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
周易抵達燦爛印象時，公司中還散發著一絲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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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陽光不錯，懶洋洋地穿過落地窗，在走廊的地磚上鋪出幾道斜長的光斑。
前台小妹認得他，笑著道：「方總等您好一會兒了。」
辦公室，茶香四溢。
相比上次見面時那副熬了三個大夜的憔悴模樣，今天的周易簡直換了個人。
他穿著件藏藍色羽絨服，頭髮修剪得利落，眼睛裡那層灰濛濛的倦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種清亮的光。
方燦靠在辦公桌邊端著茶杯打量他，嘖嘖了兩聲：「今天看著精神不錯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度了個假回來。」
「片子剪完了，心理沒啥事了，無事一身輕麼。」
周易將隨身帶著的包包卸下來擱在沙發上，整個人往裡頭一陷，沙發彈簧發出聲悶響。
他仰頭盯著天花板，長長出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種卸了千斤重擔的輕鬆。
「哈哈哈」方燦笑：「那再歇一陣？」
「算了，休息時間長了人就生鏽了，」周易坐直身子，彎腰從包里往外掏東西，「這段時間我畫了幾個場景，你瞅瞅——」
那沓紙掏出來的時候，方燦一點期待都沒有。
畢竟他見過這個哥畫的分鏡頭。
他想不通，周易的鏡頭語言很有味道，構圖審美在圈裡也是公認的上乘。
可是為啥......
這畫畫就這麼潦草。
果然。
縱然方燦有心理預警。
可是當他接過稿紙瞅了一眼，整個人僵了三秒。
紙上是些歪歪扭扭的方塊，橫七豎八地摞著，有些方塊頂上斜斜支出幾條線，大概是想畫屋頂的坡度，但線條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左下角還有幾個勉強能辨認出是「窗戶」的東西，全畫成了小十字叉，整張圖看下來，活脫脫一張小學數學作業本上的積木練習。
「哥，」方燦艱難地開口，「咱有時間練練繪畫成麼，這圖……」
「我哪有那時間，」周易滿臉不在乎，手指點在其中一個方塊上，「這兒是......這是LED......」
方燦盯著那條曲里拐彎的線，半晌沒認出周易說的到底是什麼。
他眼角抽了抽，到底把吐槽咽了回去。
這玩意兒估計也就您自己能看懂，梵谷看見這一沓，也得遞茶管你叫一聲「哥」。
「您管這叫房子？」
最後方燦到底沒忍住，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在玩俄羅斯方塊呢，這一個個小格兒落下來，消掉一排得給多少分？」
周易樂了，把紙往前推了推：「別管細節，你看整體這個布局怎麼樣，跟你腦子裡想的場景有區別沒？」
方燦放下圖，認認真真看了幾秒，最後還是放棄了。
他轉身從辦公桌上拿起另一沓文件，厚厚一摞，頁腳都卷了邊，顯然翻過很多遍：「我把劇本又打磨了下，要不先看這個。」
「哦？」
周易眼睛亮了，收起那堆「俄羅斯方塊」往旁邊一擱，接過劇本來，「行，我看看。」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茶壺裡咕嘟咕嘟的微響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周易讀劇本的習慣很怪，不老老實實坐著，一會兒站起來踱到窗邊，一會兒又蹲在茶几跟前，眉頭時而擰緊時而鬆開。
可是眸子始終閃著光。
方燦坐在轉椅上慢慢喝茶，目光落在周易的背影上，微笑的搖搖頭。
近一個小時。
周易終於把最後一頁翻完，他捏了捏鼻根，坐回沙發上時表情有些複雜：「這版的改動有點大啊。」
