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貓玄的樣子，姜炎忍不住說道：
「你最好老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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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不是宴席。」
貓玄不以為意。
「貓爺只是聞聞，又沒說要吃。」
話音剛落。
它便看見不遠處一株生長於混沌霧氣中的靈植，忍不住舔了舔嘴角。
姜炎眼疾手快，立即捂住它的眼睛。
「別看，那不是給你吃的。」
貓玄頓時不滿。
「貓爺還沒說話呢！」
「你一動尾巴，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
兩人低聲爭執之際。
赤炎昭忽然注意到前方。
一道白衣身影正背對眾人，負手立於混沌虛空之前。
那道身影沒有散發出任何威壓，仿佛與整座白玉京融為一體，周圍萬道皆隨其呼吸而流轉。
赤炎昭心神一震，當即上前。
「太微前輩。」
姜道玄緩緩轉過身來。
目光先是在赤炎昭身上停留片刻。
隨後又落向姜炎懷中的灰貓，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赤道友。」
「別來無恙。」
聽見這道熟悉的聲音，赤炎昭身軀一顫。
緊接著，他強壓激動，快步上前，鄭重行禮。
「赤炎昭，見過太微前輩！」
姜道玄微微抬手，一股無形力量托住赤炎昭，沒有讓他真正拜下去。
「無需多禮。」
「你此番來意，我已知曉。」
赤炎昭下意識看向貓玄。
貓玄正歪著腦袋打量眼前兩人。
雖然聽不明白他們究竟在說什麼，卻本能覺得，此事多半與自己有關。
赤炎昭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前輩，此事還要從原龍界說起。」
他將自己在龍島之中見到燭淵，以及從對方口中得知的一切，盡數說了出來。
當年，赤炎燼誤入燭淵本體沉睡之地，將其短暫喚醒。
燭淵本欲直接送他離開。
可赤炎燼在臨走之前，卻主動詢問對方是否有事需要自己幫忙。
後來，燭淵想起了失蹤多年的師尊。
於是便將尋找姜道玄蹤跡之事，託付給了赤炎燼。
為讓他能夠跨越漫長歲月，燭淵還賜下了一株仙草。
那株仙草可以保存神魂本源，使壽元流逝變得極其緩慢，可同樣存在極大缺陷。
服下之後，原本肉身會隨之散去，修為重新沉寂，記憶也會被徹底封存。
只剩下一縷本源，在仙草之力的作用下重新凝聚出適合承載神魂的新生之軀。
而赤炎燼最終所化的，正是一隻灰貓。
姜道玄靜靜聽著。
這些事情，他方才通過時空與因果雖然已經看出了大概，卻不如赤炎昭所說這般完整。
尤其是那道留在赤炎燼神魂深處的尋師印。
也正是因為這道印記，貓玄才會在接觸姜家之人後，逐漸覺醒部分功法、秘術與過去積累的見識。
只不過，真正屬於赤炎燼的記憶，至今仍未完全甦醒。
赤炎昭說到這裡，重新看向貓玄，眸光變得愈發複雜。
「燭淵前輩曾提醒過我，炎燼如今的肉身與神魂都極為脆弱。」
「仙草封存的不只是記憶，還有他曾經的修為與本源。」
「若受到太大刺激，強行喚醒所有記憶，反而可能令如今這具身軀無法承受。」
「所以這些年，我一直不敢來見他。」
貓玄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抬起爪子。
「等等，你們口中的炎燼，到底是誰？」
赤炎昭身體微微一僵。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回答。
姜炎低頭看向貓玄。
「你。」
貓玄眼睛緩緩睜大。
「我？」
「嗯。」
「這人說他是你哥。」
貓玄盯著赤炎昭看了片刻。
隨後又轉頭看向姜炎。
「你覺得貓爺像他弟弟？」
姜炎認真打量了一下雙方。
一個赤髮披肩，身材高大，周身神焰繚繞。
一個灰白相間，圓滾滾縮在自己懷裡，嘴角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油漬。
姜炎沉默數息。
「長相上……確實不太像。」
貓玄頓時冷笑。
「何止是不像。」
