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由檢忙著應付相親、翻地冬耕等鄉間瑣事的時候,時間也悄然來到了年末。
大雪下了整整兩天,把整座京師裹成了一片素白。
鵝毛般的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中紛紛而落,鋪滿了宮牆上的琉璃瓦,覆在城外的原野上,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而此時,江瀚正拉著工部尚書莊啟榮等一干工部大小官員,走在北面安定門的城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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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著一件貂皮裘衣,裹著披肩,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城磚上的薄雪上。
「陛下,這大冷天的,您龍體要緊……」
莊啟榮搓著手,嗬出一陣白氣,可話沒說完就被江瀚打斷了。
「朕打算擴建京師。」
江瀚沒有繞彎子,而是開門見山地說道,
「莊卿,你替朕看看,往哪個方向擴建比較合適。」
莊啟榮聞言一愣,拱手道:
「陛下,如今京師人口不算太多,街巷也不算擁擠,有擴建的必要嗎?」
「而且擴建都城不是一件小事.……」
話沒說完,但其中含義卻不言而喻。
如今天下初定,朝廷還是應當把精力放在休養生息、撫境安民上,關外的東虜也需要出兵剿滅,這個時候動工擴建京師,恐怕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不過在江瀚看來,擴建城池其實也占不了朝廷太多精力,只要自己不去建一些恢弘觀,宮樓殿宇,想來應該不會造成太大的負擔。
擴建京師一事,他已經考慮了很久。
自從永樂十九年成祖遷都北京後,京師作為天下政治、軍事、商業中心,人口就一直居高不下。
到了天啟、崇禎年間,整個北京城人口更是將近百萬之多,街巷擁擠不堪,坊間甚至出現了「屋上疊屋」的景——
也就是在一戶人家的廂房頂上,又加蓋了一層矮閣,供人居住。
而由於商貿繁盛,街面上小商小販搭建的棚房也越來越多,有時候胡同窄只能容一人側身而過。
再加上坊市不分,民間往往是灶台連著柴房,火患頻發,一燒便是半條街。
如此高密度的人口聚集,再加上極其惡劣的衛生環境,最終釀成了一場大禍。
崇禎十六年,一場席捲華北的疙瘩瘟悄然爆發;京城中死者枕藉,坊巷哭聲日夜不絕。
據時人記載:「京師瘟疫大作,死亡枕藉,十室九空,甚至戶丁盡絕,無人收殮。」,其慘狀可見一斑。
據不完全統計,這場鼠疫至少帶走了京城內外二十幾萬人的性命,街頭巷尾到處是無人認領的屍首。
直到漢軍攻下京師,發布了《淨街定疫書》,並緊急徵調全城軍民清掃街巷,掩埋屍骸,這場駭人的瘟疫才總算被遏制住。
大漢立國後,朝廷重新對京師人口做了一遍統計,才發現如今城內的常住人口僅剩六十四萬餘。
比起天啟年間的九十萬,少了將近三成。
所以在莊啟榮看來,以現有的城垣規模,安置這六十四萬人應當是綽綽有餘,可以不急於一時。
不過,江瀚對此卻持有不同的看法:
「眼下看著是夠住,但凡事要往長遠看。」
「隨著瘟疫和戰亂消退,人口肯定會大量增長。」
「再加上北方安定之後,流民返鄉、商賈往來,不出三五年,京城的人口怕是又要逼近百萬了。」
「到時候再想擴建,可就晚了;難不成再等一場瘟疫來騰地方?」
莊啟榮心頭一凜,連忙拱手:
「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
他沉吟片刻,又道,
