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古墓（三）
「安娜姐，你看這個，」她小聲招呼，指著文件標題，「《北支地區特殊物資轉運及隱匿點初步調查報告》————這好像是————戰後國民黨那邊留下的？」
文件內容涉及一些華北地區的物資囤積點和秘密交通線，雖然機密等級不低，但時過境遷，其中提到的很多地點和方式，在周曉雯看來已經有些過時甚至可笑了。
「這裡還有呢，」安娜也有了發現，她從一堆散落的文件里撿起幾頁，「看，這是簡體字嗎？《關於香山部分遺留工事排查情況的簡報》————五幾年的？這地方後來還真有人來看過啊。」
簡報內容很簡略，只是提到香山一帶存在一些日偽時期遺留的工事和坑道，需要進一步排查，但似乎沒有深入到這裡。
「看來這地方像個情報垃圾桶」，」林哲一邊快速翻閱著各種文件，一邊總結道，「日本人用過，國民黨接手，但都沒當回事，或者沒發現真正的核心？各種破爛信息都堆在這兒了。」
「林大哥懂得真多，連日文都認識一些。」周曉雯由衷地佩服道。
「工作需要，有時候還去那邊出差，你想不想去啊。」林哲笑著問道。
「我，我怎麼去？那是發達國家，哪裡能隨便出國，以前還有可能公派留學，現在可不行了。」周曉雯埋怨道。
安娜笑道：「你要願意，也是可以的，來我們公司，我帶你過去購物，那裡現在可是購物天堂。」
兩人一邊隨便翻看，安娜一邊介紹日本、美國、香港的情況，她也覺得這小姑娘不錯，來自己家企業也不錯。
林哲沒有理會兩人，繼續翻找。在書架中間，看到一個抽屜，還上了鎖。
略微一用力，就打開了，裡面放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林哲輕輕取出筆記本，翻開封面，扉頁上用挺秀而有力的鋼筆字寫著：「工作日誌&雜思隨錄」
「蘇文彬民國廿六年始」
「蘇文彬————難道是蘇晚晴的父親？」林哲抬起頭，看了一眼墓室另一頭，蘇晚晴正緊緊盯著即將開啟的保險柜，側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專注。
林哲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筆記本。他緩緩翻開內頁，目光沉靜地開始閱讀。
開篇是一些日常工作和見聞記錄，筆跡工整，條理清晰，顯示出記錄者嚴謹的性格。
但是往後面翻去，筆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應該是個人日記吧。
也姓蘇，是蘇晚晴的父親嗎？看了一會，原本就要放下了，突然看到了一個詞「夜鶯」。
夜鶯？林哲的心猛的一跳，這時母親生前所在潛伏小組的代號，是那個夜鶯嗎？
這些年，他一直在追尋當年是誰害得母親。甚至通過特殊渠道從台灣買到了整套那個年代的檔案。
前期的任務記載很詳細，有下任務的人，有嘉獎，有介紹。但是最後卻只有寥寥數語：「任務失敗，疑小組自行行動，全員失聯，檔案封存。」
多年來，這始終是他心頭的一根刺，一個解不開的謎團。
他屏住呼吸，快速翻到那一頁，一字一句地讀下去：「————民國XX年X月X日，陰。接上峰趙站長密令，命我將夜鶯」小組將於次日轉運一批特殊藥品」至碼頭的情報，通過死信箱泄露給滬上梅機關」之聯絡人。我雖不解其意，然軍令如山，只得照辦。心中甚是不安。
————後得知，夜鶯」小組於預定地點遭梅機關」及76號伏擊，幾近全軍覆沒。據傳僅有一女失蹤，余者皆殉。我聞之，如遭重擊。上峰此舉，究竟意欲何為？清除異己？
抑或————
——事後，我暗中查訪，方知所謂特殊藥品」，實為一批絲襪、香水等奢侈品，系某高層夫人授意夾帶私運。夜鶯」小組成員似對此已有察覺，頗有微詞，恐已生變。
上峰或因此假手日寇，行滅口之舉。思之，冷汗涔涔，我竟成幫凶！我雖未親手扣動扳機，然眾人之死，我難辭其咎！」
「————此後數年，當年參與此事之同僚或意外」身亡，或神秘失蹤，連梅機關和76
號那邊經手之日人亦接連橫死。
戰爭中，生死常事，但此事如此奇怪，還是讓我常於深夜驚醒，疑是冤魂索命，亦疑是————復仇？我雖苟活，然日夜難安。」
「————抗戰勝利，旋即內戰。我奉命潛伏大陸，心灰意冷之下，與內子商定，只求隱姓埋名，安穩度日————」
日記到這裡，後面多是些日常瑣事和心境記錄，也有一些定期的報告，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竟然安穩的潛伏了十幾年。
因為一直沒有被喚醒，蘇晚晴的父母為了不讓人懷疑，再加上年歲漸長，才在四十多歲生下了蘇晚晴，也是有了蘇晚晴，才動用了這裡的物資，引起了別人的懷疑。
林哲緩緩合上日記本，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胸腔里仿佛有驚濤駭浪在翻湧，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絲冰涼的釋然和解脫。
難怪————難怪父親晚年總是鬱鬱寡歡，身體也每況愈下。父親當年拼死救出母親，又眼睜睜看著她傷重不治，心中該是何等悲痛與憤怒！
他後來是否真的如同日記中所猜測的那樣，憑藉江湖手段和過人膽識，對那些參與圍捕的漢奸、叛徒展開了血腥的報復？
那些「意外」和「失蹤」，難道真是父親的手筆？是因為這樣，才耗盡心力，導致後來英年早逝？
這麼多年，林哲一直想找到害死母親的直接兇手，卻如同大海撈針。台灣那邊含糊其辭的檔案，更是將責任推給了「小組自行行動」。
如今，在這幽深的地下，在這發霉的日記本里，真相以如此奇特的方式，呈現在他面前。
而寫下這日記的蘇文彬，在字裡行間流露出的痛苦與悔恨，也並非作偽。從他的日記中，其人也參與了很多抗日的行動。
後來選擇潛伏卻消極怠工，與妻子隱居，未嘗不是一種後悔。甚至蘇晚晴提到她父母「只敢拿點小錢改善生活」，恐怕也是這種心態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