「你覺得哪個好？」方燦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
周易想了想，沒急著答。
手指在劇本封皮上敲了兩下：「沒什麼好不好，三個本子都精彩。不過第一版不太適合國內，有些東西擱這兒過不了審，但是，那天我就說了，我喜歡第一個。」
「第二版脫胎第一版，符合國內拍攝的條件，輕鬆些，節奏快，票房上應該最穩。」
他說到這頓住了，目光垂下去，落在劇本扉頁那幾行手寫字上。
方燦的字跡，黑的中性筆，筆畫用力得有些戳破了紙面。
「至於這一版……」
周易抬頭，眼底那點鬆散的笑意收了，整個人像刃口被蹭亮了一截，目光凌厲起來，「太鋒利了，看似輕鬆，可是卻透露出的壓抑，還有我怕——」
他話沒說完，但兩個人都明白那半截話的意思。
方燦低頭，指尖摩挲著劇本封面。
周易猶豫了下，隨即又抬頭，目光變得凌厲了三分：「你想拍那個，你內心最真實的想法，最有衝動的是那一個。」
半晌，他開口：「我想拍這個。」
他指了指被周易壓在手下的劇本，他的聲音很輕，卻有種不容轉圜的篤定。
「寫這個本子那段時間，我常常半夜醒過來，坐在床上想，人活著到底有沒有意義。」
「是不是從我們出生開始，每一步都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定義好的。教育、工作、婚姻、理想，有多少是真正自己的選擇......」
「或者是自以為自己真正的選擇。」
「有時候我站在陽台上往下看，街上那些人一個個走那麼快，可他們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嗎？還是只是被推著、被趕著，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操控著。」
「我們的存是否真的有意義的，我們的生活是不是從最開始就被別人定義著......」
周易靜靜聽著。
等方燦說完，他抬頭，突然那笑了，他伸手在對方眼前揮了揮：「故事就是故事。那個被定義的人是你筆下的角色，不是你。別想太多，別學那些虛無主義——純粹是吃飽了撐的。」
「難道——你的生活不真實嗎？」
方燦愣了幾秒。
窗外有車喇叭響了一聲，遠遠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半晌後，他慢慢笑了笑：「真實。」
周易嘴角也微微勾起：「那就是了。電影就是電影，那只是你筆下的故事。生活是另一回事——別把兩樣東西攪渾了。」
「最後——簡單點。」
.......
.......
京都。
華影。
辦公室中。
張世忠在看春節檔電影的票房情況，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敲響，聽到動靜張世忠抬頭，拿下架在鼻樑上的眼鏡，道：「進！！」
話音落下。
辦公室門被人推開，張世忠的秘書急匆匆的走了進來。
「張總。」
「怎麼了，著急忙慌的。」
「燦爛印象那邊有消息了，有個劇本被送審了。」
「哦。」
張世忠聞言眼前一亮道：「燦爛印象，誰的劇本？？」
秘書道：「小方老師的。」
張世忠雙眸越發亮了：「真的？？」
秘書點點頭：「您不是叮囑了麼，電影局那邊有消息讓我儘快通知你。」
張世忠點點頭：「好！」
等到秘書出去後，張世忠想了想最後掏出了手機打了出去。
另一邊。
燦爛印象。
會議室中，方燦，田恬，趙科， 沈清雅等公司高層都在，同時周易這邊帶著任天啟也坐在桌子旁邊，劇本送審，他們當然也不能閒著。
「預算我做了個兩個方案。」
「在不算後期的宣傳，其中場景搭建，道具設計，演員片酬占大頭。」
「主要區別在場景搭建，一個實景搭建關鍵場景，可以保證場景的真實感和質感，另一個就是特效驅動型，更加大膽的使用特效和CG特效，這樣可以更加展現出『虛假世界』的宏大與細節，視覺上更加具有衝擊力......」
「.......」
田恬將自己做的預算表給在場的人都看了下，隨後目光落在方燦和周易的身上。
方燦看了下預算表，預算比自己預想的要多一些，兩個方燦，其中一個不算宣發費用在2.8到3.2億，大頭主要在實景搭建上。