「說起擴建,臣依稀記,前明承平時,曾經也計劃過擴建京師。」
「臣記永樂年間修建京城時,便曾預留了北面、東面的拓展餘地。」
「嘉靖年間也有過增築外城的打算,只是後來因財政不濟,只修了南面的外城便停了工。」
「是不是可以在故紙堆里翻翻舊檔,看看前人是怎麼規劃的,也好借鑑借鑑。」
莊啟榮說的不錯,明代的北京城是在元大都的基礎上改建的,洪武年間徐達縮小了北城,到了永樂年間後又增修了南城。
成化、嘉靖年又多次擴建外城,只是修到一半便因財力不濟停了工,因此才形成了今日京師「凸」字形的格局。
莊啟榮本想參考過往的舊檔,但江瀚卻否了這個提議:
「參考可以,但不要被前人的思維禁錮。」
「前明時財政時常是左支右絀,以至於留下個半道工程,草草收尾;但現在莊卿可以大膽點,多擴一些,銀子朕有的是。」
「不一定要一次性完工,可以分成幾個步驟;比如先擴建北面,再逐步拓展東西兩翼。」
「你回去給朕擬個方案,把占地、工料、民夫、工期等都理清楚,儘早動工。」
莊啟榮聽罷,連忙躬身道:
「臣明白了。」
「陛下放心,臣這就回去召集僚屬,儘快擬出章程呈報御覽。」
江瀚點點頭,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而莊啟榮也很識趣地帶著一眾官員拾級而下,很快便消失在了城樓的陰影里。
城牆上,只剩下江瀚與一乾親衛站在原地。
他一手扶著冰冷的垛口,望著眼前的茫茫雪景,思緒萬千。
其實此番擴建城池,還有一個目的;他想專門劃一塊地盤出來,當做日後大學學院的校址所在。
名字江瀚都想好了,就叫大漢皇家科學院。
早年在成都時,他就辦了一所天府書院,想要慢慢培養一批通曉算學、格物、農政、天文等方面的科學人才。
可雖然開辦了書院,也請了不少西洋傳教士作為教習,但由於常年在外領兵征戰,江瀚幾乎沒什麼時間過問書院事宜,只能任由其行發展。
而書院裡培養出來的學生,也大多還是走了科舉入仕的老路,真正沉下心來做學問的寥寥無幾。
如今既然已經定鼎天下,江瀚也總算是能抽出時間,將書院給重新辦起來。
現在的天府書院雖然還在原址繼續開辦著,但大部分師資和學生都已經轉移到了京師的國子監內。
可雖然太學號稱國家最高學府,但實際上地盤卻小的有些可憐,占地僅僅只有四十畝左右。
要知道,當初的天府書院可是足足占了兩百畝地,講堂、書閣、宿寢、校場一應俱全。
區區四十畝地,就連裝下一應師生都費勁,更別提劃出一塊專門的研究場所了。
而江瀚希望打造的大漢皇家科學院,應該是一個獨立於朝堂之外的、集教學、研究、藏書、實驗於一身的綜合性學術中心。
那裡不僅有經史子集的講堂,更要有天文地理、數理化學、醫藥農桑、機械軍工等經世之業。
他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
最好在城東方向挑一塊開闊地,按照天府書院的規制再翻上幾倍,建一座占地上千畝的學宮。
這所學宮就該像戰國時的稷下學宮一般,海納百川、百家爭鳴,構築起新朝的科舉體系,為天下治亂、民生、軍事、商貿提供源源不斷的理論和技術支撐。
等到學宮建好後,江瀚便打算在其中將各學科正式分署立院,獨立研究。
比如設立一個天文曆法院,對標後世的天文台規制,用以觀測天時、修訂曆法等。
前明的《大統歷》沿用已久,逐年累積下,誤差也越來越大,節氣推算常有偏移,對農時和航海的指導意義也越來越弱。
他需要一批精於算學和觀測的人才,重新訂立一套曆法。
不過,聽說那西洋傳教士湯若望繼承了徐光啟的遺志,於崇禎七年編纂了一套新曆;
但可惜由於書中大量引進了西學,遭到了保守派的強烈攻擊,再加上戰亂,這部曆書最終未能在明代正式頒行天下。
江瀚正琢磨著,是不是可以把這部曆書拿來,改個名後直接定位新朝的官方曆法。
不過,皇家學院中的重中之重,當然還是數理一道——
準確來說應該是數學、物理和化學這三門基礎學科。
數學是現代科學體系的根基,也是其以建立的語言與邏輯工具。
