看著碗裡的綠豆湯,這是方園剛煮好的。
他喝完綠豆湯,腦子裡稍微清明了一些。
剛才商量的細節像散落的圖紙碎片,在他腦海里慢慢拼接起來。
六米五的路基,意味著每公里要多挖五百立方土方;
砂石需要從二十里外的採石場拉運,光是運費就占不少錢;
更難的是說服村民讓出邊角地...
這方面的工作職能又政府或者村里出面,他可不想去做這個惡人。
這種噁心的人,噁心的事,他不想去煩。
第二天清晨,田野揣著昨晚畫的路基草圖,到了村部。
青瓦白牆的村部小樓前,洪祖信村長和祝書記正在商量著事情。
「老二來了!」洪村長抬頭,笑著迎了過去,祝書記也跟著走了過來。
三人握手,田野直入正題說道:「洪叔,祝叔,我想把村裡的這條村道給做成瀝青柏油路。」
洪祖信村長握著田野的手僵在半空,渾濁的眼珠瞪得老大,喉結上下滾動著卻說不出話。
祝書記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鏡,鏡片後的目光在田野臉上來回逡巡,像是要確認這是不是句玩笑。
「老二,你...你說啥?」
洪村長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布滿老繭的手重重拍在田野肩頭,
「柏油路?咱青山村祖祖輩輩走泥巴路,你小子要給鋪瀝青?」
他的聲音帶著破鑼般的震顫。
祝書記激動得來回踱步,軍綠色中山裝的口袋被鑰匙串撞出清脆聲響:
「我在村里幹了二十年,年年打報告要修路,縣交通局的門檻都快被我踏破了!」
他突然停住腳步,眼眶泛紅,「那都沒沒辦成,你現在說要修柏油路......」
「這得花多少錢吶!」
洪村長扯著嗓子,粗糲的手掌在胸前比劃,
「鎮上修國道才用瀝青,咱這巴掌大的村子......」
話音未落就被祝書記打斷:
「你懂啥!老二開廠這幾年,給村裡帶來多少活計?他廠子裡每天都有車輛進出,路不行會耽誤他的事的。」
祝書記轉向田野,渾濁的眼睛閃著光:
「好孩子,你不光給大夥飯碗,還想著修這條路!這事要辦成了,你就是村裡的大恩人!」
洪村長突然挺直佝僂的腰背,拍著胸脯:
「老二,你說怎麼幹!叔就是拼了老命,也得把這事兒辦成!」
祝書記從兜里掏出皺巴巴的筆記本,鉛筆尖在紙頁上沙沙作響:「路基得夯實,排水溝要加寬,還有路口的彎道...」
他突然抬頭,「不過這錢...」
沒等他說完,田野已展開手繪圖紙:
「叔,資金我我來出,如果鎮上有政策支持能撥點錢最好,我也能壓力小點,沒有的話我就個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