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照在章海身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水箭龜的殼面上、落在噴火龍收攏的翅膀上,把那些深淺不一的痕跡都照了出來,然後光柱邊緣慢慢偏轉,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口的陰影里。
小智低下頭,伸手摸了摸皮卡丘的頭,把它抱起來放在肩膀上。他的手指在皮卡丘的後頸處停留了好一會兒,直到皮卡丘用尾巴輕輕掃了一下他的耳朵,他才開口。「我們也走吧。」
皮卡丘「皮卡」了一聲。
小霞和小剛跟在他們後面。走過之前被破壞的區域時,小霞撿起了一塊落在她腳邊的碎片,那塊碎片是淺灰色的,邊緣光滑,像是從某根柱子上掉下來的。她把它翻過來看了一眼,確認它不鋒利,然後放進了外套口袋裡。
他們穿過那道殘留著細碎裂紋的長廊時,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一會兒。遠處維修人員正在把一批新的照明設備運進來,燈光照在地面殘餘的細碎裂紋上,把那些裂紋的邊緣都照成了淺金色。
競技場被巨大的穹頂覆蓋著,陽光透過頂部的縫隙投射進來,光線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色塊。章海在隨後的幾天裡沒有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情,他在競技場附近的一家旅館住下了,白天在房間裡休息,晚上偶爾在附近走走。他的精靈們在那段時間裡被依次送往了當地的精靈中心接受治療,巨型毒刺水母的觸手損傷需要比預期更長的時間來修復,古代耿鬼的霧氣濃度要等到第二天才恢復到正常水平。
小智在第二天下午找到他的時候,章海正坐在旅館後院的台階上。院子不大,一側種著一棵矮樹,葉子在微風中晃動。水箭龜趴在他腳邊,殼上的傷痕已經基本癒合,只剩下幾道深色的痕跡。噴火龍蹲在院子角落,尾巴上的金色火焰恢復了正常大小,在午後的光照下顯得比平時更亮一些。
小智走進院子的時候,皮卡丘跟在他腳邊。它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恢復期里被調整過的節奏。小智在章海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段距離,不遠不近。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小智說。
章海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院子角落那棵矮樹的樹冠,樹冠上的葉子被陽光照透,葉脈的線條清晰可見。過了一小會兒,他才開口。」離開這裡。」
小智的手停了一下,像是正在進行的動作在途中被按住了暫停鍵。」離開這裡?去哪裡?」
」另一個地方。」
小智轉頭看著他,像是想要在章海的表情中確認什麼。章海的表情和平常沒什麼不同,但小智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種他以前沒有留意過的細微差別,像是一幅畫中的某一部分被換過了顏色,不仔細看會以為是同一幅畫。
」什麼時候走?」
」今晚。」
小智沉默了一會兒。皮卡丘蹲在他腳邊,尾巴在地上輕輕掃動。他感覺到那條尾巴來回擺動的節奏和他胃部那股持續下墜的勁道之間有一道正在收窄的縫隙。
」還會回來嗎?」
」你會記得這裡嗎?」小智的聲音比之前稍微輕了一些,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最後幾個字在出口時已經散去了大半音量,」這裡,我們,寶可夢。」
章海轉過身,面對著他。他的目光仍然平靜,但比之前多了一層小智沒能完全解讀出來的東西,像是水面下方有一個他看不見的東西在移動。他看了小智兩秒,然後說了一個字。」會。」
那天傍晚,小智在旅館的院子裡坐了很久。皮卡丘趴在他膝蓋上睡著了,呼吸平穩。夕陽的光線從院牆上方斜照過來,把矮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和章海剛才坐過的位置重疊在一起。他伸手摸了摸皮卡丘的耳朵,皮卡丘在睡夢中動了動耳朵,但沒有醒來。
小霞在晚飯後找到了他。她走進院子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水已經涼了,像是她端著它走了很長的路。她走到小智旁邊站定,看了看他膝蓋上還在睡覺的皮卡丘,又看了看空著的那半邊台階。
」他走了?」小霞說。
」還沒。他說今晚走。」
小霞在他旁邊的石台上坐下,那個位置勉強夠她落腳,手邊是矮樹低垂的枝椏。她靠在牆面上,朝院牆上方那片正在變暗的天空看了一眼。天空的顏色正在從淺紫向深藍過渡,雲層邊緣還殘留著一線橘紅色的光。
」你有沒有想過,」小霞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他到底是什麼人?」
小智沒有回答。他看著遠處從屋頂上方露出的天光,那道天光正在變窄,像是一條正在收攏的縫隙。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章海的那個早晨,想起了他手裡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硬幣,想起了他在道館挑戰中從來不會真正認真起來的樣子,想起了那三顆他始終沒有在公開比賽中使用過的精靈球。他想了很久,像是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看它們能不能拼成一幅完整的圖。
」沒有。」小智說。
小霞沒有再問。她坐在那裡喝了一口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然後站起來走開了。她的腳步聲在石子路面上響了一會兒,然後消失了。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來的時候,章海從旅館的房間裡走了出來。水箭龜跟在他腳邊,噴火龍跟在他另一側,六顆精靈球整齊地掛在他腰帶上,像是從掛上之後就再沒有動過位置。他沒有走旅館的正門,而是走過後院的側門,沿著一條窄巷朝碼頭方向走去。
巷子的地面上鋪著不平整的石板,石板的縫隙里有青草擠出來,踩上去時能感覺到腳下那種不規律的回彈和下沉。遠處有幾盞燈還亮著,把水面的倒影切割成細碎的光片。腳步聲落在石板面上發出的聲響帶著一種近乎乾燥的頻率,像是每一步都踩著同樣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