「貓爺風流倜儻，玉樹臨風。」
「他雖然看著也還湊合，但跟貓爺顯然不是一個路數。」
赤炎昭原本複雜的情緒，在聽到這句話後，頓時凝固了一瞬。
這副自信到近乎不要臉的性子……倒的確與記憶中的弟弟有幾分相似。
他強忍住立即相認的衝動，緩緩說道：
「你現在想不起我，也很正常。」
「我不會逼你。」
「只要確認你還活著，便已經足夠。」
貓玄看著他。
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時，它心中忽然生出一種酸澀。
那種感覺來得毫無徵兆。
仿佛在很久以前，也曾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自己。
貓玄下意識晃了晃腦袋。
很快便將那種情緒壓了下去。
「先說好，你認親可以，但貓爺可沒錢給你。」
姜炎嘴角微微一抽。
「誰向你要錢了？」
貓玄理直氣壯。
「那可說不準，世道險惡，突然冒出來的親戚，多半都是來借錢的。」
赤炎昭非但沒有生氣，眼中反而浮現出一絲久違笑意。
「你放心，我不向你借。」
「那還差不多。」
貓玄滿意點了點頭。
隨後又補充一句：
「不過你若真是貓爺的兄長，第一次見面，總該有些表示吧？」
姜炎閉上雙眼。
他就知道，這隻貓無論遇見什麼事情，最後都能繞到好處上面。
赤炎昭卻微微一怔。
隨後竟當真翻手取出一枚儲物戒。
「這裡面有些修煉資源，還有不少火屬性寶藥。」
「原本便是為你準備的。」
貓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緊接著，它伸出爪子便想去拿。
姜炎卻抬手將其按住。
「先辦正事。」
「這就是正事！」
「你的正事是讓族長看看身體。」
「貓爺身體好得很。」
「剛才一桌東西，你一個人吃了大半，確實看不出哪裡不好。」
貓玄哼了一聲。
「那是貓爺胃口好。」
看著一人一貓再次爭執起來。
姜道玄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赤炎昭也終於回過神來。
他轉身看向姜道玄，鄭重開口：「太微前輩。」
「當年，燭淵前輩曾說過，只要您重新現世，炎燼神魂深處的尋師印便會逐漸甦醒，到了那時，他封存的記憶與本源，也會一點點恢復。」
「所以這些年，我雖然知道他就在蒼梧山，卻始終克制著沒有前來相認。」
「我怕自己的出現，會刺激他提前想起太多事情。」
「可今日聽聞您重新現身，我實在無法再繼續等待，就想請您出手看看，炎燼如今究竟是什麼情況？」
「可有辦法在不損傷神魂與本源的情況下，助他恢復肉身與記憶？」
說完，他再次朝姜道玄鄭重一禮。
「若真有辦法，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願意承擔！」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貓玄終於停止與姜炎爭執。
它抬起頭，眼神中滿是迷茫。
「恢復肉身.....還有記憶麼？」
老實說，它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正常。
腦海中時常會無緣無故出現一些功法與秘術，偶爾睡夢之中，也會看見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
可每當它想要看清時，那些畫面又會迅速破碎。
如今看來，那些或許並不只是夢。
姜道玄的目光落在貓玄身上。
時空與因果之力在眸底緩緩流轉。
貓玄體內所有秘密，也在這一刻盡數映入他眼中。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赤炎燼的情況，並沒有你想像中那般糟糕。」
赤炎昭猛然抬頭。
姜炎懷中的貓玄，也不由豎起了耳朵。
姜道玄繼續說道：「那株仙草雖然令他失去肉身與記憶，卻也真正保住了他的神魂本源。」
「這些年來，他的修為並未消失，只是與大部分記憶一起，被封存在神魂最深處。」
「如今尋師印已經甦醒，那些被封存的力量，也正在逐漸鬆動，即便不加干涉，隨著時間推移，他也會一點點想起過去。」
赤炎昭急忙開口：
「那恢復肉身呢？」
姜道玄看了他一眼。
「也並非難事。」
簡單幾個字，讓赤炎昭呼吸驟然一滯。
