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兩頭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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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五年九月三十日。
黃昏降臨,屋子裡變得愈發悶熱。
准將拉提夫坐在書桌後,面前擺著兩份文件。
他盯著那七個名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乾澀才停下。
牆上的鐘表指針在一刻不停地走著。
咔噠。
咔噠。
咔噠。
噪音攪得人心煩意亂。
拉提夫伸手,把那張寫了名字的紙翻過去,又翻回來。
亞尼。蘇普拉普托。蘇托約。
哈里約諾。帕爾曼。潘賈坦。
納蘇蒂安。
唯獨沒有「哈吉」。
落日餘暉落在手中的白紙上,讓他短暫地恍惚了一瞬。
十幾年前的黃昏似乎也是這樣的。
他們都還是年輕的軍官。日惹的同鄉。長久的友誼。
站隊,做事,升遷。
再然後,不知怎的,就剩下中情局和將軍委員會了。
拉提夫在心中默念這個詞。
如今,兩個營的士兵都在位置上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抬眼望向窗外。
哈吉。
哈吉。
我該做什麼。我現在還能做什麼。
拉提夫提筆在頁邊寫下「陸軍戰略後備司令部」。
然而,忖量一會,又將名字迅速劃掉。
電話靜靜地躺在桌角。
他站起來,手伸向撥號盤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這種行為在日後會被他們當成什麼?
請託?通知?還是背叛?
拉提夫搖了搖頭,終究撥通了那串熟悉的數字。
電話響了兩聲,很快被接了起來。
那頭是一個陌生女人,聲音中透露著疲倦。
「我是拉提夫。哈托在麼?」
「..先生不在家。」對方愣了一下,隨即說道。
「夫人呢?」
「也不在。「那人說。
「孩子燙傷了。長官和夫人都在陸軍醫院。」
拉提夫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掛斷了電話。
所以,哈吉不在司令部。在醫院陪孩子。
這是個機會。
沒太多人知道。方便事後遮掩。
拉提夫轉身拿起外套,快步往樓下走去。
沒帶司機,也沒叫副官。
院子裡的空氣比室內涼快些。
車子就停在樹下,四周不見人影。
他坐進去,發動引擎。
太陽已經落在地平線上。
沿途的景色飛速向後倒去。
拉提夫緊踩油門,接連闖了兩個紅燈。
終於,趕在天黑前抵達目的地。
醫院不算偏僻,此刻卻因為時間緣故有些冷清。
他把車停在陰影里,小跑著進了正門。
大廳的燈很亮。
一股濃郁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拉提夫走到值班台前,報了自己的名字和要找的人。
護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在三樓。兒科那邊。」
拉提夫道了聲謝,轉身走向樓梯。
二層。
三層。
走廊盡頭是一間半掩門的病房。
外面守著一個警衛。
裡面有三張床,其中一張旁邊坐著人。
警衛認得他,立刻抬手敬禮,嘴上說著「准將」。
聲音驚動了屋裡的男人。
他聞訊回頭,表情變得很驚訝。
「拉提夫?你怎麼來了?」
「我聽說托米受傷了。」拉提夫往裡走了兩步。
「順路過來看看。」
床上的孩子纏著繃帶,臉朝一側,睡得不太安穩。
「只是燙傷,沒什麼大礙。」哈吉說。
拉提夫點點頭,沒再吭聲。
「外頭怎麼樣?」
哈吉見他如此躊躇,遲遲不出聲,便率先問道。
「就平常那樣。」拉提夫說,「只是最近...風聲不好。」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參謀部那邊,有很多傳聞。
「風聲什麼時候好過?」哈吉笑了一下。
他還想說什麼,恰巧捕捉到拉提夫眼中閃過的緊張。
有問題。
哈吉瞥了一眼妻子。
女人沒有察覺發生了什麼,只心疼地摸著兒子的頭髮。
拉提夫見狀,輕咳一聲,示意好友過來說話。
哈吉剛起身靠近,就聽見他說:「今晚情況比較特殊。」
「什麼?」哈吉還沒反應過來。
拉提夫輕咳一聲,再次環視四周,這才壓低嗓音說:「有些名字...可能明天早上就不會出現了。」
話音落下,哈吉不由得神情一緊。
他的視線落在男人的臉上,斟酌半天才開口:「你在提醒我什麼?」
「不。你是安全的。」
病床上的孩子翻了個身,不舒服地哼了兩聲。
「我該走了。」拉提夫說,「還有,我不該來這。」
哈吉也不再多言,只點頭道:「你是來探病的。」
「希望托米早日康復。」
「謝謝。」
「多保重。」
「你也是。」
拉提夫不再多待,轉身出了病房。
大門緩緩關上,隔絕背後兩人的目光。
警衛還立在那裡,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架勢。
拉提夫快到樓梯口時,才發現自己竟一直攥著拳頭。
他自嘲一笑,鬆開已經僵硬的手指,用力搓了把臉。
這到底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自己並不知道。
來之前不知道。站在病房裡不知道。
現在離開了,依舊不知道。
至少不是件壞事。拉提夫對自己說。
話遞到了。足夠讓對方聽懂,又不至於留下把柄。
至於哈吉的反應會不會過激?
他不會亂來的。拉提夫自認為足夠了解好友。
可念頭剛落,另一重想法就浮現上來。
也可能正相反。
哈吉會趁亂行動。他是個有野心的。
此時此刻,住院部的大廳比方才熱鬧了些。
幾個年輕軍官圍住值班台,七嘴八舌的說著什麼。
拉提夫一路胡思亂想,低頭穿過人群。
推開大門時,外面徹底黑了下來。
停車場的燈光把地面照得斑駁。
拉提夫一眼就看見了自己的車。
再走近點,他發覺旁邊不知何時停下另一輛黑色破車。
此刻,兩個人影正蹲在輪胎邊抽菸。火光忽明忽暗。
拉提夫只是匆匆掃了一眼,便去拉車門。
左邊那個能看清樣貌的是個本地人。
身形偏瘦,五官普通。
無非是陪人來治病的。
也不知是哪個兵種、什麼軍銜。
拉提夫在腦海中推測,手上動作不停。
點火、掛擋、鬆開剎車。
車身一震,隨即駛出停車位,拐上通往市區的道路。
必須在兩個小時趕到空軍基地。他默默盤算。
今晚將是個漫長的夜晚。
只願不會事與願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