另一個預算在3.5到5億，大頭在虛擬拍攝和CG特效上。
方燦看了看周易，周易摩挲著下巴同樣看向了方燦，嗯，雙方都在徵求對方的意見。
方燦道：「你覺得呢？」
周易想了想道：「實景搭建拍攝周期太長了，我的意思是第二個，不過第二個的話，算上後期的宣發費用，成本最少五個億。」
體量和《霸王別姬》差不多了。
方燦道：「錢不是問題。」
周易看了眼方燦，嘴角抽了抽，這話說的可是真的夠硬氣的。
當初他做《霸王別姬》的預算那叫一個頭疼，一分錢都精打細算的，哪像方燦這麼豪爽。
在他旁邊的任天啟也咧咧嘴。
死去的記憶攻擊自己。
當初他也為了預算差點抓破了腦袋。
方燦接著道：「拍就拍好點，想想我還沒演過這種特效大片呢。」
周易還能說什麼。
這部片子他就是一個打工的。
《霸王別姬》讓他將自己老本全都砸了進去，現在還欠著銀行貸款呢，他還指望這次從方燦這邊回點血，投資的話，真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方燦正說著，突然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讓他的眉頭忍不住一蹙。
可是當看到電話上的號碼，嘴角微微勾起。
他看了眼辦公室的其他人，笑道：「這不，送錢的人來了？？」
說完。
方燦接通了電話。
「張總，過年好啊，給你拜個晚年啊。」
「哈哈。小方老師過年好，新年新氣象啊。」電話中，張世忠很是熱情。
「借您吉言，不知道今天打電話有什麼指示啊？？」方燦道，嗯，雖然知道對方打電話的目的，可是還是客氣的問了一句。
張世忠笑道：「指示可不敢當，這不，我這邊收到小道消息，聽說你有劇本送審了，這可就不地道了啊，有項目也不想著老朋友啊。」
「您這消息真夠靈通的啊，我這邊劇本才剛送審。」方燦看了眼田恬幾人，笑道：「這項目還沒立呢。」
「誰讓您是小方老師呢。」
張世忠暗捧了下方燦，在整個娛樂圈能夠讓張世忠這樣的，屈指可數。
周易和任啟明兩人對視了一眼。
他們和張世忠也接觸過，可真沒見過張世忠的這一面。
說完，張世忠接著道：「我就不和你繞圈子了，打電話就是問你，缺錢不。 」
現場幾人聽到張世忠這麼直白的話，燦爛印象的幾人臉上都是笑容，周易和任天啟對視一眼，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麼。
他們想起當初自己兩人四處拉資金的場面。
特麼！！！
看看人家，辦公室坐著，華影大佬親自打電話，問人家缺錢不。
「張總，我們剛剛還正在開會，正說這個事情，這樣， 要不華影派個人，我們到時候當面談？？」
「行！！」
張世忠答應的很乾脆：「明天......後天我親自帶人去西京。」
「哈哈，那就歡迎張總蒞臨了.......」
正說著。
方燦的手機突然又有電話進來。
方燦瞅了一眼。
這幫人怎麼湊到一起了。
「張總，我這邊有電話進來了，那等你到西京我們在細聊。」
「行，那你先忙......」
掛了電話，方燦接通了另一通電話。
「孫總，過年好.......」
「小方老師過年好.......」
「.......」
「.......」
「我就打開點窗說亮話了，新電影缺投資不，咱們可是老夥計了。」
「哈哈，我剛掛了華影張總的電話。」
「姓張的手這麼快啊，小方，您可是咱們西京的驕傲啊......」
「哈哈，這樣，孫總後天來，我們到時候一起碰個頭？？」
「好！！」
周易聽著兩人的談話，突然感覺有點酸，當初拍《百鳥朝鳳》的時候，那時候方燦就是一個初出茅廬的菜鳥，當初西影投資可是看了自己的面子。
現在.......
人家這個排面。
周易看到方燦掛了電話，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麼。
方燦的電話再次響了。
魔影。
王文軍。
這.......
方燦咧咧嘴，如果不知道三方有點競爭關係，特別是魔影和華影，方燦都以為這三人是商量好的。
果然。
無巧不成書。
周易也看到方燦電話上來電提示。
閉嘴了。
電話接通。
「方老師，新電影缺投資不......」
周易：.......
任天啟：.......