貓玄同樣愣住。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隻前爪。
又晃了晃身後的尾巴。
隨後遲疑著問道：
「恢復之後……貓爺還能變回來嗎？」
姜炎忍不住問道：
「你不是一直嫌棄自己是貓？」
貓玄瞪了他一眼。
「貓爺只是隨口問問。」
「這副模樣雖然不夠威武，但吃飯不用付錢，出門還能讓你抱著走。」
「真要沒了，多少還是有些可惜。」
赤炎昭聽得眼角微跳。
姜道玄卻笑了。
「可以。」
「那便好。」
貓玄頓時放下心來。
既能恢復過去，又不耽誤繼續當貓。
這才算真正的兩全其美。
之後。
在眾人注視下。
姜道玄緩緩抬起右掌。
唰——
一縷仙光自指尖垂落，將貓玄籠罩其中。
貓玄原本還想開口詢問什麼。
可當那股力量落下的剎那，一股前所未有的困意便湧上心頭。
「這是……」
話還未說完。
它的雙眼便緩緩合上，整個身軀懸浮而起。
赤炎昭下意識向前半步。
姜道玄平靜道：
「無需擔心。」
赤炎昭這才停下。
不過，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貓玄。
與此同時。
姜道玄眸中法則流轉。
以他如今紅塵仙三重的修為，想要替一位準帝重塑肉身，本就算不得難事。
真正麻煩的，是赤炎燼如今的狀態。
那株仙草當年並非單純毀去了他的肉身。
而是將他的修為、本源與絕大部分神魂痕跡一同封入最深處，再以天地靈機塑造出如今這具軀體。
若只是重新創造一具肉身，反倒可能與原本的神魂本源產生排斥。
所以姜道玄要做的並非創造，是要讓屬於赤炎燼的一切......重新歸位！
念頭落下。
一道道法則自虛空中顯現。
生命。
血肉。
神魂。
因果。
幾種力量彼此交織，緩緩沒入貓玄體內。
嗡——
它的身軀表面忽然綻放出一層淡淡的赤色光芒。
一縷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氣息，從神魂最深處甦醒。
赤炎昭瞳孔微縮。
這股氣息……
他絕不會認錯。
炎燼！
真的是炎燼！
下一刻。
赤色光芒迅速變得濃郁。
貓玄體內那些被仙草封存的本源仿佛受到召喚，開始掙脫束縛。
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軀體逐漸虛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修長的人形輪廓。
骨骼、經脈、血肉、五臟六腑，皆在仙光之中重塑。
這並非憑空創造。
是依照赤炎燼神魂本源中殘留的生命痕跡，一點點還原出他昔日的肉身。
隨著最後一道法則落下。
轟！
一股浩瀚無比的氣血之力驟然自那道人影體內爆發！
屬於准帝強者的威壓本能向四周席捲。
可還未真正擴散，便被姜道玄隨手壓了回去。
赤炎昭死死看著仙光中的身影，呼吸都不由急促幾分。
很快。
光芒散去。
一位赤發青年懸浮於半空。
眉目俊朗，身形修長。
眉宇之間與赤炎昭有著幾分明顯相似。
只是相比赤炎昭的沉穩，青年五官間更多了幾分張揚。
而這，正是赤炎燼曾經的模樣。
赤炎昭嘴唇微動。
「炎燼……」
與此同時。
赤炎燼的意識深處像有什麼東西轟然破碎。
隨著肉身恢復。
那些被仙草封存多年的記憶，開始以遠勝此前的速度鬆動。
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面，接連從黑暗中浮現。
最先出現的。
是一片被夕陽染紅的山崖。
兩個年幼的孩子坐在崖邊。
年紀稍長的赤炎昭雙手枕在腦後，仰頭望著天穹，神情張揚。
「等著看吧，下一個大帝之位，必然是我的。」
「以後整個天墟提起赤家，第二個想到的便是我赤炎昭！」
旁邊的赤炎燼托著下巴，笑眯眯看了他一眼。
「大哥，你昨天才被父親罰了三個時辰。」
赤炎昭神情一僵。
「那是意外。」
「哦。」
赤炎燼點點頭。
「前天也被罰了。」
「……」
「還有上個月，你偷偷跑進祖地，說要提前取走未來大帝該用的兵器，結果被幾位族老一起拎出來......」
「赤炎燼！」
赤炎昭惱羞成怒。
赤炎燼笑著從石頭上跳起來，轉身便跑。
「未來大帝生氣了！」
「你給我站住！」
兄弟二人的身影沿著山崖一路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