沒有數學,一切實驗觀測數據就無法被系統化處理,一切物理規律就只能停留在定性描述,而無法提煉為可重複、可預測的定量模型。
測繪、鑄炮、造船這些看似代代傳承的技藝,如果沒有數學作為底層支撐,那就只能依賴匠人的口傳心授和不斷試錯,無法形成可以積累、更迭的知識體系。
有了數學作為基礎支撐,那麼物理和化學便有了丈量萬物的尺度與驗證真偽的準繩。
因此,江瀚打算在這三科上傾注最多的資源,專門開闢出三大院落,配齊一應典籍、工坊,讓痴迷數理的人才有一方可以埋頭鑽研的天地。
而除了這三大基礎學科外,學宮中還應該另設農桑物產、軍工機械、海事水道、醫藥方劑等各學院。
農桑物產顧名思義,也就是研究選育良種、暖棚種植、牲畜繁育等農業技術;也包括農具改良、堆肥配比優化,以及病蟲害防治。
而軍工機械這一塊,除了研究和改良火器、火炮外,也在測繪計時、紡織印刷、精密齒輪與傳動裝置等機械裝置上下功夫。
這一區域涉及機密,必須放在學宮角落,安排禁衛看管,以防泄密。
在海事水道這方面,大漢基礎差,不僅海圖不全,而且航路也不熟。
可以先請些西洋教習來打打基礎,教授海圖繪製、星象導航、潮汐測算等課程;
等到培養出一批基礎人才後,再把這些人送到沿海去,讓他們跟著水師出海,在實踐中積累經驗。
至於醫藥方劑,其實也就類似後世的醫學院,只不過要摒棄傳統的師徒相授制,改為系統化的分科教學與研究。
如此一來才能培養大夫,緩解民間缺醫少藥的窘境。
而要成立這麼龐大、齊全的一個學宮,沒有上千畝地根本別想鋪開。
藏書樓是必不可少的,除了經史子集四部典籍和歷代方志,還要專門開闢出庫房,用於收藏西洋譯著、學者推稿、航海日誌、輿圖海圖。
不僅如此,講堂、宿舍、食堂、醫館、校場、陳列館等基礎設施,也一樣都少不了。
而除了最基礎的教學區域,更重要的則應該是研究區域。
江瀚打算在學院中承建大量的工坊和實驗室,為廣大師生提供獨立的科研場所。
研究與教學並舉,理論與實踐相長,才能培養出一批真正意義上的科學人才。
雪越下越大,朔風裹挾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可江瀚卻渾然不覺,反而是直直地盯著城東那片白茫茫的曠野出神。
他像是已經看見了那裡即將拔地而起的樓閣與工坊,以及燈火徹夜不熄的藏書樓和實驗室.……
而正當他暢想著科學院的未來時,一個內侍踩著積雪快步跑上了城牆,躬身遞上一封書信:
「陛下,福建南安侯來信。」
江瀚收回目光,接過書信,抖了抖上面的雪沫後,隨即便拆開火漆,展開了信紙。
臣芝龍謹奏:
自四月奉旨南下前往濠鏡以來,臣費盡周折,多方奔走,才終於以聯絡上葡萄牙王室設立在此的總督。
經過前後數輪會談,葡人議事會已正式同意我大漢派使團前往泰西一事,並允諾開放其往來東方的航線以及沿途港口,供我使團停泊補給。
此番交涉,葡人對我大漢遠來造訪、通交泰西之意頗感驚訝,同時也亦覺振奮,並稱——東方大國久未西行,今聞其將遣使遠來,實為百年未有之盛事;
為了示好與我朝,葡人總督還表示,願意以熟悉航路的老水手充作嚮導,並派船護送使團西行。
臣已提前勘定大致航線,自濠鏡啟航,經滿剌加、抵果阿,再繞行好望角,而後一路北上,便可直抵里斯本。
而葡人也坦誠相告,聲稱泰西諸國如今仍處於戰事之中,德意志、法蘭西、西班牙、尼德蘭之間攻伐不斷,海陸俱不安寧。
如果我大漢使團欲出訪各國,宜提前以國書通傳,以正使遞交照會,避免沿途遭到誤擊。
而在信的末尾,鄭芝龍筆鋒一轉,語氣也明顯急迫了幾分:
葡人反覆叮囑,若要前往從濠鏡前往泰西,須在每年冬春之交時啟航,方可一路借信風而行。
一旦錯過此季,風向逆轉,則還須再等一年。
如今已是年末,還請朝廷儘早定下使團名單、備好國書贈禮,以便在二月時提前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