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所過之處，一切都在汽化：石柱、地板、殘骸、靈子氣流、空氣本身，友哈巴赫的外層靈壓護盾從外層到核心一寸一寸崩碎，像玻璃被萬噸水壓碾過。
友哈巴赫的瞳孔劇烈收縮。他的全知全能在這光面前像一支對著颶風點亮的蠟燭，他看見了一千條未來、一萬條未來、每一幀畫面都是同一件事——
光。
光。
還是光。
他竭力抬手，指尖凝出一層漆黑的靈子屏障，那屏障是他從靈王宮深處抽出來的本源之力，厚重得能擋住三界潰崩的亂流。但那層屏障觸到光的剎那就像霜遇到夏陽，無聲無息地消融乾淨。
友哈巴赫的軍裝下擺燒起來了。
然後是袖口，領口，他半邊臉頰的皮膚在光芒照射下龜裂起泡，燃起暗金色的火苗。他咬著牙，卻控制不住地向後退了半步，足跟撞在靈王巨門底部的門檻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那道光持續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後，光芒散去。整個靈王宮頂層空了。地板沒了，穹頂沒了，四周的牆壁只剩下孤零零幾根焦黑的骨架，露出外面亂流洶湧的天幕。友哈巴赫半跪在那片焦痕的中心，全身白煙升騰，軍裝破了大半，裸露的皮膚上交織著蛛網狀的灼痕。
他抬起頭。
章海站在三步之外，甚至連髮型都沒亂。他垂下手，指尖那兩團光焰已經熄滅，手腕上浮著一層淡淡的紅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他呼出一口濁氣，胸口的起伏比平時快了半拍——就半拍。
友哈巴赫的嘴唇動了動。
他沒說話。但他眼神里那層萬年不變的從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縫，縫隙裡面滲出來的是某種他這一生從未對人顯露過的東西。
驚懼。
那是驚懼。
「……你是誰。「
他問。
章海歪了歪頭，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他抬腳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焦石上碾出一聲細響。
「章海，「他說，「第三次了。你還記不住我名字？「
友哈巴赫驟然暴起。
他身形一閃，原地殘影未消，本體已經出現在章海身後三寸。他的五指上凝著七層交疊的靈子刃，刃鋒漆黑如墨，割裂空氣時帶著一種近似骨裂的尖嘯，直插章海後心。
他看見的——全知全能看見的——這一招得手了。在那一千零一條未來里，有三百條章海沒閃開，刃尖沒入脊背，脊柱切斷，靈核碎裂。
但他漏了一條。
他漏了那第三百零一條。
因為在那條未來里，章海在他出現的同一瞬就轉過了身，兩個人的距離近得能感覺到對方皮膚上殘留的餘溫。章海的左手不知何時抬到了胸口高度，掌心朝外，五指張得極開，那五指之間凝聚著一層薄得幾乎透明的靈子膜。
友哈巴赫的五指刃撞在那層膜上。
嗡。
聲音極輕，輕到像一根弦在耳道深處撥了一下。然後友哈巴赫看見自己的靈子刃從指尖開始碎裂，裂紋沿著刃面倒卷而上，像冰面上炸開的蛛網，一直裂到手背、手腕、小臂，直到整條右臂的皮膚表面浮滿了細密的碎紋。
噗。
他右臂里有什麼東西斷了。
友哈巴赫沒有發出慘叫。他只是猛地抽身後撤，腳跟在焦石上連踩三步，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淺坑。他穩住身形時低頭看了一眼右臂，手臂還在，但內部的靈子通路已經碎得一塌糊塗，像一根被擰斷又勉強接上的水管，靈子從縫隙里滋滋往外漏。
章海收回左手，指尖那層膜抖了抖散掉了。他歪頭看著友哈巴赫那條漏氣的胳膊，嘖了一聲。
「你這全知全能……「他頓了頓，「看東西有盲區啊。「
友哈巴赫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他說對了。
全知全能能看見一切已知的、存在的、或者可能存在的未來。但它看不見超出「可能「邊界的東西，看不見那些連「概念「本身尚未成形的事物。章海那種力量沒有前例，沒有參照，沒有任何一條已存在的法則可以框定它。
它是全知全能的盲區。
是這片星空下一枚不該存在的暗點。
友哈巴赫深吸一口氣。他不再說話，右手雖然漏氣，但左手還能動。他將左手按在靈王巨門上，門縫裡湧出的靈壓被他一瞬間抽空了一半，那些純粹的、古老的、近乎原初的力量灌進他體內，將他體表的灼痕一層層褪去，將他瀕臨崩碎的靈子通路重新焊合。
他站起來的時候身高似乎拔了半寸，肩寬也像是撐開了些許，眼底那層黑沉沉的深淵裡浮起點點星芒，像一整片銀河倒灌進了眼眶。
「章海。「他終於完整地念出了這個名字，聲線沉得像地殼深處傳來的悶響，「你讓我認真了。「
章海攤手：「你早該認真的。「
話音未落，友哈巴赫動了。
這一次他沒有貼身，沒有突襲，他只是抬起了左手，五指虛空一握。那一握之下，章海周身方圓十丈的空間像是被抽掉了一切介質，空氣、靈子、光線、熱量，所有的東西被一股腦壓縮成一顆拳頭大的暗球，暗球裹著章海往中心坍縮。
空間在尖叫。
靈王宮僅剩的地基板被那股引力扯得向內彎曲，碎石倒流，半截殘柱離地飄起，打著旋被吸入暗球邊緣碾成齏粉。遠處曳舟桐生咬著牙把自己釘在一截斷壁上，滿臉是汗，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
暗球持續壓縮了整整兩息。
然後它裂了。
從球心正中央，一道金光筆直地穿出來，像一根燒紅的針扎破氣泡。裂紋從針孔向四周延伸，金色光芒沿著裂紋滲出，越來越亮，越來越密，整顆暗球在第三息炸成了漫天碎星。
章海站在碎星中央。
他完好無損，連衣角都沒捲起來。但他周身裹著一層極薄的金色靈子殼，殼面光滑得像液態金屬，隱隱流轉著某種讓人不敢直視的紋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那層殼，又抬頭看了看友哈巴赫，嘴角扯出一個很好看的弧度。
「你這招還挺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